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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個子男人心有餘悸跑向三位同類,他以為崔言在問自己,自作多情回答:“我沒事,我的布包也沒事。”

他拉開布包,取出裏面的東西一一檢查,確認完好後才長舒一口氣。

令崔言和蘇含時意外的是,背包裏並不是什麽重要的生存物質,而是數本小冊子。

其中一本被矮個子男人翻開,崔言瞥見了上面密密麻麻的手寫字體。

“你的日記?”崔言問,“你就是為了這些東西被那群猴子獸圍堵?”

其實,比起眼前這個矮個子男人,那群猴子獸對這個男人的布包更感興趣,若是當時他肯丟棄布包,說不定不會惹上後來的麻煩。

“不是。”男人將布包抱進懷裏,仿佛抱著一個寶貝,“是我的作品。我叫聞音,是個歷史小說家。”

“歷史小說家?”蘇含時覺得新鮮,生存都成問題的末世竟然有人自稱歷史小說家。

太長時間沒遇到一個人影,E人屬性的聞音憋得夠嗆,他急於將自己的一切分享給每個遇到的人,巴不得一個人講一遍:“對,就是歷史小說家!我的人生理想是將人類的歷史以小說的形式記錄下來。從人類誕生一直記錄到現在!”

談及自己的理想,聞音眼睛裏閃著光:“單純的歷史記事太無聊了,若能一邊讀有趣的故事,一邊了解人類的文明,那多有意思!”

他不僅說得起勁,還希望聽眾給予正面回應,“對吧”

蘇含時配合點頭。

“我要在我的歷史小說中寫不同職業、不同性格、不同思想人們的時代故事,後來的讀者可以通過一個又一個真實中夾雜了藝術,虛構中又不乏歷史的故事窺視人類社會每一個時期的習慣、歷史、文化!”

“而我的名字和我的巨作將會解救這個精神世界極其貧乏的人類末世!”

聞音激動不已,但這些的東西,對於一直在怪獸眼皮子地下艱難求生的小毛而言過於遙遠虛幻,要從口袋裏掏出一個野果子啃了一口。

“我現在正在末世中尋找一個又一個城市遺跡,希望能找到更多的歷史佐證寫進小說。”講到這裏,他忽然有些洩氣,“當然,實際情況你們也看到了,每一處遺跡幾乎都找不到什麽有價值的東西了……”

他聳了聳肩,“如果人類註定走向滅亡,那我的東西就更有價值了,星移鬥轉,我的巨作會被這片荒蕪後的下一個文明發現,繼而延續!”

並沒有人問關於歷史小說的問題,他卻自問自答:“你們一定會疑問,這部小說是記錄人類誕生以來的所有文明,如果我死了,我之後的歷史誰來記錄?這本書始終不完整對不對?我想過了,我會在我的小說最後寫到:小說的內容將繼續,世界上發生的所有事都將是正本故事的延續!”

眾人無語。

“就像所有的法律條文一樣,有兜底條款,這樣我也算把所有歷史都囊括在內了!”聞音道。

“自欺欺人。”崔言潑冷水。

偉大的人總是不被外人所以理解,總是孤獨的,聞音對崔言的不看好毫不在意。

一陣饑餓的咕嚕嚕聲從聞音的肚子中傳來,他晦澀一笑,用求助的眼神問小毛:“你能把你吃的那個果子給我嗎?”

蘇含時忍不住笑了起來,還真是個妙人,末世中竟然有人將理想看得比命還重要,下一頓的溫飽沒考慮,只顧著自己的手寫巨作。

又來了一個瓜分自己食物的人,小毛厭棄半秒,還是將手中的果子扔給了這個可憐兮兮的矮個子男人。

道過謝後,聞音才想起詢問眼前三人的情況:“你們是這片區域的幸存者嗎?”

“不全是。”蘇含時回答,“我是離這裏幾千公裏外人類基地的軍官,來這裏執行尋找幸存者和收集生物信息的任務。”

他指向崔言和小毛,“這位是我的搭檔,而年紀小的這位就是你說的幸存者。”

“人類基地?”聞音連著果子核一同嚼碎吞進肚子。

他手舞足蹈、興奮不已:“也就是說,人類還沒有走上窮途末路,有一群人聚集在一起建立了新的基地繼續延續文明?”

“基地一定也搶救和搜尋了不少書籍吧?一定能為我的小說提供新的素材吧?”聞音試圖給蘇含時一個擁抱,卻被當做騷擾被崔言制止。

“應該有的、吧。”蘇含時低估了聞音的瘋狂,猜測道。

“那、那能帶我回基地嗎?”聞音問。

“可以。”崔言擋在聞音和蘇含時中間,冷冷回答。

崔言又瞥了一眼雙手抱於胸前、一臉不屑的小毛,感嘆這一趟還真是一段奇妙的旅程,一個要絞盡腦汁才肯被被營救的小孩和一個熱情過度上趕著要去基地的歷史小說家。

“對了,你們都怎麽稱呼啊?”聞音將沾在手指上的果汁水也吸幹凈,不浪費。

“我叫蘇含時,這兩位是蘇言和小毛。”蘇含時介紹。

小毛本欲反駁,餘光瞟過木板上可愛的小人欲言又止。

“蘇含時?”聞音拿出布包中一本小冊子和一塊一頭被削尖的鉛石,“這名字真好聽,我能不能征用,寫進我的歷史小說裏啊?”

蘇含時大方回覆:“當然,這是我的榮幸。”

“至於蘇言和小毛,聽起來似乎都太普通了,至於你們的名字要不要使用,我得考慮考慮。”聞音埋頭記錄,顯然他的情商並不怎麽樣。

崔言和小毛同聲:大可不必。

雷暴漸行漸遠,雨,卻不知停歇。

幾人圍繞在國立圖書館裏的火堆旁,一邊等雨停,一邊開啟了夜聊。

當然,話癆聞音依舊是這場夜聊的主力。

“快給我說說,你們最喜歡的歷史時期是什麽?”聞音無時無刻不在收集素材,“千萬別跟我說就是現在,雖然這個時代我也不會吝嗇筆墨,但這個時代真的很無趣。漫天的黃沙塵土,難得遇見一個活人,當然,去了你們所在的基地也許會有趣一些。”

崔言和小毛都是冷淡的性子,能忍受聞音的叨叨已實屬不易,只有蘇含時還算捧場,反正是閑聊,不用講究什麽邏輯,“說說我熟悉的時期吧,公元2000年之後,那個時候科技發達,物質豐富,交通便利,藝術領域更是百花齊放。”

聞音腰板筆直、興致勃勃,還不忘抒發自己的想法,“我也特別醉心於藝術領域,我的歷史小說也是一種藝術,你詳細講講,你熟悉哪種藝術?”

這話算是問到了蘇含時的專業,“那就說說繪畫和雕刻吧……”

若不是篝火燒盡,聞音說不定會纏著蘇含時講一整個通宵。

崔言先打發聞音去一邊休息,自己則脫下風衣,讓蘇含時和小毛一人半截躺在上面,“將就一晚吧。”

小毛作息規律,陪著熬了許久,早就困了,一躺下便進入了夢鄉。

蘇含時往裏挪了挪,讓出風衣的一角,“阿言也躺下來吧。”

“不用,我靠著墻角也能休息。”他牽起蘇含時讓出的風衣,搭上了對方胸口。

蘇含時將半截臉埋進去,熟悉的氣息湧進鼻腔,一股安全感隨之包裹全身。

“那,我可不可以牽著你的手睡。”蘇含時撒嬌,他沒有要征求崔言的意思,問話的同時,已經碰觸上對方微涼的手背。“用牽手代替擁抱。”

“可以。”崔言攤開掌心。

篝火燃了半宿終於褪去了體表的寒意。

蘇含時把崔言的手捂進懷裏,又不經意地朝崔言靠近,半邊身子壓上崔言微曲的膝蓋。

這點兒小動作,引起了小毛的連鎖反應,一直規規矩矩背靠蘇含時的他,轉身抱住了蘇含時,將移向崔言的蘇含時給拽了回來,嘴裏含混著幾句夢話,“別丟下我,冷!”

蘇含時一楞,整個表情柔軟下來。

任憑這小家夥白天怎樣逞強,內心深處一定也渴望倚靠和愛護吧。

看來今晚的任務是帶小孩了,他對崔言輕聲說了一句 “晚安”,轉過身背對崔言,攏了攏小毛微濕的劉海,將對方攬入懷裏。

久違的溫軟,讓孩子徹底放松,沈沈睡去。

自從進入這個瘋狂末世,這似乎是第一晚,蘇含時拿後背對著崔言。

照理說,蘇含時的粘人在崔言這裏其實是一種不小的負擔,只是出於責任,崔言願意配合對方而已。

少了蘇含時的觸碰和依戀,本該心中暗自竊喜、一身輕松的崔言,卻怎麽樣都找不到舒適的安睡姿勢,一定是國立圖書館的殘垣斷壁太膈應人。

直到天快亮時,崔言將小毛環在蘇含時頸間的手無情地推回去後,才安心睡到太陽從地平線升起。

一夜的雷雨並未在沙地上留下任何痕跡,水滴穿過沙粒流向遙遠的南方,在一處低地形成轉瞬即逝的沙漠湖泊。

這次任務由最初的兩人,變成三人,又變成四人,一行人的運氣似乎也在疊加,廢舊的化工廠裏,他們順利地找到一些還未來得及加工的硝酸石,雖然被沙塵覆蓋但性質卻始終未變。

幾個人像是膜拜大神一樣,盯著崔言搗鼓提純,再制成像煙花一樣的信號彈。

當這枚自制的信號彈在天空中炸響召喚來基地運輸機的那一刻,蘇含時暗道:雖然此行兇險無比,但卻無比值得。

被營救的經歷也被聞音記錄下來,成為了他歷史小說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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