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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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的早晨,蘇含時按照雲霄給自己打電話的時間準時給崔言去了工作短信:假期正式結束,今天能有幸約到崔先生驗收項目了嗎?

崔言正在酒店餐廳用早餐,隨行的同事還起哄這個點是不是戀人的清晨問候,崔言只一笑帶過。

他單手握手機,指節在屏幕上彈跳:抱歉,還得耽誤半天,今晚6點飛機落地,8點可以在工作間見面。

蘇含時故意曲解:那豈不是我的假期延長了?謝謝合作方!

崔言糾偏:工作間的鑰匙我放在書房,進門右手邊從下往上數第四層,夾在一本名叫《神官代理人》的書裏。

蘇含時假裝遺憾:原來假期真的結束了?好像有點意猶未盡。

崔言不上當:結束還是繼續,蘇教授說了算。

幾條信息過後,蘇含時脫離了清晨的困倦,但他還不想起來,任由自己賴在被窩裏和崔言聊天。

就像無所事事的星期六早晨,有大把大把的時光可以揮霍,放松至極。

他有點好奇:把鑰匙放在這本書裏是隨手一放還是有意為之?

崔言回覆得很快:算是有意為之吧。

答案讓蘇含時更感興趣:這本書有什麽特別之處嗎?

酒店餐廳的特色是自制酸奶,酸酸甜甜,崔言喝了一口,口感不錯:書的作者不錯。

談及喜好,蘇含時意識到自己似乎還不怎麽了解崔言,若是能知曉一二,以後說不定也能投其所好歸還人情或者表示謝意什麽的,他猜測:是文筆了得還是情感細膩?

崔言開了個玩笑:都不是,是作者腿長。

蘇含時在床上翻了個身,咯咯地笑,像被誰掐住了脖子:腿長!?沒看出來崔先生還是個外貌協會。

怎料,崔言卻袒露出玩笑過後的誠懇:沒準是,所以才會和蘇教授投緣。

即使隔著幾千公裏,信號那頭的言語也能撩撥起蘇含時兩頰的滾燙,他只能生硬地轉換了話題:那個,崔先生最近都在看什麽書?

用餐結束,崔言離開酒店上了一輛黑色商務車,他在後座上回覆:人類心理學。

......

兩人如同相熟的朋友,從習慣偏好談到天文地理,從時事熱點再到異聞詭談,接連不斷的短信音成為了這個上午最令人期待的旋律。

直到蘇含時的肚子開始抗議,他才意識到自己保持這個狀態已經整整一個上午了:都快12點了!一直和崔先生發信息,耽誤你工作了。

若換做從前,這不僅僅是耽誤可以算得上打擾了,崔言也絕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但和蘇含時的聊天卻是愉快的,讓他不想打斷:並不會,最後半天是參觀,有點無聊,遠沒有和蘇教授聊天來得有趣。

盡管對方可能是處於禮貌或者客套,但聽崔言這樣說,蘇含時卻受用得很。

視力已恢覆正常,前些天吃得清淡,蘇含時今日特意繞到校外小吃街點了一碗麻辣燙,吃飽喝足便直奔工作間。

佛造像已完工,他就在書房打發時間,閱讀的第一本書便是“大長腿”作者的《神官代理人》,他特別喜歡寧尚送笑逐顏開神音階耳飾的那一段。

崔言一貫守時,8點準時推開了書房的門。兩人都是實幹派,寒暄幾句就開始驗收成果。

空曠的工作臺面上,一尊佛像被紅綢覆蓋。

“還有揭幕儀式?”崔言問,回頭凝視蘇含時。

“嗯,儀式很重要。”蘇含時彎著眉眼,“只希望揭開的瞬間崔先生收獲的是驚喜,而不是驚嚇。”

崔言抓住紅綢一角道:“能邀請蘇教授一起嗎?佛造像的雕刻師理應參與揭幕儀式。”

這片紅綢是蘇含時雕刻滿意後親自為佛像蓋上的,佛像的每一個細節蘇含時都能在腦海中精確刻畫,但當他和崔言合力揭下這片紅綢時,依舊被眼前的翩然驚鴻所感動震撼。

“怎麽樣?”好一會兒,蘇含時才詢問另一位合作夥伴。

崔言望向佛像的目光慢慢轉向蘇含時,揚起和佛祖嘴角同樣的幅度,仿佛佛像的微笑能感染萬物,“皆是驚喜。”

每一件藝術作品都值得被細細欣賞,但崔言的目光卻忍不住為作品的雕刻師停留。

他似乎已經征得了眼前這尊佛陀的應允,所以目光才如此毫不避諱,放肆貪婪。

“能成為第一個欣賞蘇教授作品的人,我感到十分榮幸。”崔言道。

“反過來也一樣,崔先生能成為我作品的第一個觀賞者,也是我的榮幸。”蘇含時道,這話說起來很順溜,似乎提前“實踐”過。

“我代表甲方和我個人感謝蘇教授一個多月來的辛勤付出。”崔言由衷道。

代表甲方情理之中,那個人呢?

“不必客氣,都是為甲方服務。”蘇含時道。

“這並不是客套話,把項目拆成兩個子項目是我的主意,但將主意落地卻是蘇教授的功勞。”崔言坦言,“說實話,這樣做有風險,是蘇教授讓我的忐忑變成了坦然。”

“我其實也樂在其中,因為我也想知道,這種瘋狂的方案,我究竟能不能勝任,如果崔先生滿意,說明我又突破了自己。”

“原來在蘇教授眼裏,我的主意是瘋狂的。”

“嗯。”蘇含時露出笑顏,與佛像媲美,“瘋狂又沒什麽不好,我就很喜歡啊!”

喜歡什麽?瘋狂的方案還是想象出瘋狂方案的人,太容易產生歧義。

工作間的氣氛忽地安靜,崔言並不打算立即化解,他沈醉於笑顏上那抹淺色的胭脂粉,比佛像多了色彩。

“接下來就是把這尊佛像交到甲方手中了。”半晌,端詳夠了,崔言才放過蘇含時。

“嗯嗯,但是,崔先生有沒有覺得,佛像好像少了點什麽?”一切都按計劃進行,但與佛像並肩而立的蘇含時卻猝然問,“或者說是和原品相比有什麽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這尊佛像完整,而真品依舊保持了舊貌。”崔言道出了視覺上最大的差異。

蘇含時搖頭,他凝視佛像,緩步環繞一圈,“不是外表上的,而是其他。”

良久,兩人同聲道:“是氣味。”

自打佛像入駐一號存放間,存放間裏便若有若無地散發著一股特別的簽香氣。

一定是佛祖最虔誠的信徒、木雕像的擁有者在供奉他時,長年累月留下的簽香味。

“蘇教授想把這簽香也覆原?”崔言問。

“嗯,不知道來不來得及?這樣一來還得花些時間。” 嗅覺上的觸動是僅次於視覺給人類帶來無限回憶的重要因素,蘇含時對作品精益求精。

“恐怕不容易。”崔言思忖,“所以,為了提高效率,蘇教授得有個幫手。”

蘇含時笑了,問:“那不知道能不能請動崔先生這個最得力的幫手?”

“樂意至極。”崔言早已準備好了答案。

第二天,崔言在美院宿舍樓下接上蘇含時。

“我們去哪兒?”上了車,蘇含時才問,他似乎已經接受凡事由崔言來安排。

與其說是接受,不如說是一種放心。

“靈巖山。”崔言提前買了早餐,他記得蘇含時的口味,“給你的蔬菜沙拉三明治。”

“謝謝。不過我自己帶了。”蘇含時晃動裝了銀耳的保溫杯。

“沒關系,就當作豐富蘇教授的早餐。” 崔言將裝三明治的紙袋放上靠椅中間的工具箱。

蘇含時拎過打開,袋子裏是兩個三明治,“崔先生應該也還沒來得及吃早餐吧?”蘇含時問。

崔言淡淡“嗯”了一聲。

“那我們兩都有一頓豐富的早餐了。”蘇含時解釋,“三明治加銀耳湯。”

他隨即剝開一個三明治的包裝,問:“單手開車可以嗎?”

“可以。”崔言自然而然接過。

工作日逆高峰出城,車流量不大,崔言吃了一口,比起加了金槍魚或者火雞肉的實在素了點,但作為早餐倒也清淡可口。

蘇含時把保溫杯裏的銀耳倒進蓋杯裏凉冷,剝開另一個開啟早餐時刻。

“我們是去靈巖寺嗎?”蘇含時嘴裏包著面包。

“蘇教授知道靈巖寺?”崔言問。

“嗯,聽說是很靈驗的寺廟,特別是求姻緣,用一根結緣繩套住彼此,就是一輩子。”蘇含時不止一次在課堂上見過男女同學帶了同樣款式的紅繩,最初以為是潮流,直到一次忍不住問了才知道是在靈巖寺求的“法物”。

“蘇教授知道的真清楚,和別人去過?也求過紅繩?”崔言吃東西不習慣慢條斯理,他吞下最後一口,單手將包裝紙揉成團放進中控的車載垃圾桶。

“沒、沒有。”蘇含時差點噎住,“我怎麽會去!頂多是有一次要去靈巖寺寫生,結果下雨改了行程,後來也沒再去過。”

“靈巖寺的香火旺,殿堂也多,說不定能找到相似味道的簽香。”崔言滿意蘇含時的答案,他打轉向燈上了高速,車速很快飆上120。

蘇含時享用完最愛的蔬菜三明治甚是歡喜,只是面包太幹,他抿了一口涼好的銀耳湯,溫度剛好,快喝完才記起,蓋杯裏的銀耳是給崔言準備的,“崔先生要不要來點,潤潤喉嚨。”

“謝謝。”

“只是,保溫杯只配了一個蓋杯,杯把右邊我喝過了,崔先生可以……”他本想說請崔言喝另一邊,但崔言看也沒看接過去,雙唇重疊上剛剛他喝過的位置。

就連蘇含時沾在杯沿的沙拉醬也一並被覆蓋。

“味道不錯。”崔言稱讚,“還是第一次品嘗蘇教授的手藝。”

蘇含時心慌羞愧,一杯銀耳湯而已,哪稱得上什麽手藝不手藝,他甚至為了早上能多睡一會兒,用了燉盅的預約功能,頭天晚上就把銀耳紅棗一股腦放進去,今早這鍋燉盅煮成啥樣算啥樣。

況且……

況且崔言嘴裏應該還混進了自己唇上的沙拉味,沒準是一種怪味。

只是令他心慌羞愧的還有另一件事,崔言絲毫未表現出對他使用過的蓋杯有半分嫌棄,對方那雙包裹住他曾經觸碰過杯沿的紅唇,一直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崔言留了一點兒還給蘇含時,“保溫杯裏的太燙了,給蘇教授留了一點蓋杯裏溫涼的。”

蘇含時像年久不曾上油的皮偶,木訥接過,他在心裏不斷問自己:這該怎麽喝?

喝杯把右邊吧,崔言喝過了,喝杯把左邊吧,崔言都沒嫌棄自己,自己怎麽好意思挑剔崔言。

什麽時候喝個銀耳燙也變得這般糾結?

算了,算了,蘇含時閉起眼睛,喝到哪邊算哪邊吧。

銀耳湯濃稠,蘇含時也分不清是左還是右,總之都是暧昧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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