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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 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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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悲戚

◎她是水中月,不可得,不敢求◎

孟薇沒聽清,疑惑追問:“馮大哥,你方才說什麽?”

雅間窗戶外,紛亂擁擠的人群已經被衛兵疏散開來。

龍舟賽繼續進行,方才藍旗龍舟奪得頭籌,這會上場的六條龍舟全部換成了訓練有素的兵師們。

“哦,我是說,其實那粽子……”馮敬持盯著桌上正對著自己的鱸魚頭,喉結滾動,“被紀王吃了。”

語畢,他抓起茶盞猛灌一口涼茶。

他原本不覺得把蕭遠點出來有何不妥,被店小二一打岔,再說第二遍時,反倒心虛起來。

孟薇瞪大眼睛:“殿下吃了我的粽子?”

她有些不敢相信,蕭遠不是說男女有別,叫她以後別去找他嗎?

為什麽又要吃她的粽子?會不會……他不知道那粽子原本是她的?

左右已經把話說開,馮敬持見她不信,索性硬著頭皮又補充道:“是真的。姑娘前腳送了我粽子,紀王看見了,後腳便同我要走了。”

他看得出來,那日紀王死死盯著他手裏的粽子,攥著拳頭指節都發白了,分明是想揍他。

這不是吃醋,還能是什麽?

他既得了蕭遠恩惠,又得過孟薇的好處,這兩人年齡外貌又相配,他不如從中撮合成全一段好姻緣。

桌上人多,馮敬持不好把話說得太透,便偷偷觀察孟薇的臉色,希望她能察覺紀王的心意。

偏偏孟薇前世被蕭遠大義襄助,一向把他當作全天下最好最好的人。

她只覺得好笑又好氣。

那人性子別扭難哄,她是知道的,可他為什麽還搶人家的粽子呀?直接同她要不就行了嗎?

還有一件事,孟薇心裏也起疑。

方才那位戴面具的小郎君救她時,她曾見他擡起的左手腕上,系著一條紅白雙色的棉繩,和她綁粽子的棉繩十分相似。

這世上怎麽會有這麽湊巧的事?

她的那根棉繩,是自己用茜草先染了紅繩,再與白繩搓成的一根。

攏共就做了三根,全用來包那三個粽子了。

那時阿娘還取笑她:“這粽子是包來吃的,你用那麽好看的繩子綁,只怕吃的人還舍不得拆開了。”

如今馮敬持又說蕭遠拿走了她送的粽子。

倘若救她的人也是蕭遠,他吃了粽子,又留下棉繩系在腕上,勉強當做祈福的長命縷,那便說得通了。

他們一邊說一邊吃,這時窗外傳來如雷的鼓聲,六條龍舟破浪而出,人群的助威聲喊得震天響。

孟薇望著窗外茫茫然,想不明白。

蕭遠明明不討厭她,卻為什麽不肯同她和好?

湯蕊坐在孟薇身旁,夾了個紅燒獅子頭放進孟薇碗裏,借機偷偷看一眼表妹的反應。

不管是在孟府還是湯府,孟薇都是幾個姊妹裏生得最漂亮的,性子又溫柔。

不僅兩家的長輩寵愛她,連同輩人見了孟薇,也喜歡得不行。

湯蕊暗忖著,紀王該不會是瞧上瑩瑩了吧?

湯蕊心裏一百個不願意。

世人都知道紀王不得陛下喜愛,他自己尚在苦海裏掙紮,倘若喜歡瑩瑩,只怕對瑩瑩而言未必是件好事。

一旁的孟良年紀小,耿直發問:“馮大哥,紀王堂堂皇子,哪裏買不著粽子,為什麽偏要拿我二姐姐的?”

光想著給人牽紅線,馮敬持倒忘了把由頭想得周全些。

他心裏一時發虛,說話沒底氣:“其,其實殿下也是好言和我換粽子的,殿下還請我吃了一頓飯,他約莫……約莫是……”

孟薇心思婉轉,立時懂了,出言為他和蕭遠解了圍:“約莫是看馮大哥在包子鋪沒吃飽,我那三個粽子又小,所以才拿粽子作由頭,請馮大哥吃飯的吧?”

孟良沒多想,點了點頭:“嗯,也對。紀王許是擔心沒來由地請馮大哥吃飯,馮大哥不願白拿人家好處,必然不答應,所以才找了這樣的緣由。這樣說來,紀王真是俠義心腸。”

湯蕊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俠義心腸,別是另有所圖吧!

可一看見孟薇眸子單純,什麽也不懂的模樣,她貿然說出來反叫表妹懂了紀王的心思。

索性什麽也不點穿,才是好事。

於是,湯蕊不情不願地附和:“對對對,紀王俠義。但咱們還是快些讓馮大哥吃飯吧,他本就食量大,這會一定餓壞了。”

孟薇和馮敬持各自松了口氣。

窗外龍舟賽的鼓點越來越急,孟薇低頭夾起碗裏的獅子頭,默默思量著,蕭遠為什麽不肯同她做朋友了。

時值端午,白天的時候,百姓們用五花八門的活動祭祀屈子,到了傍晚,宮裏也要舉行端午宴。

蕭遠被內侍引入大殿,來之前他喝了許多菖蒲酒,這會走路還晃晃悠悠地腳步不穩。

身上的酒味飄散開來,他所過之處,大臣和宮娥都聞到了。

親王的席位距離陛下並不算遠,晚風一吹,陛下也聞到這股菖蒲酒味,沈聲叱他:“你又去哪裏鬼混回來?還不趕緊入席。”

蕭遠低下頭不敢說話,躬身行了拜禮,趕緊行至自己的席位落座。

剛坐下,他又伸手去拿酒喝。

陛下突然咳嗽一聲,拿眼睛瞪他。

左右侍立的太監和宮娥紛紛停下手裏動作,大臣們也都側目,看著蕭遠。

蕭遠立時低下腦袋,乖乖地把酒盞放回原位。

他在陛下跟前乖得像老鼠見了貓,眾人看在眼裏,只覺他可憐可笑,哪有一丁點敢於奪嫡嗣位的魄力。

大抵陛下也是這樣想的,這才滿意,轉臉和左仆射康道懷把酒言歡起來。

太子的席位就在陛下身旁五步的距離。

他撚著酒杯,笑看蕭遠面對陛下時膽小如鼠的模樣。

太子原本擔心這小畜生在安西都護府屢立戰功,回到京城後不知要被人吹捧成什麽模樣,進而威脅他的儲位。

如今看來,謝元茂和魯獻明說得不錯,是他多慮了。

這小畜生不過是一時運氣好些,才在交河城立了幾次功,說不定還是跟著董奉識才混得些軍功,本事沒見長,倒是把那群兵油子吃喝玩樂的習氣學了個遍。

好得很,小畜生日日如此才好,他才能高枕無憂。

太子轉著肥胖手指上的珊瑚金戒指,暗自得意。

人都到齊了,陛下拿起酒盞對眾大臣笑道:“今日端午,朕命禦廚做了些粽子,願與眾卿共享此味,為屈子祈福。”

底下大臣趕忙各自拿起酒盞,遙敬陛下。

緊接著,一群粉衣宮娥自殿外魚貫而入,每人手捧一個白玉盤,裏頭盛著熱氣騰騰的粽子。

席上每位大臣都有一份。

輪到蕭遠時,宮娥剛要將粽子呈給他。

陛下突然道:“三郎,你此去安西都護府,倒是立了些許功勞回來。只是朕怎麽聽聞你好武藝,整日的吃喝玩樂?”

蕭遠連忙跪下,幹啞道:“臣知錯了,俯請陛下恕罪。”

陛下肅著臉,諷他:“我看你酒也喝飽了,這粽子你就不必吃了。”

說罷,陛下一揮手,蕭遠身旁的宮娥會意,捧著粽子退下去。

所有臣子都拿到了禦賜的粽子和五彩絲線做的長命縷,唯獨蕭遠一個人,兩手空空什麽也沒有。

太子拿著酒盞,噗嗤一下笑出來。

大臣們面上雖然沒表情,卻也彼此偷偷交換眼神。

唯獨有一人不作聲,寧王垂下眼睫,暗自生疑。

蕭遠這副爛泥扶不上墻的模樣正是他希望的。

可他又很難不懷疑,蕭遠到底是真的跟著兵油子學壞了,還是和他一樣,用障眼法蒙騙陛下和太子?

酒過三巡,金殿內歌舞升平。

大臣們輪流過來敬陛下酒。陛下高興,也同他們聊兩句。

輪到蕭遠了,他雙手拿酒盞,恭恭敬敬行至陛下跟前,喜慶的祝酒詞已經爛熟於心。

可等他前面一個大臣退下去了,陛下卻連一個正眼也沒給蕭遠,反倒略過他,向他身後另一位大臣招手,滿面笑容地問那人身子骨可好些了。

蕭遠指節泛白地捏緊酒盞,面上卻不敢有半句怨言,垂下了頭,默默退回到座位。

太子樂得笑出聲,仰頭飲盡了杯中酒。

他這副逆來順受的模樣,連寧王也舒了口氣,眼裏露出諷意。

蕭遠聽見竊竊私語,還有若有似無的笑聲,但擡眼去看,朝臣們又都一副清貴端方的正人君子樣。

他只得又垂下頭去,默默咽下屈辱。

頂著眾人暗中投來的異樣目光,蕭遠獨自一個人喝酒,沒人願意同他交談。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散了,他喝了許多酒,搖搖晃晃出了宮。

夜裏,紀王府的書齋還亮著燈,蕭遠一改在宮裏醉酒的醜態,眼神清朗,垂眸看著腕上的紅繩。

皇權能壓死天下所有人,他真真切切地感受著。

前半生,阿娘為他扛起了所有,如今他必須自己負重前行,每一步都得小心謹慎。

這樣煎熬的日子,他如何能拉著心愛的姑娘一起忍受?連喜歡二字,也只配爛在心裏罷了。

可他明明決定不再見孟薇,一聽見她也去江邊觀賽,便不受控制地想去找她。

還有上回她送給馮敬持那三個粽子,他也不甘心地搶了回來,就是不能允許旁的男子拿到她親手送出的粽子。

蕭遠絕望地閉上眼,覺得自己真是中了邪。

她是水中月,鏡中花,不可得,不敢求,為什麽還要對她執迷不悟?

手腕上,茜草染的棉繩還好端端系著。

蕭遠睜開眼,久久凝視它。

屋外傳來雨聲,涼風裹著冷雨劈裏啪啦地打在窗欞上。

少年眼尾微紅,輕輕摩挲腕上紅繩。

片刻後,他終究還是取下紅繩,拿到油燈上,看著火焰將它焚燒成灰燼。

窗外驚雷炸響,風雨嗚嗚咽咽,仿佛誰在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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