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 花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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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花雨
短暫的薰香終究不敵歷經歲月膜拜的沈澱，好在蘇含時和崔言對氣味的要求並不嚴苛，有隱隱的香氣便可。
崔言最終和甲方商議了交接時間，這之前是他們給佛造像塑造氣味的最後時限。
這項工作技術含量不高，但需要責任心，蘇含時委托給了一位信任的研究生。
當研究生見到工作間裏那尊被覆原的佛造像時，差點以為自己花了眼睛。
“老師，這、這是您一個人完成的？”研究生瞠目結舌，他不敢相信，這段日子白天和同學們在一號存放間對原佛像細節修護之餘，自己的教授還有精力原原本本覆刻一尊完整的造像。
“也不能說完全是。”蘇含時往同樣站在現場的崔言身上一瞥，“崔先生也功不可沒。”
“我的那些微乎其微。”崔言道，“實在不敢搶功。”
“別謙虛，提供方案、提供場地、還提供費用哪一樣不重要？”
“比起一刀一鑿的雕刻，我做的那些真的不算什麽。”
連研究生這個沒談過戀愛的單身狗都嗅出了不正常的狗糧味，“您二位就別謙虛了，依我看，崔先生最大的功勞應該是提供情緒價值，不然老師怎麽會一個勁兒的謙讓？”
還真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翻譯過來就是：所有物質上的幫助都是崔言對蘇含時的真心。
蘇含時耳根倏地一下紅了，做老師的怎麽能允許自己被學生“調侃”，蘇含時立即拿出教授的威儀，反覆叮囑註意事項。
了解蘇含時的都知道，即便只剩最後一道簡單的工序，他也鮮少加以他手，正所謂有始有終。他之所以這麽做，是另有原因。
兩天前姜聲聯系他，說趁著公休假，要帶妻子和女兒回母校參觀，邀請蘇含時一起。
一來機會難得，二來也想當面道謝，蘇含時這才同意赴約。
青大美院還是老樣子，不變的仿古教學樓，同樣的池塘蛙叫，熟悉的夾道梧桐。
只是置身其中的人“終不似少年游”。
蘇含時和姜聲約在西門見面，不同年級的校友因工作結識後相約重游校園，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
來之前蘇含時在自己的城市買了兩份特產，算是給姜聲妻子和女兒的伴手禮。
姜聲的妻子和蘇含時同年，兩人便直呼其名。女兒可愛活潑，和姜聲給她取的小名“伶伶”倒是相稱得很。
三口之家和睦融洽，一套青大美院自主設計的文創T恤親子裝便是最好的證明。
蘇含時有見面禮，姜聲也有，他把手中的紙袋塞給蘇含時，道：“我們這身裝備是剛剛在校門外那家文創店買的，還給你也帶了一件。”
蘇含時不客氣拉開袋子一看，“怎麽有兩件？”
“我還邀請了一個人。”姜聲道：“只是他還有點工作，下午晚些時候才到。”
紙袋裏兩件衣服尺碼不一樣，蘇含時問了對方體型選了小一碼穿上。只是另一件又大了太多，問清原因，才知道是店裏打折，就剩最後兩件了。
“他也是我們的校友？”蘇含時隨口問。
“不，他不是。”姜聲回答。
“那他在這座城市嗎？”
“也不在。”
因為姜聲事先向蘇含時通報了行程，得知一家三口只安排了一天時間參觀母校，蘇含時不禁暗自感嘆，姜聲那位朋友真是執著，哪怕只有小半天，也要不辭辛苦千裏迢迢趕來，一定是對美院仰慕已久。
青大美院比三岔美術學院開學早，現在正值迎新季，熱鬧非凡。最受學生們歡迎的要數散落在各大宿舍樓下的手工攤位。
這些大多是高年級學生擺的攤位，而且是自己設計的作品。伶伶是個愛臭美的小人精，一會兒功夫，便是滿滿一懷“戰利品”，姜聲也毫不吝嗇，明明就是寵溺，還要冠上一個支持學弟學妹們創業、拉動青大美術學院經濟的美名。
“伶伶，你看哪個好看？”蘇含時手握兩枚別針，四層密密麻麻的小水鉆把一顆彩色的寶石圍在中間，一枚祖母綠、一枚朱砂紅。
“都好漂亮！”小孩子不會撒謊，反倒令本就糾結的蘇含時更難以抉擇。
“都買了吧。”姜聲看著也挺喜歡，“蘇師弟買來做什麽？送女朋友？這樣剛好一對，挺好。”
“姜師兄別瞎說。”蘇含時請同學將兩枚別針都包起來，“都是你這件文創T恤惹的禍。剩下的那件特別大，我怕你請的另一位朋友穿起來不合身，所以買個別針，到時候給他調整一下。”
“還是師弟想的周到。”姜聲應和。
校園內除了眼花繚亂的工藝品，還有便宜美味小吃攤，幾人邊走邊買，姜聲偶爾提醒一句別吃太多，晚上他要請客去梅梅鐵板飯。
臨近飯點，校園也逛得七七/八八。
“師兄，你那位朋友什麽時候到？”若再不開飯，蘇含時就要在小吃街“大殺四方”了。
“他已經在店裏等著了。”姜聲剛剛收到對方發來的消息，飛機落地時間尷尬，逛校園來不及了，幹脆先趕晚飯。
還好姜聲提前定了位，今天也不知是怎麽回事，梅梅鐵板飯的生意異常紅火，店外滿是排隊候餐的學生和老師。
穿過人群，姜聲朝最裏面圓桌前的人興奮招手，隨即引領同路的妻兒和蘇含時，“這邊。”
蘇含時緊隨其後，店裏雖然光線暗，但絲毫不影響他一眼就認出這個人是崔言，“怎、怎麽是你？”
這場景似曾相識，但和有意隱瞞射擊教練那次不同，崔言未能提前相告完全是因為工作太忙，畢竟才出差回機構，積累了好些天的事務要處理，為了抽空過來，崔言直到姜聲認出他的前一刻還在處理工作。
“我以為姜聲會告訴你。”崔言摁滅了手機工作界面起身。
“我是想著給你個驚喜！？”姜聲窘迫拉過蘇含時招供：“你不是和崔先生有嫌隙麽？但我覺得崔先生這人挺好的，你們多接觸接觸沒準誤會就解除了呢？我沒提前告訴你，是怕你知道後拒絕我。”
蘇含時啼笑皆非，姜聲的認知沒能趕上兩人關系發展的速度。
“這是姜師兄給你的文創T恤。”蘇含時另起話題的意思是他並不打算追究，“崔先生要不也換上吧。”
鑒於當著女士和孩子的面寬衣解帶有傷大雅，崔言去了衛生間。
和蘇含時預計的一樣，T恤果然大了好幾個號，這個尺碼一定是給身材特殊的人士設計的。
崔言倒是毫不在意，準備坐下時被蘇含時截住，“我、我幫你整理一下吧。”
蘇含時在上學的時候選修過服裝設計，他提起崔言的衣擺隨意挽了個結，在衣尾處用別針收起，那枚寶石嵌在崔言腰窩光澤奪目，平平無奇的文創衫瞬間變成了高大上的藝術品。
撇開店裏的嘈雜，這一切看上去就像上班前為即將出門的老公整理裝容的“小媳婦”。
蘇含時臉頰發燙，定時店裏聚滿了人，缺氧。因為，崔言的臉看起來也微微泛紅。
“你選了紅色？”姜聲眼毒，“我以為你會給崔先生綠色那枚。”
姜聲會有這樣的預判並不稀奇，崔言給人的感覺就是和任何人都隨時保持應有的社交距離，冷調綠更適合。
但要說這個世上有誰穿透了崔言重重包裹的防禦，直抵那顆近來被焐熱到赤城的心，便只有蘇含時一人。
那顆心，錚錚跳動，緋紅鮮活。
“為什麽給我選了紅色？”這個問題很輕，極易淹沒在紛繁中，只有蘇含時聽得見。
“一種感覺吧。”就和挑獅子耳朵一樣，蘇含時習慣跟從心和感覺。
店裏似乎有喜事，老板梅梅也穿了一身火紅。
她挨桌挨桌打招呼、送甜品，臉笑開了花。到崔言這桌的時候多停留了片刻。
“喲，這位帥哥怎麽這般眼熟！”梅梅的媚眼在崔言身上飛快掃過，“腰上的這顆寶石還真好看，和我今天的衣服倒是般配。”
邊說邊要上手“輕浮”，崔言似早已料到，向後挪了半步。
蘇含時在心裏舒了一口氣，這種隨時堅守“男德”的男人現在少有了。
“我想起來了！”梅梅絲毫未受“撲空”的影響，一臉興奮道，“這不是上個月來我店裏的帥哥嗎？”
圓桌上的人都一臉懵，上個月來過？
梅梅指向他們正對的照片墻，崔言那張絕美的側顏正穩穩當當貼在當年度最佳的方框內。
崔言註意到墻面的布局和前一次來的時候發生了改變，每一張照片下留了大量空白。
經老板解釋他們才弄清了為何今日特別熱鬧的原因，今日是梅梅鐵板飯開店二十周年慶，每年都以一個周年為單位評選年度最佳照片，所以崔言這張照片是剛剛選出來貼上墻的。
幾人不得不感慨自己的運氣也太好了。
“崔先生來過這裏？”蘇含時問，他的眼尾瞥上照片墻，不確定是在關註哪張照片。
“嗯，上個月出差到這附近有點口渴，雲霄找了這家店，說評分很高。”明明是處心積慮的“慕名而來”，卻被崔言說成碰巧的“身不由己”。
“照片很好看。”蘇含時的目光從照片墻移回崔言臉上，他不得不承認，真人比照片更攝人心魄。
“謝謝。”崔言道。
梅梅可不會任由自己被“冷落”，她搶過話語“C”位道：“今天是本店開業二十周年慶，活動多多，比如全場7.8折，出新品、送甜品，當然還有二十年來年度最佳瞬間總決選。”
她給每個人分發一朵紅色的小花，像牡丹，果然美院外的店主審美也別具一格。
伶伶當即就貼上自己的發卡，梅梅笑道：“小朋友，這可不是戴在頭上的，是貼在那些照片下的空白處的。今日進店消費的客人都能得到一朵小花，可以貼在喜歡的照片下面，得花最多的一張成為本店建店以來最佳瞬間總冠軍。”
“得了總冠軍會怎麽樣？”小孩子總是有問不完的問題。
“我們會在各大網站尋找照片的主角，給他們派發甜品終身免費劵。”梅梅耐心解答。
“這很難找吧？”姜聲道。
“的確不容易，但我們會盡全力的。”梅梅對自己的甜品，特別是冰鎮青檸荔枝極有自信：“畢竟我店裏的回頭客比比皆是，比如這位離開一個月後又回來的帥哥，一定是對我店裏什麽東西念念不忘吧。”
“你店裏確有一樣東西值得我再次光顧。”崔言回答，他直勾勾地盯著蘇含時，“但時間再久一點的客人，也許已經四海為家不會再回來，又或者，就算有照片上的主角現在站在梅梅老板面前，你恐怕都認不出來了吧。”
“也許吧。”梅梅癟了癟嘴，隨即上揚：“但只要記得你這位帥哥就夠了。對了，你美院的戀人今天要來嗎？”
眾人一聽又是一臉驚訝。
“我應該沒說過這種話。”崔言卻處變不驚，盡管要面對多雙拷問的目光，其中一道還覆雜迷茫。
“哈哈哈哈。”梅梅放聲大笑，“我想詐你來著！”
此話一出，圍坐圓桌的人才松了一口氣。
“還以為有什麽八卦呢？結果是個煙霧彈。”姜聲失望。
“老板娘，你別看那桌客人長的帥就一直留在那桌聊天啊，我們也想吃免費的甜品。”旁坐的客人開玩笑抗議。
“來了來了，少不了你們的。”梅梅頭一轉，招呼別桌去了。
姜聲點了好些店裏的招牌菜，一來是店裏打折，二來是自己嘴饞，除了店慶送的甜品，他還額外給每人點了一碗冰鎮青檸荔枝。
用餐期間，姜聲努力將“解除崔言和蘇含時之間的誤會”這個目標踐行到底，蘇含時都替他尷尬，為了制止姜聲的“多此一舉”，蘇含時只能佯裝姜聲的方法奏效，給崔言的盤子裏夾了一塊排骨。
“這個也是他們家的特色，排骨外面刷了一層蜜汁醬料。”蘇含時說。
崔言嘗了一口，比起全是蔬菜的三明治，果然還是肉類更可口，“味道不錯。”
這才是應該有的良性互動啊！姜聲幾近熱淚盈眶，所以蘇含時的行為不僅沒讓姜聲收斂，反而愈演愈烈，以至於不明所以的妻子都連瞪了他好幾眼。
用餐結束，除了崔言，其他人都把自己的小花貼在了崔言的照片下面，熟人當然要多多支持。
“謝謝大家。”崔言雙手插兜立在照片墻邊，因為穿著美院的文創衫，有好幾位女同學過來要電話，但都被他禮貌拒絕，還有不死心的當著崔言的面把自己的小花貼在了崔言的照片下，希望能得到大帥哥的垂憐，“與其支持我，不如把小花送給更有趣的照片。”
他的眼神在墻上游走，定睛道：“比如我上面這張鼓著臉的同學，看起來就十分有趣。”
“這位看起來怎麽這麽眼熟啊？”姜聲迷眼辨認，可惜他是個近視眼，度數不高就沒戴眼鏡，“就是拍得有點搞笑，哈哈哈。”
蘇含時緊張地咽下一口唾沫，“這裏的大半照片不是大笑就是大哭，還有扮鬼臉，哪還認得出來誰是誰，貼好了就走吧。”
姜聲被打岔分散了註意力，目前遙遙領先的是張集體照：畢業聚會上同學們把導師高高拋起，讓人想起自己美好的大學時光。
出了店已是九點半，正是小孩子入睡的時間，姜聲在校園酒店訂了房間，自己和妻子帶女兒先回去休息。
因為崔言到的晚還沒來得及進校園參觀，這個盡“地主之誼”的任務就落到了蘇含時頭上。
晚間的校園亮了燈，又是另一番景象。
不知不覺間，蘇含時引崔言進了一處池塘樹林，比起白日裏的矜持，夜裏多了些膩歪在一起的情侶。
怎麽走到這裏來了？蘇含時頭疼，他試圖化解尷尬：“正如崔先生所見，我們步入了小情侶的秘密樹林。”
崔言只“嗯”了一聲。
“這裏是一片櫻花樹林。”蘇含時擡頭伸手感受並不存在的花雨，“春天的時候落英繽紛，是個浪漫地方。”
“蘇教授長得好看，專業也厲害，大學的時候一定有很多追求者，所以，常來這裏吧。”崔言問。
回憶拂過，蘇含時笑出了聲，“是常來這裏，但和追求者沒半點關系，更不是什麽浪漫的事，是糗事。”
他繼續：“大一為了趕晚自習抄近路經常穿越這片樹林，樹林裏燈光昏暗，有一次摔了個狗啃泥。從那以後，這裏就變成了我的噩夢！”
崔言也跟著微微擡起嘴角。
“走吧，走吧，我們別破壞了這裏的氣氛。”蘇含時要掉頭回去，崔言卻停在石板路上不動聲色，“怎、怎麽了？”
“我忘了一件事。”崔言道。
“什麽？”蘇含時白皙的臉頰上倒影下頭頂交織的月光，淺色的瞳仁因為崔言的忽然靠近急劇收縮。
“我忘了給照片墻上的最佳瞬間貼小花了。”可崔言的臉上看不出半分因為忘事兒而著急的樣子。
“嗯？”這本就不是什麽要緊事，但蘇含時還是問：“那，崔先生現在要回店裏貼小花嗎？”
“不用這麽麻煩。”崔言從褲兜裏取出什麽東西，擡手攏過蘇含時細碎的耳發，一朵小紅花便不偏不倚地貼在了鬢邊。
“怎、怎麽給了我。”蘇含時結結巴巴。
“我說了，我最中意的是那張嘴裏塞滿荔枝的照片。既然本尊就在眼前，又何必舍近求遠。”崔言一手磋磨上腰間的紅寶石，一手輕撚花瓣，“蘇教授送我紅寶石，我回贈一朵牡丹花，禮尚往來。”
夜風拂過，鬢邊的牡丹掉落花瓣三兩片，一場蘇含時青春時代未能降下的花雨不期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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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言最終和甲方商議了交接時間，這之前是他們給佛造像塑造氣味的最後時限。
這項工作技術含量不高，但需要責任心，蘇含時委托給了一位信任的研究生。
當研究生見到工作間裏那尊被覆原的佛造像時，差點以為自己花了眼睛。
“老師，這、這是您一個人完成的？”研究生瞠目結舌，他不敢相信，這段日子白天和同學們在一號存放間對原佛像細節修護之餘，自己的教授還有精力原原本本覆刻一尊完整的造像。
“也不能說完全是。”蘇含時往同樣站在現場的崔言身上一瞥，“崔先生也功不可沒。”
“我的那些微乎其微。”崔言道，“實在不敢搶功。”
“別謙虛，提供方案、提供場地、還提供費用哪一樣不重要？”
“比起一刀一鑿的雕刻，我做的那些真的不算什麽。”
連研究生這個沒談過戀愛的單身狗都嗅出了不正常的狗糧味，“您二位就別謙虛了，依我看，崔先生最大的功勞應該是提供情緒價值，不然老師怎麽會一個勁兒的謙讓？”
還真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翻譯過來就是：所有物質上的幫助都是崔言對蘇含時的真心。
蘇含時耳根倏地一下紅了，做老師的怎麽能允許自己被學生“調侃”，蘇含時立即拿出教授的威儀，反覆叮囑註意事項。
了解蘇含時的都知道，即便只剩最後一道簡單的工序，他也鮮少加以他手，正所謂有始有終。他之所以這麽做，是另有原因。
兩天前姜聲聯系他，說趁著公休假，要帶妻子和女兒回母校參觀，邀請蘇含時一起。
一來機會難得，二來也想當面道謝，蘇含時這才同意赴約。
青大美院還是老樣子，不變的仿古教學樓，同樣的池塘蛙叫，熟悉的夾道梧桐。
只是置身其中的人“終不似少年游”。
蘇含時和姜聲約在西門見面，不同年級的校友因工作結識後相約重游校園，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
來之前蘇含時在自己的城市買了兩份特產，算是給姜聲妻子和女兒的伴手禮。
姜聲的妻子和蘇含時同年，兩人便直呼其名。女兒可愛活潑，和姜聲給她取的小名“伶伶”倒是相稱得很。
三口之家和睦融洽，一套青大美院自主設計的文創T恤親子裝便是最好的證明。
蘇含時有見面禮，姜聲也有，他把手中的紙袋塞給蘇含時，道：“我們這身裝備是剛剛在校門外那家文創店買的，還給你也帶了一件。”
蘇含時不客氣拉開袋子一看，“怎麽有兩件？”
“我還邀請了一個人。”姜聲道：“只是他還有點工作，下午晚些時候才到。”
紙袋裏兩件衣服尺碼不一樣，蘇含時問了對方體型選了小一碼穿上。只是另一件又大了太多，問清原因，才知道是店裏打折，就剩最後兩件了。
“他也是我們的校友？”蘇含時隨口問。
“不，他不是。”姜聲回答。
“那他在這座城市嗎？”
“也不在。”
因為姜聲事先向蘇含時通報了行程，得知一家三口只安排了一天時間參觀母校，蘇含時不禁暗自感嘆，姜聲那位朋友真是執著，哪怕只有小半天，也要不辭辛苦千裏迢迢趕來，一定是對美院仰慕已久。
青大美院比三岔美術學院開學早，現在正值迎新季，熱鬧非凡。最受學生們歡迎的要數散落在各大宿舍樓下的手工攤位。
這些大多是高年級學生擺的攤位，而且是自己設計的作品。伶伶是個愛臭美的小人精，一會兒功夫，便是滿滿一懷“戰利品”，姜聲也毫不吝嗇，明明就是寵溺，還要冠上一個支持學弟學妹們創業、拉動青大美術學院經濟的美名。
“伶伶，你看哪個好看？”蘇含時手握兩枚別針，四層密密麻麻的小水鉆把一顆彩色的寶石圍在中間，一枚祖母綠、一枚朱砂紅。
“都好漂亮！”小孩子不會撒謊，反倒令本就糾結的蘇含時更難以抉擇。
“都買了吧。”姜聲看著也挺喜歡，“蘇師弟買來做什麽？送女朋友？這樣剛好一對，挺好。”
“姜師兄別瞎說。”蘇含時請同學將兩枚別針都包起來，“都是你這件文創T恤惹的禍。剩下的那件特別大，我怕你請的另一位朋友穿起來不合身，所以買個別針，到時候給他調整一下。”
“還是師弟想的周到。”姜聲應和。
校園內除了眼花繚亂的工藝品，還有便宜美味小吃攤，幾人邊走邊買，姜聲偶爾提醒一句別吃太多，晚上他要請客去梅梅鐵板飯。
臨近飯點，校園也逛得七七/八八。
“師兄，你那位朋友什麽時候到？”若再不開飯，蘇含時就要在小吃街“大殺四方”了。
“他已經在店裏等著了。”姜聲剛剛收到對方發來的消息，飛機落地時間尷尬，逛校園來不及了，幹脆先趕晚飯。
還好姜聲提前定了位，今天也不知是怎麽回事，梅梅鐵板飯的生意異常紅火，店外滿是排隊候餐的學生和老師。
穿過人群，姜聲朝最裏面圓桌前的人興奮招手，隨即引領同路的妻兒和蘇含時，“這邊。”
蘇含時緊隨其後，店裏雖然光線暗，但絲毫不影響他一眼就認出這個人是崔言，“怎、怎麽是你？”
這場景似曾相識，但和有意隱瞞射擊教練那次不同，崔言未能提前相告完全是因為工作太忙，畢竟才出差回機構，積累了好些天的事務要處理，為了抽空過來，崔言直到姜聲認出他的前一刻還在處理工作。
“我以為姜聲會告訴你。”崔言摁滅了手機工作界面起身。
“我是想著給你個驚喜！？”姜聲窘迫拉過蘇含時招供：“你不是和崔先生有嫌隙麽？但我覺得崔先生這人挺好的，你們多接觸接觸沒準誤會就解除了呢？我沒提前告訴你，是怕你知道後拒絕我。”
蘇含時啼笑皆非，姜聲的認知沒能趕上兩人關系發展的速度。
“這是姜師兄給你的文創T恤。”蘇含時另起話題的意思是他並不打算追究，“崔先生要不也換上吧。”
鑒於當著女士和孩子的面寬衣解帶有傷大雅，崔言去了衛生間。
和蘇含時預計的一樣，T恤果然大了好幾個號，這個尺碼一定是給身材特殊的人士設計的。
崔言倒是毫不在意，準備坐下時被蘇含時截住，“我、我幫你整理一下吧。”
蘇含時在上學的時候選修過服裝設計，他提起崔言的衣擺隨意挽了個結，在衣尾處用別針收起，那枚寶石嵌在崔言腰窩光澤奪目，平平無奇的文創衫瞬間變成了高大上的藝術品。
撇開店裏的嘈雜，這一切看上去就像上班前為即將出門的老公整理裝容的“小媳婦”。
蘇含時臉頰發燙，定時店裏聚滿了人，缺氧。因為，崔言的臉看起來也微微泛紅。
“你選了紅色？”姜聲眼毒，“我以為你會給崔先生綠色那枚。”
姜聲會有這樣的預判並不稀奇，崔言給人的感覺就是和任何人都隨時保持應有的社交距離，冷調綠更適合。
但要說這個世上有誰穿透了崔言重重包裹的防禦，直抵那顆近來被焐熱到赤城的心，便只有蘇含時一人。
那顆心，錚錚跳動，緋紅鮮活。
“為什麽給我選了紅色？”這個問題很輕，極易淹沒在紛繁中，只有蘇含時聽得見。
“一種感覺吧。”就和挑獅子耳朵一樣，蘇含時習慣跟從心和感覺。
店裏似乎有喜事，老板梅梅也穿了一身火紅。
她挨桌挨桌打招呼、送甜品，臉笑開了花。到崔言這桌的時候多停留了片刻。
“喲，這位帥哥怎麽這般眼熟！”梅梅的媚眼在崔言身上飛快掃過，“腰上的這顆寶石還真好看，和我今天的衣服倒是般配。”
邊說邊要上手“輕浮”，崔言似早已料到，向後挪了半步。
蘇含時在心裏舒了一口氣，這種隨時堅守“男德”的男人現在少有了。
“我想起來了！”梅梅絲毫未受“撲空”的影響，一臉興奮道，“這不是上個月來我店裏的帥哥嗎？”
圓桌上的人都一臉懵，上個月來過？
梅梅指向他們正對的照片墻，崔言那張絕美的側顏正穩穩當當貼在當年度最佳的方框內。
崔言註意到墻面的布局和前一次來的時候發生了改變，每一張照片下留了大量空白。
經老板解釋他們才弄清了為何今日特別熱鬧的原因，今日是梅梅鐵板飯開店二十周年慶，每年都以一個周年為單位評選年度最佳照片，所以崔言這張照片是剛剛選出來貼上墻的。
幾人不得不感慨自己的運氣也太好了。
“崔先生來過這裏？”蘇含時問，他的眼尾瞥上照片墻，不確定是在關註哪張照片。
“嗯，上個月出差到這附近有點口渴，雲霄找了這家店，說評分很高。”明明是處心積慮的“慕名而來”，卻被崔言說成碰巧的“身不由己”。
“照片很好看。”蘇含時的目光從照片墻移回崔言臉上，他不得不承認，真人比照片更攝人心魄。
“謝謝。”崔言道。
梅梅可不會任由自己被“冷落”，她搶過話語“C”位道：“今天是本店開業二十周年慶，活動多多，比如全場7.8折，出新品、送甜品，當然還有二十年來年度最佳瞬間總決選。”
她給每個人分發一朵紅色的小花，像牡丹，果然美院外的店主審美也別具一格。
伶伶當即就貼上自己的發卡，梅梅笑道：“小朋友，這可不是戴在頭上的，是貼在那些照片下的空白處的。今日進店消費的客人都能得到一朵小花，可以貼在喜歡的照片下面，得花最多的一張成為本店建店以來最佳瞬間總冠軍。”
“得了總冠軍會怎麽樣？”小孩子總是有問不完的問題。
“我們會在各大網站尋找照片的主角，給他們派發甜品終身免費劵。”梅梅耐心解答。
“這很難找吧？”姜聲道。
“的確不容易，但我們會盡全力的。”梅梅對自己的甜品，特別是冰鎮青檸荔枝極有自信：“畢竟我店裏的回頭客比比皆是，比如這位離開一個月後又回來的帥哥，一定是對我店裏什麽東西念念不忘吧。”
“你店裏確有一樣東西值得我再次光顧。”崔言回答，他直勾勾地盯著蘇含時，“但時間再久一點的客人，也許已經四海為家不會再回來，又或者，就算有照片上的主角現在站在梅梅老板面前，你恐怕都認不出來了吧。”
“也許吧。”梅梅癟了癟嘴，隨即上揚：“但只要記得你這位帥哥就夠了。對了，你美院的戀人今天要來嗎？”
眾人一聽又是一臉驚訝。
“我應該沒說過這種話。”崔言卻處變不驚，盡管要面對多雙拷問的目光，其中一道還覆雜迷茫。
“哈哈哈哈。”梅梅放聲大笑，“我想詐你來著！”
此話一出，圍坐圓桌的人才松了一口氣。
“還以為有什麽八卦呢？結果是個煙霧彈。”姜聲失望。
“老板娘，你別看那桌客人長的帥就一直留在那桌聊天啊，我們也想吃免費的甜品。”旁坐的客人開玩笑抗議。
“來了來了，少不了你們的。”梅梅頭一轉，招呼別桌去了。
姜聲點了好些店裏的招牌菜，一來是店裏打折，二來是自己嘴饞，除了店慶送的甜品，他還額外給每人點了一碗冰鎮青檸荔枝。
用餐期間，姜聲努力將“解除崔言和蘇含時之間的誤會”這個目標踐行到底，蘇含時都替他尷尬，為了制止姜聲的“多此一舉”，蘇含時只能佯裝姜聲的方法奏效，給崔言的盤子裏夾了一塊排骨。
“這個也是他們家的特色，排骨外面刷了一層蜜汁醬料。”蘇含時說。
崔言嘗了一口，比起全是蔬菜的三明治，果然還是肉類更可口，“味道不錯。”
這才是應該有的良性互動啊！姜聲幾近熱淚盈眶，所以蘇含時的行為不僅沒讓姜聲收斂，反而愈演愈烈，以至於不明所以的妻子都連瞪了他好幾眼。
用餐結束，除了崔言，其他人都把自己的小花貼在了崔言的照片下面，熟人當然要多多支持。
“謝謝大家。”崔言雙手插兜立在照片墻邊，因為穿著美院的文創衫，有好幾位女同學過來要電話，但都被他禮貌拒絕，還有不死心的當著崔言的面把自己的小花貼在了崔言的照片下，希望能得到大帥哥的垂憐，“與其支持我，不如把小花送給更有趣的照片。”
他的眼神在墻上游走，定睛道：“比如我上面這張鼓著臉的同學，看起來就十分有趣。”
“這位看起來怎麽這麽眼熟啊？”姜聲迷眼辨認，可惜他是個近視眼，度數不高就沒戴眼鏡，“就是拍得有點搞笑，哈哈哈。”
蘇含時緊張地咽下一口唾沫，“這裏的大半照片不是大笑就是大哭，還有扮鬼臉，哪還認得出來誰是誰，貼好了就走吧。”
姜聲被打岔分散了註意力，目前遙遙領先的是張集體照：畢業聚會上同學們把導師高高拋起，讓人想起自己美好的大學時光。
出了店已是九點半，正是小孩子入睡的時間，姜聲在校園酒店訂了房間，自己和妻子帶女兒先回去休息。
因為崔言到的晚還沒來得及進校園參觀，這個盡“地主之誼”的任務就落到了蘇含時頭上。
晚間的校園亮了燈，又是另一番景象。
不知不覺間，蘇含時引崔言進了一處池塘樹林，比起白日裏的矜持，夜裏多了些膩歪在一起的情侶。
怎麽走到這裏來了？蘇含時頭疼，他試圖化解尷尬：“正如崔先生所見，我們步入了小情侶的秘密樹林。”
崔言只“嗯”了一聲。
“這裏是一片櫻花樹林。”蘇含時擡頭伸手感受並不存在的花雨，“春天的時候落英繽紛，是個浪漫地方。”
“蘇教授長得好看，專業也厲害，大學的時候一定有很多追求者，所以，常來這裏吧。”崔言問。
回憶拂過，蘇含時笑出了聲，“是常來這裏，但和追求者沒半點關系，更不是什麽浪漫的事，是糗事。”
他繼續：“大一為了趕晚自習抄近路經常穿越這片樹林，樹林裏燈光昏暗，有一次摔了個狗啃泥。從那以後，這裏就變成了我的噩夢！”
崔言也跟著微微擡起嘴角。
“走吧，走吧，我們別破壞了這裏的氣氛。”蘇含時要掉頭回去，崔言卻停在石板路上不動聲色，“怎、怎麽了？”
“我忘了一件事。”崔言道。
“什麽？”蘇含時白皙的臉頰上倒影下頭頂交織的月光，淺色的瞳仁因為崔言的忽然靠近急劇收縮。
“我忘了給照片墻上的最佳瞬間貼小花了。”可崔言的臉上看不出半分因為忘事兒而著急的樣子。
“嗯？”這本就不是什麽要緊事，但蘇含時還是問：“那，崔先生現在要回店裏貼小花嗎？”
“不用這麽麻煩。”崔言從褲兜裏取出什麽東西，擡手攏過蘇含時細碎的耳發，一朵小紅花便不偏不倚地貼在了鬢邊。
“怎、怎麽給了我。”蘇含時結結巴巴。
“我說了，我最中意的是那張嘴裏塞滿荔枝的照片。既然本尊就在眼前，又何必舍近求遠。”崔言一手磋磨上腰間的紅寶石，一手輕撚花瓣，“蘇教授送我紅寶石，我回贈一朵牡丹花，禮尚往來。”
夜風拂過，鬢邊的牡丹掉落花瓣三兩片，一場蘇含時青春時代未能降下的花雨不期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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