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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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春日的暖陽越過瓦檐散落在小院。

不大的院子裝滿了主人家的興致。

西墻根種了棵柿子樹,原本光禿的枝丫頻頻冒出嫩芽;柿子樹下擺著一張躺椅,上面鋪有魚藻紋的軟墊;沿著兩側的墻角則種著各式各樣的花,花期早的已絢爛盛開在春日裏,有的花盆裏還插有竹籬以做扶持。

小院正中則擺放著一口荷花缸,卷縮的荷葉才堪堪冒頭,幾尾小魚在荷枝間穿梭。

荷花缸邊上正蹲坐著一只貓兒,通體黃色,腹部為白,體型圓潤。

貓兒慢條斯理地舔著濕露露的爪子,一瞧就知道幹了壞事。

“福滿,快下來!剛放沒幾天的小魚沒得又被你糟蹋了。”一名青衣婢女從院外進來逮了個正著。

貓兒也不怕她,圓溜的眼睛仍盯著水面,一只小魚剛露了頭,爪子便窣地往水裏一掏,嚇得小魚咻的縮回水裏。

逗魚的興致沒了,福滿隨意舔了兩下爪子便跳下荷花缸,踩著地磚,揚著尾巴,搖搖擺擺往屋裏去了。

腳邊傳來熟悉的動靜,宋菀卿沒理,繼續練字。

越是不理,它越來勁。

福滿歪著腦袋貼著她的小腿蹭來蹭去,不斷地發出叫聲“喵~喵~”

宋菀卿練完最後一個大字,擡手將毛筆置於筆架上,這才低頭笑看它,“又跑去逗魚了?”

福滿滿意了,也不叫了,緊挨著宋菀卿的腿邊開始繼續舔它還沒幹的爪子。

“三娘,缸裏的小魚又要遭殃了。”碧桃走進來,朝著她努嘴告狀。

宋菀卿彎腰點了點福滿的頭,“罰你今晚的小魚幹減半。”

“正好減減肥,再這麽吃下去,福滿的腿都快瞧不著了。”碧桃在一旁笑著附和道。

福滿瞄了她們一眼,倒地、翻身、露出肚皮,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宋菀卿失笑,上手摸了摸它胖乎的小肚子,這麽可愛的小東西,她還真是狠不下心來。

福滿美滋滋的享受著梳毛,耳朵突然動了動。

“三娘,大娘子遣人給您送來了衣裙和首飾。”瑞香領著兩個小丫鬟依次走進來,三人動作輕緩地將漆盤放在桌上。

碧色、湘色、胭脂色等各色的褙子、百疊裙……

“這麽多?”宋菀卿接過碧桃的帕子,一邊擦著手一邊上前。

“大娘子說了,三娘這三年都沒穿過時興的衣裙,現在出孝了,別家小娘子有的,我們三娘也得安排上。”瑞香笑著答道,心中習以為常。

三娘是二房獨女,雖不得二老爺重視,但大娘子打小就疼她,從小就養的嬌貴,自從三年前三娘差點出事,大娘子現在看三娘就跟看眼珠子似的,生活起居每日都要一一過問,平日裏但凡有什麽好東西也都往這邊送。

跟著受寵的主子,她們當奴婢的日子自然也好過,不怪大房的下人想來她們二房當差。

大房的柳大娘子出自官宦人家,平日裏規矩甚是嚴苛,不過,據說嫁進來時,家裏已經開始落魄了。

她們大娘子雖說是商賈之女,但嫁妝豐厚,且為人和善又大方,她們得的賞錢有時比月錢還高。

對她們這些當婢子的人來說,什麽身份不身份的,跟個寬厚的主子比什麽都強。

待宋菀卿打開首飾盒,更是被晃花了眼,

寶石蝴蝶花簪、珍珠花絲小花簪、白玉茉莉花簇帶、金葉水晶花耳飾……

“母親,這是把鋪子裏的東西都搬空了不成?”她嘴巴微張,有些吃驚地說道。

母親時不時的大手筆還是把她給驚著,原來有個又寵又有財的娘是這種感覺。

“把這些東西都收起來吧,過會兒我去看望母親。”宋菀卿朝著瑞香使了使眼色。

瑞香會意,將賞錢塞到兩個小丫鬟手裏。

兩個小丫鬟高興的朝著宋菀卿行禮,三娘真是大方,難怪大家都想搶著來。

“待花朝節時穿上,三娘肯定光彩照人,這可是您出孝後第一次出現在外人面前,可得好好準備。”碧桃候在一旁,一臉的期待和雀躍。

時間可過得真快,轉眼她來到這個朝代已經三年了。

宋菀卿坐在桌前,思緒漸漸飄遠。

原主的父親是國子監的主簿,母親是穗城商賈之女,原主是二房唯一的嫡女,換句話說就是含金量十分可觀的古代獨生女。

可惜原主身體孱弱多病,三年前原主父親外出踏青時,不幸墜馬身亡,府裏頓時陷入一片混亂。原主雖與父親感情不深,免不了也傷傷心心哭了一場,加上本就身感風寒,夜裏便發了熱,連燒兩天兩夜。

一朝醒來便變成了她。

同名不同命。

想想她的上輩子,拼命學習、兼職、工作,一口氣不敢歇,還沒來得及去看看這個世界就因心梗而死,她那各自組了新家的父母,或許正慶幸總算丟掉了她這個多餘的包袱。

耳邊傳來瑞香的聲音,宋菀卿慢慢回過神來。

這輩子她想活得輕松些。

“三娘,大娘子叫您今日早些到她院裏,老夫人遣人來說今日要一起用晚飯。”瑞香將最後一件首飾放進妝匣裏,仔細合上櫃門,走到宋菀卿的身旁。

“大房也去?”

瑞香點頭。

祖母自三年前經歷了喪子之痛,便開始潛心禮佛,每日的晨昏定省減為一月四次,就連府中諸事也全權交給大伯母管理。

宋菀卿嘆氣,兩房一起用飯,也不知有什麽事,看來出孝後,像現在這樣躲懶的日子怕是少了。

三年的時間,也夠她做好了準備。借著原身的記憶,她學認字,練毛筆,模仿說話,惡補古代各種禮儀規矩,總算擺脫了文盲的身份。

遭逢大變,性情改變倒也說的過去,但要是一個原本會讀書寫字的人,突然什麽都不會了,瞎子都要懷疑她。

潑狗血、上火架……光是想想就讓人害怕,最可怕的是古代還流行連坐,她是個沒有大志向的,這輩子就想安穩的活著,好好的活著,可不想英年再早逝了。

申時未到,宋菀卿帶著碧桃和瑞香早早往正房走去,身後還跟著個吃飽喝足的福滿。

西側院不大,三人一貓沒走幾步路就到了正房堂屋。

堂屋坐著一位風姿曼妙的美婦人正垂首擺弄著東西,穿著打扮十分素靜。

“三娘來了。”周媽媽瞧見緩緩走來的主仆三人,笑著上前卷起門簾。

“周媽媽。”宋菀卿笑著喊道。

周媽媽是母親在娘家時就伺候她的老人,也是照顧原主從小到大的,算是原主的長輩,她對周媽媽自然也十分尊敬。

薛玉華朝著她招手,“三娘,快來。”

“娘。”宋菀卿行禮後,上前親熱地拉著她的手,“娘,在看什麽呢?”

薛玉華興奮地指著幾個箱子道:“這些都是你外祖父遣人從穗城送來的新鮮玩意,有些連京都都沒有,快來看看可有你喜歡的?”

宋菀卿咋舌,一、二、三……她指著這八口大箱子道:“外祖父這次怎麽送這麽多?”

薛玉華神采飛揚地說道:“這是你外祖父心疼他閨女和外孫女,算著我們出孝的時間送來的。”

她從木箱裏挑出一些包裝精美的盒子出來吩咐周媽媽:“將這些補品都給老夫人送去。”又隨意挑了些東西出來送給大房。

安排好後,薛玉華便拉著三娘的手去瞧箱子裏的其它東西:“你外祖父還送來了上好的燕窩,周媽媽,等會兒送去小廚房,讓他們明早給三娘燉上。”話音還未落下,手又指向其它補品,“還有這些,都安排上。”

周媽媽在一旁笑著應下。

“娘,女兒哪裏吃的了這麽多!您留些自己吃吧。”宋菀卿哭笑不得,心裏卻軟乎的不得了,上前攔著她的手,再挑下去箱子都空了。

“不用,你娘我的身體好著呢!”

宋菀卿瞧著她娘氣色紅潤,中氣十足的樣子,說句不敬的話,她娘現在的日子過得可比原主她爹在時要舒暢得多。

原主的爹據說是位“風流名士”,好吟詩作賦、游山玩水,可惜空有架子沒有裏子,要不然這麽多年也不會只是一個主簿。

或許是深感能領悟他才學的人太少,短暫的一生都在致力於尋找“知己”,屋裏不光納了兩房美妾,外面還有紅粉知己無數,可惜俸祿不高,家底不厚,要不然家裏就不止兩房姨娘了。

薛玉華興致勃勃地繼續拉著她這個箱子看看,那個箱子翻翻,快樂的像只小鳥,最後拍著宋菀卿的小手叮囑道:“這些都是補身體的好東西,可不許像小時候那樣偷偷倒到花盆裏。”

宋菀卿沈默點點頭。記憶裏原主小時候體弱多病,常吃湯藥,又怕母親生氣,嘴苦得受不了的時侯就偷偷把藥給倒了。偷摸倒了幾次,結果還是被周媽媽給發現了。

薛玉華慈愛地捏了捏女兒的小臉蛋,目光溫柔地看著她說:“這兩年總算長了些肉。”

周媽媽在旁邊搭話:“是呀,這兩年三娘的身體越來越好了,大娘子晚上也能睡得安穩些了。”說罷還悄悄擡起袖子擦了擦眼淚。她家娘子就得了三娘這一個孩子,偏偏三娘生來身子弱,那邊常常湯藥不斷,這邊常常愁得半宿都睡不著,現在總算是苦盡甘來了。

宋菀卿扶著母親坐下,眼眶微紅,心緒覆雜難言,母親要是知道她的親生女兒早在三年前就病逝了,不知該有多傷心。

她深知她們母女之間的感情有多深。

這三年裏,她看到了也體驗到了。不管是餓了、冷了、病了,身旁永遠有個人念著你、疼著你,毫無保留且無怨無悔。

她的心就像在溫水裏泡了三年,生了根,發了芽,早已難以割舍。

心底突然湧現出一絲歉意,我承了你應享的母愛,唯願你新的一世無病無災,喜樂順遂。

薛玉華正親親熱熱地摟著軟乎乎的女兒呢,哪知福滿突然跳到她懷裏來,嚇了她一跳,“哎喲!福滿,你是不是又長胖了。”

被福滿這一打岔,有些傷感的氣氛頓時就不見了。

“都是老奴的不是,惹得大娘子和三娘傷懷了。快去打盆熱水來,給大娘子和三娘梳洗一番,等會兒還要去老夫人哪兒用晚飯,可別誤了時辰。”婢女們在周媽媽的指揮下麻利地動了起來。

薛玉華接過周媽媽絞好的熱帕子,親自給女兒擦臉,隨後悠悠道:“周媽媽不提醒,我都忘了,收拾收拾早些過去,晚了你大伯母又要挑刺了。”

“嗯。”宋菀卿乖乖地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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