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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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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獸

出去的路已經崩塌,第三辦公區的大樓搖搖欲墜,崔言摟住蘇含時踏著下墜的石塊一路向上。

“你?”蘇含時在熟悉的懷抱安心依偎。

“嗯,力量恢覆了。”崔言點頭。

沖出亂石的剎那,崔言眉頭緊鎖,秦關、岑程和葵南的氣息混雜在一起,劍拔弩張。

先找到異獸人的是第二部隊的秦關!崔言差點忘了,秦關有一只偵查能力了得的助戰獸。

一枚信號彈升空,是秦關在向第一部隊標記位置。

崔言加快了腳步,他必須趕在第一部隊抵達前將秦關和異獸人分開。

岑程和葵南恢覆力量的時間和崔言差不多,面對擁有怪物基因的異獸人,秦關並沒有討到什麽好處。

邱卿折伴他左右,兩人全力配合才勉強和對方打個平手。

地下城裏新一輪沖突即將相抵之際,崔言截道擋在雙方之間,趁所有人還未緩過神,他拎住秦關和邱卿折的衣領直接將二人帶離了戰場。

因為秦關和邱卿折所處的第二部隊並沒有直接參與殘害異獸人的項目,岑程特意手下留了情,而後交手的對象換成陸續趕來的第一部隊,岑程便不再顧及。

至此,異獸人和第一部隊的正面沖突全面拉開。

另一邊,秦關和邱卿折只覺被人狠狠扔進一堆廢墟,仿佛自己是無用的垃圾。

“你也是逃出來的實驗品!?”秦關憤然。

“如今基地防禦系統失靈,怪獸和怪物大量湧入,你們作為保護基地的軍官,不顧居民安危,對實驗品倒是執著得很。”崔言諷刺。念在以往“交情”的份上,崔言沒把他們的胳膊和腿扔殘已經給足了面子。

“捕獲了你們,我們自會展開救援。”邱卿折幫腔。

可崔言連正眼都沒給他。

“恐怕那個時候已經沒有活著的居民讓你們營救了。這就是你對基地的忠誠,對人類的忠誠嗎?”崔言逼問秦關,“如今的你比我認識的你還要愚蠢。”

“你說什麽?”邱卿折臉上的笑容不再,他不容許自己的指揮官被任何人侮辱,怒道,“你才愚蠢。”

不知怎地,眼前這個實驗品,明明是第一次見,但仿佛積怨已深。

好巧不巧,對方也是。

崔言思路清晰,他要說服的人是第二部隊的最高指揮官,其他人不配他多費唇舌,他揮拳向上,就要打在邱卿折的臉。

“不要,阿言!”蘇含時出聲制止。崔言沖進地下城抓人前,提前將蘇含時留在了這裏,“在我潛入南岸地下實驗室尋你的時候,邱中校幫過我。”

崔言雖然收了手,但臉色反而更加難看。情敵見面分外眼紅。

“是你!”邱卿折被蘇含時的聲音吸引,“你不是……”

蘇含時露出一個尷尬的笑,他怕邱卿折把自己佯裝成男公關的事說漏嘴,搶話道,“我叫蘇含時,邱中校好啊!”

“蘇含時?”邱卿折默念出聲,聲音因為名字而悅耳,以至於忘了追究此人的欺瞞之罪。

“嗯嗯嗯,對,蘇含時。”蘇含時加重語調以加深邱卿折的印象。即便和眼前這位並無過多交集,但蘇含時習慣性把對方當成出過生入過死的朋友來對待,“別皺著眉頭了。還是笑容更適合邱中校。不對,好像應該是邱上校。”

不等對方給出反應,他碎步挪向邱卿折,偷感極重,還心虛地瞟了崔言一眼,小聲道:“假扮男公關實屬無奈之舉,黑歷史還煩請邱上校替我保密,謝了。”

邱卿折遲疑地點了點頭,眼前這個人幹凈爽朗,和那天夜裏的嫵媚男子判若兩人,但無論哪一個都能激起邱卿折的無限遐想。

“我們之前,是不是見過?”這是在常戊住宅外碰面後,一直困擾邱卿折的問題。

“沒有。”崔言替蘇含時冷眼回懟,一把將蘇含時摟回身邊。蘇含時剛剛心虛的眼神被崔言誤讀成挑釁,他沈聲質問:“怎麽,含時要當著自己老公的面和別的男人打情罵俏?”

崔言問的刻意,全被邱卿折聽了去,老公?別的男人?打情罵俏?邱卿折似乎感到一段美好的感情還沒開始就被人無情掐滅。

蘇含時捶了崔言胸口一掌,大喊冤枉:“這也叫打情罵俏?你對這個詞是不是有什麽誤解?”

“邱卿折這種表面君子實際暗藏不良心思的男人,含時應該隨時保持距離。”崔言勸誡。

蘇含時被氣岔,他怕邱卿折難堪,附耳崔言:“餵,現在的這個邱卿折對你老婆什麽心思也沒有,你清醒點。”

可崔言擡眸瞟了一眼邱卿折,眼中盡是敵意,他敏銳的“嗅覺”不會錯:“我看未必。”

言罷,捏起蘇含時細嫩的下巴,旁若無人唇舌相纏。

蘇含時經不起挑/逗,滿腦子全是溫泉池裏崔言“退敵”的手段,他第一次對崔言動了粗,用力推開對方,“我們再這般,秦上校的臉恐怕就要黑成包公了!快說正事。”

此刻,的確有兩個一臉茫然的吃瓜群眾,吃瓜群眾萬萬沒想到,被人莫名其妙抓來是為了近距離吃狗糧的?

宣示主權的目的既已達成,崔言一手松開蘇含時,一手把日記本扔給秦關,“這是2-017的日記,你自己看吧。”

“你說這是什麽?”2-017死後,秦關便將2-017藏在心裏,不曾主動提及,也未聽他人說起。

“2-017的日記。”崔言重覆,“十幾年前,肖鳴執行了2-017的追逃任務,這是肖鳴在2-017身上找到的。”

“不可能,如果2-017留有日記,肖鳴為何當時不上交?”秦關認為每一位軍官都應該心無雜念忠於基地,不應該有任何隱瞞。

而這一點,正是崔言認為秦關最愚蠢的地方,“你看完自會明白。2-017的字跡你總認得吧,裏面也提到了你,日記是真是假你一看便知。”

日記內容並不多,寥寥數頁很快便讀完了。

秦關手捧日記駭然問道:“怪獸模樣的軀體擁有人類的意識?這是什麽東西?”

崔言忍不住譏笑,他甚至開始同情秦關,“我猜,秦上校得到的指令是盡快回收南岸的實驗品吧,但你知道你要回收的實驗品是什麽嗎?用活人做的實驗是什麽,你一點兒都不好奇,都沒有懷疑過嗎?!南岸因為有像你一樣不問緣由愚忠的執行者該有多高興啊?”

秦關感受到深深的嘲諷,但他找不到言語反駁,只能握緊日記,全身發抖。

“以活人為盛器,註入怪獸基因,制造新物種,數不盡的男女老少死在了這條他們開辟的實驗道路上。”崔言戳破,“而我們,你要回收的實驗品就是這個新物種。2-017看到的東西是多年前南岸的失敗品,只因為2-017無意間得知了南岸暗地裏見不得光的勾當,所以才被滅口。”

日記是真的,2-017的字跡、習慣,甚至是說話結尾的固有語氣,秦關都不會看錯,那麽突然出現在眼前的這個陌生人說著和日記相符的內容,自然也假不了。

2-017是秦關的摯友,對他的死,沒有人比秦關更難過、更憎恨,但他不能難過、也不能恨,因為做出射殺2-017決定的是基地最高權力機構——南岸。

他入伍的時候發過誓,要永遠忠於基地、忠於人類。

他不能違背誓言,只能在對抗與接受,恨與不恨之間做選擇,於是他開始麻痹自己:2-017是因為違反了基地的規定、威脅了基地的安全才被射殺,2-017非死不可,基地對於2-017的處理是正確的。

他最終選擇支持基地的決定,是他繼續忠於基地、忠於人類的表現。

所以,他的選擇也是正確的。

甚至為了自以為的大義,在接下來的數十年裏,他更加不折不扣地執行南岸下達的所有命令,他固執地認為,活著的他做得越多,2-017的死就越值得。

可現在有人拿出一本日記告訴他,一切都不是這樣的。

南岸決定處決2-017只因為他撞破了南岸的秘密,是錯的。他選擇對喪友之痛忍氣吞聲也不是忠誠的表現。

秦關忽然覺得自己活成了一個笑話,自己堅持的忠誠究竟是什麽?這十年又幹了什麽?

頃刻間,他的信仰和堅持轟然崩塌。

“你們是如何得知這本日記的?”秦關似乎還在掙紮,不為別的,只為2-017。

“某種意義上來說,是肖鳴為了別的目的,順便讓我知道的。”崔言道,“秦關,忠於基地、忠於人類本沒有錯,但南岸代表不了基地,更代表不了人類。你要忠於的不是自私自利的南岸,而是一個全心全意以人類利益為宗旨的基地或掌權者。”

“一個全心全意以僅存人類利益為宗旨的基地或掌權者……”秦關失魂呢喃。

“聽起來似乎很難,迄今為止,我並未在基地遇到這種高位者。”崔言深邃的目光落在秦關身上,轉而道,“或許,你自己會是個不錯的選擇。”

崔言的話像深山坳裏的佛鐘,悠遠、鏗鏘,點醒了一直以來自我麻痹的秦關。又像一葉扁舟乘鐘聲而來,把迷失的人帶往度化的彼岸。

是啊,忠於基地、忠於人類本沒有錯!他和2-017最初的選擇也沒有錯,和2-017一起宣過的誓言更沒有錯。

初心無過,只是被利益熏心的南岸利用,他只能用整個餘生來修正糾偏,帶著2-017的那一份重新出發。

“那麽現在,秦上校是否願意摒棄你所謂的愚忠來拯救基地,甚至是這個世上僅存人類的性命?”崔言繼續問。

秦關不言,但崔言已經知道了答案。

“我和我的同伴負責對付第一部隊和入侵的怪物,基地的居民就拜托第二部隊了。”崔言道。

盡管離得遠,崔言和秦關對話期間也能感受到異獸人和第一部隊的戰況,異獸人稍占上風。

但一聲怪叫和劇烈的搖晃後,戰局似乎發生了改變。

幾人快步跑出廢墟,只見一只比正常體型還大三、四倍的軟體爬蟲類怪物張開數只蠕動的足腳,挺直身體仰天叫囂。

“那是什麽東西?”邱卿折的瞳孔也隨之搖晃,“我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爬蟲類怪獸!”

“這恐怕不是普通的怪獸。”蘇含時還記得在通風管道裏偷聽來的對話,“這是南岸把軟體爬蟲類怪獸的基因註入人體後的變異物種,這種基因似乎比其他怪獸的基因更容易被人體接納,南岸本來打算用在第二部隊和第三部隊的軍官身上,但他們沒料到異獸人會逃走反抗,無奈之下,只能先註射進自己體內來抗衡異獸人。”

雖然南岸最渴望的是崔言這樣的高級基因,但按照如今的戰況,還沒等他們得到這些基因就已經死於異獸人之手了,盡管有再多的心有不甘,也只能退而求其次。

邱卿折恍悟:“難怪近些年來南岸分配給我們的任務大部分都是收集爬蟲類怪獸基因,一切似乎都對得上了。”

南岸的偽裝被揭開後盡是惡臭。

軟體爬蟲類怪獸基因註射劑被分配給第一部隊的軍官,越來越多的巨型爬蟲從基地拔地而起。

異獸人在岑程的指揮下暫時退避,以尋求更好的制敵策略。

只有肖鳴,無論面對的是付博士還是第一部隊的軍官,亦或者是爬蟲類怪物,在他眼裏都只不過是殺死杜若的兇手而已。

無差,都該死。

岑程念及肖鳴是曾經一起生活過數年的老夢,試圖勸阻,但以失敗告終。

滿腔的仇恨令肖鳴無所畏懼,也令他成為了第一個喪命於爬蟲類怪物的反抗者。

由付博士進化而成的九節蟲抓住肖鳴下半身,一捏,肖鳴的肉身便分成兩節。

崔言晚了一步,趕到時只來得及騰空接住肖鳴僅存的上半截軀體。

見崔言歸來,岑程如蒙大赦,“你總算回來了!那些東西太可怕、太惡心了,我可不想和那些東西對打,現在換你指揮。”

崔言顧不上搭理岑程,只默默地盯著他懷裏的肖鳴,肖鳴的悔恨多過痛苦。

“我籌謀了這麽多年,還是沒能手刃仇人,我不甘心、不甘心!” 肖鳴仰天苦笑,他死死地抓住崔言衣領,眼睛血紅,央求道:“崔言!替我殺了他!替我殺了他!還有,所有的人類,怪獸、怪物都該死!把他們都殺光!”

無法應允的事,崔言從不承諾,他只問道:“異獸人不止有人類這一種形態,是不是?”

崔言會問這個問題,是因為在虛幻末裏世,他碰巧遇見了一頭有人類思維的怪物,那怪物曾經說過,崔言若是一直以這副形態示人恐怕是贏不了它的。

換而言之,他們還有別的形態。

“是,你們可以變成身體中另一種基因的樣子!”鮮血不斷從肖鳴的身體分離處噴濺出來,但他絲毫不覺疼,只有恨,對仇人的仇恨,對自己的悔恨。

“既然如此,你為什麽不變成怪獸的形態,也許還能和付博士抗衡。”崔言問。

肖鳴苦笑搖頭,“我不能,我不能!是那副樣子令杜若陷入了極度絕望,而後選擇自殺身亡,我又怎麽能允許那種東西再次現世呢!”

對於一個用情至深的人,已經很難用好壞來評價了吧。崔言理解、選擇尊重。

“要怎麽做才能變成另一種基因的樣子?”崔言用手捂住血肉模糊的斷裂面,延緩肖鳴生命的流逝速度。

“不難,只要你知道那個怪獸的模樣,集中意念想象就行了。”肖鳴已經口齒不清。

“可我們記憶有損,有記憶以來都沒有再見過那些怪獸。”崔言道。

“別人見沒見過、記不記得我不知道,但你,崔言,你見過的,在虛幻末世裏。”肖鳴神情渙散,失焦地望向崔言的方向。崔言的畫面淡淡遠去,一位身著短裙、笑意盈盈的女孩迎面而來。

“什麽?”崔言眸光顫動,在虛幻末世的記憶裏捕捉。

“末世王者,深淵裏的獅獅獸!”肖鳴竭盡力氣道出了最後一個真相後便氣絕身亡了。

飛沙走石,塵埃漫天,一頭金黃毛發、冷白眸光的獅獅獸降臨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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