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 斷了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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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斷了癡念
◎他身在皇家，由不得真心與愛恨◎
五月的早晨，孟家大房回京了。
馮氏一到家就把閨女及笄禮時要宴請的賓客名冊定下來，又和鄒氏忙了大半個月，直到五月中旬，孟薇的及笄禮終於辦好了。
宴席散時已是傍晚，馮氏在席上和女賓們喝了些果酒，孟薇扶她慢慢回後院。
馮氏看著女兒被晚風輕撫的小臉，一想起她及笄之後便可以許配人家了，心裏十分的不舍。
孟薇低著頭，沒察覺母親的目光。她不知不覺想起了蕭遠，她都及笄了，這人也沒來求娶，所以之前的話都是哄她的嗎？
月色下，母女倆各自心事重重。
馮氏想著閨女總歸長大了，有了自己的產業，比她還是小姑娘時更有主意。
有一家要緊事，她便也不打算隱瞞，直截了當道：“我和你阿耶回城時，遇見寧王了。”
孟薇一驚，回過神來。
馮氏嘆口氣，又道：“他也聽聞你辦了紙坊，又開了紙鋪，誇你是女兒家裏拔尖的人物，還問你阿耶你今年多大了。我聽他那意思，是想納你進府。”
孟薇早猜到寧王賊心不死，立時警惕起來：“阿娘，我不去寧王府！”
她們踏入後院，馮氏帶她進屋說話：“莫急，我正要和你說此事。寧王雖待人謙和，但你阿耶和我都覺得皇家的人最好別沾染，況且你嫁進去又是做妾，何苦呢？我們又不是那賣女求榮的人家，所以你阿耶便當他玩笑糊弄過去了。”
孟薇舒了口氣，抱著馮氏的胳膊撒嬌：“還是阿耶阿娘待女兒好，不會把女兒往火坑裏推。”
馮氏食指點她腦門，笑道：“盡會說好聽的哄我們。”
原本這事說完就過了。
翌日早飯的時候，孟薇的父親和二叔早早就出門辦事了，孟娥拉著孟薇非要出去吃巷子口的小雲吞，府裏便只有馮氏和鄒氏陪老夫人用早飯。
吃得差不多時，老夫人問馮氏：“我聽說寧王想納瑩瑩做妾，有沒有這回事？”
馮氏心裏咯噔一下，擡頭琢磨老夫人的意思。她停下筷子道：“母親，我和夫君回來的路上確實聽寧王提過一回，大約只是隨口說說罷了。他是陛下寵愛的皇子，咱們這樣的人家高攀不上。”
孟老夫人把碗一放：“糊塗！這事就該當真來辦。”
猜她想讓瑩瑩去攀附寧王，鄒氏正著急要開口勸說。
老夫人卻氣不打一處來，板起臉道：“難道非要等寧王派人上門來，你們才知著急？那寧王府的王妃可是康家的閨女，京城裏哪個不知她有多刁鉆？瑩瑩去做妾，在她手底下討日子，能好過嗎？依我看，你們當父母的該早些做打算才是，別等媒人來了才曉得哭！”
馮氏和鄒氏都懵了，一時猜不透她想做什麽。
鄒氏想了想，打圓場：“母親說的是。但瑩瑩乖巧懂事，我都不舍得叫她給別人做妾，何況是大哥和嫂子？如今還是快些想想怎麽辦，要不，咱們趕緊給她找找有沒有年齡品貌都相當的兒郎？”
“那不成！”老夫人脫口而出，急得差點彈起來。
又怕兩個兒媳看出她心事，趕緊又補充：“我是說，寧王府不能去，可也不能隨便許配人家。要不這樣，我過兩日正好帶娥娘回老家相看，她幹脆跟我們一道回去避一避？”
老夫人一面說，一面偷覷馮氏的反應。
她心想，倘若瑩瑩是去做寧王妃，娥娘還能沾沾光。可這是去給人家當妾室，娥娘又沒好處。
況且她的娥娘還沒嫁人，要是瑩瑩先嫁了，娥娘多可憐。左右瑩瑩有出息不愁嫁，等這趟回老家給娥娘相看好婆家，再給瑩瑩定親也不遲。
馮氏不知老夫人怎麽想的，但她也有讓閨女暫時避一避的想法：“那等晚上夫君回來，我同他商議一下吧。”
這邊，孟薇的及笄禮都過了，蕭遠還被張家纏住不放。
今日太後又召他入宮，約莫還是為聯姻一事。
那時，太後正坐在小幾前，手上擺弄著什麽東西。
蕭遠躬身向她請安：“祖母萬福。”
“快來，坐下說話吧。”張太後讓楊妘娘沏茶。
蕭遠應下，擡眸的瞬間卻猛地怔住。他視線落在太後手裏的物件上，那是一支碧玉簪，碧玉雕成枝葉的模樣，又用紅寶石雕的梅花鑲嵌在綠葉間。
和孟薇的那支一模一樣。
五月的暖陽裏，蕭遠卻渾身發冷，不得不強迫自己裝作鎮定。
太後拿著玉簪左右擺弄，自言自語道：“這簪子的樣式不錯，可惜質地不怎樣。”
然後“啪”的一聲，蕭遠眼睜睜看著太後把玉簪掰斷。
恍惚間，他憶起孟薇曾對他說：好看嗎？這是嬸嬸送我的及笄禮，我得小心些，萬一丟了，嬸嬸會傷心的。
那時他是怎麽回答孟薇的？對了，他說很漂亮。他的小姑娘又嬌氣又愛美，她戴什麽都是好看的。
蕭遠死死抿唇，心裏明白，太後是故意。這回斷的只是簪子，若他執意不娶張妙君，下回斷送的便是孟薇的性命……
空氣沈默了好一會。
太後笑起來，開口道：“遠兒，以後你和妙君成婚了，她替你把府裏管得井井有條，又有咱們張家為你撐腰，你要做什麽事不能成？倘若還有哪個姑娘入了你的眼，帶來給妙君磕個頭，納了她，也不是什麽大事。”
蕭遠心裏全是那支斷成兩截的玉簪。
萬般皆是命，他身在皇家，由不得真心，由不得愛恨。可是，孟薇是他的心尖上的小姑娘，絕不能讓她出事。
蕭遠喉間滿是血腥味，卻逼自己露出恭順的笑。他匍匐在地，向太後叩首：“祖母，我與妙君表妹的婚事，還請祖母為我說合。”
太後滿意地笑起來：“如此甚好。那你回去準備納彩之禮吧。”
蕭遠躬身退出去。
太後身後，明黃色的帷幔裏走出兩個身穿朝服的男人。
他們一個是太後的弟弟刑部尚書張釗，另一個則是楊妘娘的父親，秘書少監楊昶。
太後看著蕭遠的背影，有些於心不忍：“其實我何嘗願意逼他，但陛下步步緊逼要奪咱們張家的權，我也是沒辦法。”
張釗在椅子上坐下，摸著胡須，冷道：“姐姐無需自責，若沒有咱們張家，他早跟著他母親一起去了，如今咱們要用他，怎麽能叫他不聽話？”
楊昶笑著附和：“太後放寬心，紀王能活下來，還同張大人的千金聯姻，那是他的福氣，他應當感謝太後和張大人才是。只是我沒想到，岳良棟的話竟是真的，那小丫頭的簪子這麽管用。”
張太後嘆了口氣：“為了我們張家的昌盛，也只能委屈遠兒了。”
屏風後，楊妘娘端著茶盞僵在原地，嚇得大氣也不敢出。
此刻，有人比她更加如墜冰窟。
馬車裏，蕭遠唇色蒼白，滿腦子都是那支折斷的玉簪。他明知答應聯姻後張家便不會再動孟薇，可是不見到她安然無恙，他沒辦法放心。
出了宮門他便讓侍衛去找孟薇，可是她不在翁須齋，也沒待在孟府。
能想到的地方蕭遠都讓人找過，全都沒有孟薇的音訊。
昏暗的車廂裏，蕭遠骨髓裏滲出陰冷的寒意，仿佛再次回到阿娘死的那一天。
他渾身止不住的顫抖，是不是孟薇也會被他們害死？就像當年殺死阿娘一樣，他們也會殺了孟薇？
蕭遠把臉埋進雙手裏，眼眶泛紅。
他本來就不應該沾染她，這樣她就不會出事，他的心意也並不值錢，為什麽要為了自己的癡念不顧她的死活？
一陣風吹動車簾，卻吹不散蕭遠眼底血色的幻象。他把自己縮成一團，阿娘明明叫他要乖的，他也答應了，為什麽還是把事情搞砸了？
如果那日他沒有貪玩，如果能早一點和李嬤嬤回去，或許就能救下阿娘。
蕭遠控制不住地發抖。
他連阿娘最後一面也沒有見著，唯一的念想是外祖父托人送來的一只金耳環，上面暗紅的血跡已經幹涸，那是阿娘的血。
那麽孟薇呢？
是不是他也見不到她最後一面？那樣鮮活愛笑的姑娘，就這樣死了嗎？
蕭遠的馬車碾過街道忽然停下，車身微微一沈。
車簾外，少女脆生生道：“陳大哥，裏面是殿下嗎？”
蕭遠一怔，猛地掀開車簾，失魂落魄的心像是一下子有了支點，幾乎是沖出車廂去。
陽光下，孟薇身上帶著桂花香，甜甜地沖他笑：“殿下，我等了你好久呢。”
她柔軟的臉蛋帶著些許埋怨，語氣卻輕快極了，一點也沒有生他的氣。
蕭遠就那麽看著她，看了許久許久。
久得孟薇都快以為自己臉上有什麽東西了：“殿下？”
蕭遠抿唇，在她面前擠出輕松的笑：“怎麽不進去等我？”
蕭遠衣袖下的手還在顫抖，強忍著心裏翻湧的絕望，不讓她看出任何端倪。他不能讓孟薇知道，她沒和那些人打過交道，不知道他們有多兇殘，她會害怕的。
孟薇笑起來，語氣有些任性：“太陽正好，我想在這裏一邊曬太陽，一邊等你。”
蕭遠看著她的笑臉，想要記在心裏，記一輩子。
孟薇說：“殿下，我要回一趟老家，跟我祖母和姐姐一起。”她如今不必怕寧王，但也沒必要故意和他正面交鋒。
蕭遠點頭，聲線溫柔：“什麽時候走？”走吧，走遠一些，至少等他殺了那些人再回來。
“過兩天就走，很急。等我回來了給殿下帶小雞玩，我阿娘說，那種小雞長大了也只有巴掌大小，是我們老家才有的，別的地方都沒有。”
“好，我等你帶小雞回來。”
蕭遠的視線落在少女柔軟的臉蛋上，他要好好看著她，將她刻進心裏。
他要記住她的眼睛，記住她耳邊的小紅痣，記得她愛哭也愛笑，更要記得那年她不顧自己安危地上山救他。
他答應和張家聯姻了，這輩子就沒法娶她了。
他舍不得叫她受委屈，更不可能逼她做妾室。
蕭遠看著她，然後視線落在少女墨色的發間，那裏已經沒有碧玉簪了。
孟薇察覺他視線。她指尖撫上發髻，語氣帶著懊惱：“玉簪被我弄丟了，我得趕緊找人做支一模一樣的。這件事只有殿下一個人知道，要幫我保密哦。”
“嗯，我不告訴別人。”
少年說話的語氣很輕很柔，所有執念和悲傷都被他默默藏在心底，一絲一毫也不願叫他的小姑娘擔心。
孟薇有些茫茫然，這是她頭一回聽見蕭遠那麽溫柔地說話，比從前任何時候都要溫柔。
她心裏怪怪，他明明在笑，可她就是覺得哪裏不對，就好像他們要永別了似的。
蕭遠命陳牧和兩個侍衛送她回家。
二人作別，孟薇坐上他的馬車。
蕭遠依舊沒走，他要看著馬車帶她離開。
孟薇心裏沒來由地發慌，車夫要走了，她咬唇，還是在最後一刻從車裏跑出來。
她跑到他跟前，卻不知到底該說些什麽才好，只好慌慌張張地道：“等我回來帶小雞給你，真的很可愛，你也要好好吃飯，多笑一笑。”
蕭遠依舊笑著：“好，我等你回來。”
該說的都說了，孟薇只好悶悶地回到馬車裏，從車窗裏向他招手：“我很快就回來的。”
蕭遠笑著點頭應下，目送馬車帶她離開。
直到馬車消失在道路盡頭，少年面上所有的溫柔霎時結冰，眼底殺意浮現。
他原本不想這麽快動手的，可他們既是拿她做要挾了，那便誰都別想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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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早晨，孟家大房回京了。
馮氏一到家就把閨女及笄禮時要宴請的賓客名冊定下來，又和鄒氏忙了大半個月，直到五月中旬，孟薇的及笄禮終於辦好了。
宴席散時已是傍晚，馮氏在席上和女賓們喝了些果酒，孟薇扶她慢慢回後院。
馮氏看著女兒被晚風輕撫的小臉，一想起她及笄之後便可以許配人家了，心裏十分的不舍。
孟薇低著頭，沒察覺母親的目光。她不知不覺想起了蕭遠，她都及笄了，這人也沒來求娶，所以之前的話都是哄她的嗎？
月色下，母女倆各自心事重重。
馮氏想著閨女總歸長大了，有了自己的產業，比她還是小姑娘時更有主意。
有一家要緊事，她便也不打算隱瞞，直截了當道：“我和你阿耶回城時，遇見寧王了。”
孟薇一驚，回過神來。
馮氏嘆口氣，又道：“他也聽聞你辦了紙坊，又開了紙鋪，誇你是女兒家裏拔尖的人物，還問你阿耶你今年多大了。我聽他那意思，是想納你進府。”
孟薇早猜到寧王賊心不死，立時警惕起來：“阿娘，我不去寧王府！”
她們踏入後院，馮氏帶她進屋說話：“莫急，我正要和你說此事。寧王雖待人謙和，但你阿耶和我都覺得皇家的人最好別沾染，況且你嫁進去又是做妾，何苦呢？我們又不是那賣女求榮的人家，所以你阿耶便當他玩笑糊弄過去了。”
孟薇舒了口氣，抱著馮氏的胳膊撒嬌：“還是阿耶阿娘待女兒好，不會把女兒往火坑裏推。”
馮氏食指點她腦門，笑道：“盡會說好聽的哄我們。”
原本這事說完就過了。
翌日早飯的時候，孟薇的父親和二叔早早就出門辦事了，孟娥拉著孟薇非要出去吃巷子口的小雲吞，府裏便只有馮氏和鄒氏陪老夫人用早飯。
吃得差不多時，老夫人問馮氏：“我聽說寧王想納瑩瑩做妾，有沒有這回事？”
馮氏心裏咯噔一下，擡頭琢磨老夫人的意思。她停下筷子道：“母親，我和夫君回來的路上確實聽寧王提過一回，大約只是隨口說說罷了。他是陛下寵愛的皇子，咱們這樣的人家高攀不上。”
孟老夫人把碗一放：“糊塗！這事就該當真來辦。”
猜她想讓瑩瑩去攀附寧王，鄒氏正著急要開口勸說。
老夫人卻氣不打一處來，板起臉道：“難道非要等寧王派人上門來，你們才知著急？那寧王府的王妃可是康家的閨女，京城裏哪個不知她有多刁鉆？瑩瑩去做妾，在她手底下討日子，能好過嗎？依我看，你們當父母的該早些做打算才是，別等媒人來了才曉得哭！”
馮氏和鄒氏都懵了，一時猜不透她想做什麽。
鄒氏想了想，打圓場：“母親說的是。但瑩瑩乖巧懂事，我都不舍得叫她給別人做妾，何況是大哥和嫂子？如今還是快些想想怎麽辦，要不，咱們趕緊給她找找有沒有年齡品貌都相當的兒郎？”
“那不成！”老夫人脫口而出，急得差點彈起來。
又怕兩個兒媳看出她心事，趕緊又補充：“我是說，寧王府不能去，可也不能隨便許配人家。要不這樣，我過兩日正好帶娥娘回老家相看，她幹脆跟我們一道回去避一避？”
老夫人一面說，一面偷覷馮氏的反應。
她心想，倘若瑩瑩是去做寧王妃，娥娘還能沾沾光。可這是去給人家當妾室，娥娘又沒好處。
況且她的娥娘還沒嫁人，要是瑩瑩先嫁了，娥娘多可憐。左右瑩瑩有出息不愁嫁，等這趟回老家給娥娘相看好婆家，再給瑩瑩定親也不遲。
馮氏不知老夫人怎麽想的，但她也有讓閨女暫時避一避的想法：“那等晚上夫君回來，我同他商議一下吧。”
這邊，孟薇的及笄禮都過了，蕭遠還被張家纏住不放。
今日太後又召他入宮，約莫還是為聯姻一事。
那時，太後正坐在小幾前，手上擺弄著什麽東西。
蕭遠躬身向她請安：“祖母萬福。”
“快來，坐下說話吧。”張太後讓楊妘娘沏茶。
蕭遠應下，擡眸的瞬間卻猛地怔住。他視線落在太後手裏的物件上，那是一支碧玉簪，碧玉雕成枝葉的模樣，又用紅寶石雕的梅花鑲嵌在綠葉間。
和孟薇的那支一模一樣。
五月的暖陽裏，蕭遠卻渾身發冷，不得不強迫自己裝作鎮定。
太後拿著玉簪左右擺弄，自言自語道：“這簪子的樣式不錯，可惜質地不怎樣。”
然後“啪”的一聲，蕭遠眼睜睜看著太後把玉簪掰斷。
恍惚間，他憶起孟薇曾對他說：好看嗎？這是嬸嬸送我的及笄禮，我得小心些，萬一丟了，嬸嬸會傷心的。
那時他是怎麽回答孟薇的？對了，他說很漂亮。他的小姑娘又嬌氣又愛美，她戴什麽都是好看的。
蕭遠死死抿唇，心裏明白，太後是故意。這回斷的只是簪子，若他執意不娶張妙君，下回斷送的便是孟薇的性命……
空氣沈默了好一會。
太後笑起來，開口道：“遠兒，以後你和妙君成婚了，她替你把府裏管得井井有條，又有咱們張家為你撐腰，你要做什麽事不能成？倘若還有哪個姑娘入了你的眼，帶來給妙君磕個頭，納了她，也不是什麽大事。”
蕭遠心裏全是那支斷成兩截的玉簪。
萬般皆是命，他身在皇家，由不得真心，由不得愛恨。可是，孟薇是他的心尖上的小姑娘，絕不能讓她出事。
蕭遠喉間滿是血腥味，卻逼自己露出恭順的笑。他匍匐在地，向太後叩首：“祖母，我與妙君表妹的婚事，還請祖母為我說合。”
太後滿意地笑起來：“如此甚好。那你回去準備納彩之禮吧。”
蕭遠躬身退出去。
太後身後，明黃色的帷幔裏走出兩個身穿朝服的男人。
他們一個是太後的弟弟刑部尚書張釗，另一個則是楊妘娘的父親，秘書少監楊昶。
太後看著蕭遠的背影，有些於心不忍：“其實我何嘗願意逼他，但陛下步步緊逼要奪咱們張家的權，我也是沒辦法。”
張釗在椅子上坐下，摸著胡須，冷道：“姐姐無需自責，若沒有咱們張家，他早跟著他母親一起去了，如今咱們要用他，怎麽能叫他不聽話？”
楊昶笑著附和：“太後放寬心，紀王能活下來，還同張大人的千金聯姻，那是他的福氣，他應當感謝太後和張大人才是。只是我沒想到，岳良棟的話竟是真的，那小丫頭的簪子這麽管用。”
張太後嘆了口氣：“為了我們張家的昌盛，也只能委屈遠兒了。”
屏風後，楊妘娘端著茶盞僵在原地，嚇得大氣也不敢出。
此刻，有人比她更加如墜冰窟。
馬車裏，蕭遠唇色蒼白，滿腦子都是那支折斷的玉簪。他明知答應聯姻後張家便不會再動孟薇，可是不見到她安然無恙，他沒辦法放心。
出了宮門他便讓侍衛去找孟薇，可是她不在翁須齋，也沒待在孟府。
能想到的地方蕭遠都讓人找過，全都沒有孟薇的音訊。
昏暗的車廂裏，蕭遠骨髓裏滲出陰冷的寒意，仿佛再次回到阿娘死的那一天。
他渾身止不住的顫抖，是不是孟薇也會被他們害死？就像當年殺死阿娘一樣，他們也會殺了孟薇？
蕭遠把臉埋進雙手裏，眼眶泛紅。
他本來就不應該沾染她，這樣她就不會出事，他的心意也並不值錢，為什麽要為了自己的癡念不顧她的死活？
一陣風吹動車簾，卻吹不散蕭遠眼底血色的幻象。他把自己縮成一團，阿娘明明叫他要乖的，他也答應了，為什麽還是把事情搞砸了？
如果那日他沒有貪玩，如果能早一點和李嬤嬤回去，或許就能救下阿娘。
蕭遠控制不住地發抖。
他連阿娘最後一面也沒有見著，唯一的念想是外祖父托人送來的一只金耳環，上面暗紅的血跡已經幹涸，那是阿娘的血。
那麽孟薇呢？
是不是他也見不到她最後一面？那樣鮮活愛笑的姑娘，就這樣死了嗎？
蕭遠的馬車碾過街道忽然停下，車身微微一沈。
車簾外，少女脆生生道：“陳大哥，裏面是殿下嗎？”
蕭遠一怔，猛地掀開車簾，失魂落魄的心像是一下子有了支點，幾乎是沖出車廂去。
陽光下，孟薇身上帶著桂花香，甜甜地沖他笑：“殿下，我等了你好久呢。”
她柔軟的臉蛋帶著些許埋怨，語氣卻輕快極了，一點也沒有生他的氣。
蕭遠就那麽看著她，看了許久許久。
久得孟薇都快以為自己臉上有什麽東西了：“殿下？”
蕭遠抿唇，在她面前擠出輕松的笑：“怎麽不進去等我？”
蕭遠衣袖下的手還在顫抖，強忍著心裏翻湧的絕望，不讓她看出任何端倪。他不能讓孟薇知道，她沒和那些人打過交道，不知道他們有多兇殘，她會害怕的。
孟薇笑起來，語氣有些任性：“太陽正好，我想在這裏一邊曬太陽，一邊等你。”
蕭遠看著她的笑臉，想要記在心裏，記一輩子。
孟薇說：“殿下，我要回一趟老家，跟我祖母和姐姐一起。”她如今不必怕寧王，但也沒必要故意和他正面交鋒。
蕭遠點頭，聲線溫柔：“什麽時候走？”走吧，走遠一些，至少等他殺了那些人再回來。
“過兩天就走，很急。等我回來了給殿下帶小雞玩，我阿娘說，那種小雞長大了也只有巴掌大小，是我們老家才有的，別的地方都沒有。”
“好，我等你帶小雞回來。”
蕭遠的視線落在少女柔軟的臉蛋上，他要好好看著她，將她刻進心裏。
他要記住她的眼睛，記住她耳邊的小紅痣，記得她愛哭也愛笑，更要記得那年她不顧自己安危地上山救他。
他答應和張家聯姻了，這輩子就沒法娶她了。
他舍不得叫她受委屈，更不可能逼她做妾室。
蕭遠看著她，然後視線落在少女墨色的發間，那裏已經沒有碧玉簪了。
孟薇察覺他視線。她指尖撫上發髻，語氣帶著懊惱：“玉簪被我弄丟了，我得趕緊找人做支一模一樣的。這件事只有殿下一個人知道，要幫我保密哦。”
“嗯，我不告訴別人。”
少年說話的語氣很輕很柔，所有執念和悲傷都被他默默藏在心底，一絲一毫也不願叫他的小姑娘擔心。
孟薇有些茫茫然，這是她頭一回聽見蕭遠那麽溫柔地說話，比從前任何時候都要溫柔。
她心裏怪怪，他明明在笑，可她就是覺得哪裏不對，就好像他們要永別了似的。
蕭遠命陳牧和兩個侍衛送她回家。
二人作別，孟薇坐上他的馬車。
蕭遠依舊沒走，他要看著馬車帶她離開。
孟薇心裏沒來由地發慌，車夫要走了，她咬唇，還是在最後一刻從車裏跑出來。
她跑到他跟前，卻不知到底該說些什麽才好，只好慌慌張張地道：“等我回來帶小雞給你，真的很可愛，你也要好好吃飯，多笑一笑。”
蕭遠依舊笑著：“好，我等你回來。”
該說的都說了，孟薇只好悶悶地回到馬車裏，從車窗裏向他招手：“我很快就回來的。”
蕭遠笑著點頭應下，目送馬車帶她離開。
直到馬車消失在道路盡頭，少年面上所有的溫柔霎時結冰，眼底殺意浮現。
他原本不想這麽快動手的，可他們既是拿她做要挾了，那便誰都別想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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