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 ? 少年蕭遠

關燈
3   少年蕭遠

◎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幼獸◎

“我無礙。”孟薇聲音冷淡,低下腦袋快步往回走,恨不得永遠別和寧王碰見。

她身後,馬車的車簾掀開,露出少女秀氣的鵝蛋臉,偏生那雙眼睛卻透著刻薄勁。

康如意斜睨兩個小姑娘的背影,嗤笑道:“哼,沒禮數的東西,真把秋狝當菜園子逛了,什麽阿貓阿狗都敢跟來湊熱鬧。”

車裏,寧王縱容地笑了笑,沒理外面發生的事。

直到馬車走遠,躲在角落裏的孟薇總算松了口氣。

阿橙皺眉費解:“姑娘,寧王為人和善是大家都知道的,可他怎麽和康相的女兒結交,這康如意出了名的刁鉆。”

孟薇幾乎要冷笑出聲,寧王和善嗎?不過是假仁假義罷了。

她懷揣心事,往家的方向趕。

孟薇家世代行醫,父親承了祖父衣缽後,更是教導她嚴守家訓不可做蠅營狗茍之輩。

奈何長輩教她為人要方正,卻不曾教導她如何看穿人心。

白天發生的事情太多,入夜後蟋蟀鳴叫,孟薇躺在榻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想起前世被寧王納為妾室,那天寧王設了隆重的喜宴迎她入府,甚至還邀來已經權傾朝野、連陛下都忌憚的蕭遠。

阿耶阿娘雖不情願她給人做妾,但一想到寧王肯為了迎她入府而親自操辦喜宴,想來他是真心待她好。

就連孟薇自己,也是這樣以為的。

可惜,她和家人低估了寧王的卑劣。

進府那日她跟隨嬤嬤回到洞房,康如意趾高氣昂闖進屋裏對她說:“你別給我裝作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實話告訴你吧,喜宴不是為你辦的,是殿下要借喜宴之名誆來蕭遠設的鴻門宴!你的命,還是捏在殿下和我手裏,你別以為能爬到我頭上來!”

那時寧王竟然冷笑默認了。

漆黑無光的夜裏,孟薇撫上脖頸,至今仍記得自己不肯騙蕭遠入廂房時,寧王目光陰狠地掐住她脖子。

後來更是因為她抵死不肯做幫兇,寧王將她關在廂房放火燒死她,再嫁禍蕭遠見色起意錯手殺了她。

往事歷歷在目。

最無助的時候,是蕭遠破開烈焰救下她。

孟薇曾經和別人一樣害怕這個男人,他們說蕭遠戕害兄弟刻薄寡恩,直到被他救出火場,她才知道,賢名遠播的寧王為了皇權殺她滅口時,只有蕭遠舍命也要救她。

孟薇嘆氣,她再也不想與寧王這個偽君子有瓜葛,倒是蕭遠呢,她要怎樣做才足以報答他?

翌日,天邊剛露出魚肚白。

有兵甲來知會孟家拔營,聖上下了旨,所有人前往行宮所在的驛站安營紮寨。

等到孟薇和家人在驛站安頓好,已是三天後。

行宮所在的驛站,是西域商人從番邦運送香料去往京城的必經地,在這裏購買的香料比在京城便宜許多。

馮氏也買了一些,今日清點時發現少買一味檀香,孟薇替她去采買。

馮氏擡頭望天,有些擔心:“這雲看著有些厚,不知會不會下雨,要不明日去吧。”

孟薇已經走到門口:“阿娘別擔心,我買了東西就往家趕,不會耽誤多長時間的。”

這處驛站是圍繞皇家行宮建的城鎮,有數千百姓常住。

清晨的陽光被雲層遮擋,孟薇和阿橙走到東街,看見一大片田地,秋收後地裏的糧食顆粒歸倉,村民便在田間放羊。

這會正是蓼花繁盛的時節,羊群在粉花綠草的田地裏埋首吃 草,田埂邊的歪脖子柳樹下有匹馬兒搖著尾巴驅趕蚊蟲。

孟薇眺望田裏吃草的羊群,微風吹拂她的發絲。

阿橙偷看她,心裏忍不住感嘆,二姑娘越來越好看了,將來一定是名動京城的大美人。

她們來到市集,除了商人的香料攤,當地的居民也擺攤售賣些小物件。

孟薇買了檀香,目光被路邊一個小攤吸引。

那攤子上擺放了各種小動物泥塑,阿橙拿起一個放在掌心把玩:“姑娘,這泥娃娃真好看。”

孟薇莞爾:“這是泥哨。”

小攤的動物泥哨和京城的很不相同,既不是單一的土黃色也不是青色釉哨,它是黑色的,黑底之上又用各種亮眼的彩色繪制小動物身上的花紋。

阿橙仔細查看手上的小泥哨,發現還真是泥哨,她瞪大眼睛好奇道:“還真是呢!姑娘怎麽知道的?”

孟薇一楞。

怎麽辦?總不能告訴阿橙,上輩子她來過行宮驛站,在同樣的攤前買過泥哨吧?

“我,我猜的。”她慌忙拿起一個小馬泥哨,指尖拂過馬頸上的金漆紋飾,這是她適才一眼相中的,“阿橙你看,這個可愛嗎?”

擺攤的是對老夫妻,老爺子在給泥哨胚子上色。

老婆婆坐在小板凳上瞇著眼睛,看見孟薇,她忽然睜大眼呼喚老爺子:“老頭子你快來看,鳳凰落到咱攤前了!”

說著,她扭頭對孟薇笑起來,滿心滿眼全是歡喜:“這娃娃生得真俊!也是京城來的吧?”

跟著皇帝來打獵的人她見得多了,還是頭一回看見這樣俊的女娃娃,簡直俊得她詞窮。

孟薇也不扭捏,點頭笑:“婆婆一下子就說對了,我們是從京城來的。”

最後她買了四個泥哨,老人家喜歡她,又多送她一個。

孟薇帶著檀香和泥哨回家。

驛站種了許多桂花樹,八月正是桂花盛放的時節,連風裏也裹著清甜的香氣。

孟薇最喜歡桂花香,正沈醉時,一滴冰涼的雨落在她臉蛋上。

細密的雨絲頃刻落下來,孟薇雙手遮住頭頂,被阿娘說中了,這雨說下便下。

驛站全是黃土路,晴天還好,一下雨便濺起滿地泥濘,她們帶了傘也不敢冒雨趕路。

恰好路旁有座三清觀,孟薇說:“阿橙,咱們快去裏面躲躲雨吧。”

剛跑進廟裏,她便看見宋大家夫婦也在觀裏躲雨。

宋大家是太子太傅,孟薇聽阿耶說過,太子的所有老師裏只有宋大家能管住他一二。

孟薇上前,躬身行禮:“宋大家,宋夫人萬福,晚輩是太醫院孟公之女,遭遇驟雨與丫鬟進來觀中暫避,不想竟偶遇二位長輩,所以晚輩特來問安。”

宋大家摸著胡子笑起來:“原來是世衡的女兒啊,我說怎麽有些眼熟。這雨下的真是大,幸好咱們都路過此觀。”

其實她一進來,孟夫人便暗嘆驚艷,再看她禮數周全,自是更加高看一眼:“哎呀,孟公真是好福氣,得了這麽乖巧伶俐的閨女,要是我能有這樣的閨女,便是在夢裏我都得笑醒了。”

寒暄幾句,孟薇與他們作別。

這雨一落下來,風吹在身上便有些冷了,她只好再往觀內大殿去避風。

她一邊走一邊看廊下經文,來到救苦殿,甫一踏進殿內便怔住了。

這場雨還真是困了不少人,蕭遠也在呀。

蕭遠跪在神像前的蒲墊上,額頭抵著冷硬的青磚。殿外風雨依舊,太乙救苦天尊的神像在繚繞的香火中若隱若現。

他並非被雨困住,而是特意來到觀裏,祈求神明保佑他阿娘在天之靈能脫離苦厄永享安寧。

孟薇咬唇,隔著微潤的衣料,摸了摸袖囊裏才買的小馬泥哨。

上回她幫蕭遠找到玉虎鳴,這次,他們可以做朋友了嗎?

蕭遠從蒲墊上起身,回首,一身鵝黃衣裳的嬌憨少女便落入他眼中。她帶著一身桂花的甜香,額角發絲尚掛著雨珠。

孟薇連忙施了一禮,糯糯道:“殿下萬福。”

蕭遠點頭,上回得她相助,他才尋到良駒,正欲謝她時。

“原來你躲在這裏!”殿外突然傳來太子的怒喝。

太子跨進大殿,身後一眾親衛把救苦殿大門圍得水洩不通。

孟薇被趕出救苦殿,身後大門砰地一聲關上。

孟薇臉一白,太子帶來這麽多親衛,只怕蕭遠一個人鬥不過他們。

而她能想到救蕭遠的辦法,只有去找宋大家。

等她氣喘籲籲跑去前殿,卻沒看見宋大家夫婦的蹤影。

孟薇找小道童打聽,得知他們去殿內上香,卻不知究竟去了哪個大殿。

她又跑了好幾個大殿,終於在文昌殿找到宋大家。

孟薇額角滲出熱汗,急道:“宋大家,太子帶來許多侍衛圍堵紀王,勞煩快去制止。”

宋大家素來知曉太子行徑荒唐,臉色大變:“速速領老夫過去!”

————

“你這沒娘教的小畜生!”太子揪住蕭遠衣領,“把你偷走的玉虎鳴還來,它是你這種廢物配用的嗎!”

四下都是東宮親衛,太子懶得再裝文雅,玉虎鳴即便不聽他命令,他宰了吃肉也不願便宜眼前的小畜生!

蕭遠黑眸死死盯著太子,反手攥緊他手腕:“我沒偷,那是陛下賜給我的!”

太子的腕骨被蕭遠鉗制,疼得直沖侍衛大嚷:“你等瞎了嗎!拿下他啊!”

蕭遠剛封王出宮又不得陛下喜愛,身邊沒幾個人可用,唯一的侍衛早被太子攔在殿外。

東宮親衛撲上來,把蕭遠壓在地上動彈不得,太子順勢踹他一腳。

供桌果盤掀翻一地時,殿外傳來老者大聲呵斥:“快快住手!”

太子揪著蕭遠衣領,正要一拳砸在他臉上,被那熟悉的聲音嚇得猛然一抖。

宋大家推開一眾侍衛,氣得胡子發抖:“爾等非但不勸阻太子,竟助長他們兄弟爭鬥,老夫若來遲半步,爾等豈非要將道觀都掀翻!”

“先,先生怎麽也在這裏?”太子不敢直視宋大家,眼珠子一轉,連忙指著蕭遠說,“是他,是他偷了我的馬在先,我才來找他要馬的。”

宋大家手一伸,指著大門外:“殿下休再多言,先跟老夫出去,誰對誰錯老夫自會稟明聖上,請聖上明察。”

太子才因殺了蕭遠的馬被父皇訓斥,倒不是氣他欺辱蕭遠,而是氣他大庭廣眾之下行事魯莽。

他害怕再挨罵,咬牙跟宋大家出了救苦殿,臨走時不忘瞪一眼蕭遠。

所有人都走了,蕭遠面無表情從地上爬起來。他嘴角滲血,身上常服灰撲撲多了好幾個腳印,狼狽得很。

孟薇走到他身邊,蹲下去軟軟喚道:“殿下,他們都走了。”

廊檐的雨珠滴答落下,蕭遠黑眸倔強,冷硬得仿佛一尊打不爛的青玉像。

她想哄他高興,摸出買給他的小馬泥哨,兩手捧到他面前:“殿下,別生氣了,這個送給你吧。”

那是一只很漂亮的黑色小馬泥哨,馬頸繪了金葉墜飾,又在身體兩側各繪一朵朱紅色的牡丹花。只一眼便能猜到,她是照著烏雲霓的模樣買的。

蕭遠嘴角還滲著血,別開臉,不看她和她手中的泥哨。

他胡亂用手背拭去嘴角血跡,然後艱難起身,蹣跚奔入雨裏,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幼獸。

孟薇站在神像前,手裏還捧著小馬泥哨,冷風吹進大殿,她嘆了口氣。從前不明白的事情,他為什麽待聖上冷漠,為什麽逼死太子,一一在她面前揭開了面紗。

少年的蕭遠,活得太艱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