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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第一百三十一眼 “別恨了,人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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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第一百三十一眼 “別恨了,人都死了,……

翌日一早, 大雪漸止。

奚華按計劃去找丁長老道謝,但到了長老住處,被他拒之門外。

從赤瀾關回來之後, 丁勉一直拒不見客, 也拒絕在天玄宗和仙盟擔任要職,行事作風比以前更閑散了。誰來勸說都不管用, 錦麟來了幾次, 也回回都吃閉門羹。

天玄宗一應事宜皆由幾位內門長老負責, 仙盟盟主之位暫時空缺,聽說是日後再推選合適的人選, 反正各大宗門都仰仗著那個看不見摸不著的神君, 對仙盟的歸屬感和認同感空前高漲。很少有人在公開場合提及寧懷之, 私下說起這個名字,也是唏噓不已。

錦麟聲望漸高, 時常出席重要場合, 不再是以前那個成日圍著大師兄轉,還領著一群新來的師弟, 東奔西走幫大師兄找貓的閑人。

驚天動地的大事過去了, 眾人再憶及那段動蕩不安的歲月,只覺得恍如一夢。

但有的人做不了夢,連睡眠都快被掏空。

自正月從夢中驚醒,到夏末初秋,大半年過去了, 奚華一直睡不好覺, 每天夜裏輾轉難眠。起初還以為是過去一年多昏睡太久了,後來始終沒有改善。

紫茶對這件事很上心,專門送來安神助眠的熏香。奚華每晚都點上, 那香氣也不對勁,不是她想要的那種,但她也說不上來自己想要哪種。

幸好睡眠對修士而言不是必要的,若是個普通凡人,半年夜不能寐,恐怕早就受不了了。

因晞明道君飛升,天玄宗聲名大噪,又到鼎盛時期。宗門打破了十年一次的慣例,在九月初新收了一批弟子。

新弟子到來之後,丁勉也休整得差不多了,重新外出活動,依舊只教授外門弟子的基礎課業。

奚華去旁聽《修真風雲史》,在藏經閣第一層的講經堂,和新來的師弟師妹一起等丁長老來講課。

丁勉一如當年,連書冊都沒拿,捎帶了一枚巴掌大的玉簡,懶懶散散讓一眾弟子自己看。

這群師弟師妹倒是比她們那時候聽話多了,沒有人借故請假,全都規規矩矩上完了一整堂課。

中途,奚華看見丁長老掃了她一眼,那眼神真冷,她還以為他不允許旁聽。若被當場揪出來趕出去,那臉面豈不是要丟光了?

好在是她多慮,丁長老後來沒再搭理她。直到一堂課都講完了,他帶著玉簡要走了,奚華才上前和他說話。

“萬仞會那年,我在演武場被太清宗的魔修攻擊,多謝丁長老相救。”過了這麽久,她終於找到機會當面道謝。

丁勉“嗯”了一聲就走了,過程簡短到奚華都沒反應過來。印象中他以前不是這麽冷淡的人,現在怎麽這麽難打交道了?

奚華琢磨不透,也準備離開,經過藏經閣門口時,不知不覺中放慢了腳步,這一瞬間感覺很奇怪,就好像有人要叫她留下來。

她立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閣中空無一人,只有夕陽斜斜照入,留下一片淺淡的輝光。微微涼意纏繞她的手腕,她擡起手腕仔細瞧了瞧,什麽也沒有,只是吹過了一陣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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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下旬,奚華去了一趟靈植圃,想找找有沒有哪種靈植能改善睡眠,真巧遇上丁長老領著外門弟子來采收靈植。

第一回采收靈植總是很熱鬧,和她們當年一樣,這群師弟師妹興趣特別濃厚,三五成群相互攀比,看誰的靈植種的好。有人不服輸,當場吃了自己種的吐真果,結果心裏話包不住全往外抖。還有人吃了幻顏花,不料白白凈凈的臉蛋兒上忽然長滿疙瘩,丁長老說是因為靈植沒成熟,心急的人就會自討苦吃。

奚華全沒參與,獨自在一旁聞靈植的香氣,想看看有沒有她喜歡的氣味。有個師妹忽然湊到她身邊問:“師姐以前種的什麽靈植?功效好嗎?”

奚華楞了一下,腦子裏竟是一片空白,爾後尷尬一笑:“我都沒印象了,大概不是什麽珍奇之物,種了就忘了。”

“怎麽會呢?師姐不要謙虛,和我們說說吧。”

師妹搖著她的手臂纏著她問,更多人湊過來圍成一團,一群人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師姐這麽好看,種的靈植一定也很香很漂亮,到底是什麽,快說來聽聽。”

這什麽歪理邪說?奚華並非故意謙虛或隱瞞,實是她真的想不起來,她對自己種的靈植一點印象也沒有。

師弟師妹還不放過她,你一言我一語輪流猜著靈植的種類,興致勃勃問她他們猜得對不對。

直到丁勉插了一句:“沒什麽好問的,你們這位師姐,當初沒有種靈植。”

“啊?”眾人都覺得難以置信,這不是每人必修的課業嗎?奚華也挺意外的,難怪她想不起來,她居然會錯過這麽重要的事。

丁勉又說:“進入天玄宗報到的第一天,這位師姐不知道幹嘛去了,回弟子苑太晚,靈植種子早被搶光了。她沒領到種子,這門課沒通過,後來也沒種出什麽東西來,你們可別跟她學。”

他說得很不客氣,就差直說她不務正業光顧著鬼混。一眾弟子不敢再問東問西,低頭悻悻離開師姐身邊,老老實實采收各自的靈植去了。

奚華意識到,此前丁長老對她很冷漠,並不是不記得她是誰,而是對她有意見,所以不想搭理她的道謝。

那她是哪裏惹到他了呢?她曾經犯了很大的過錯嗎?一直到丁長老和師弟師妹都走了,她也沒有想出答案。

晚風吹過,奚華回過神來,靈植圃裏只剩她獨自一人了。她拼命回想,拜師大典那一日,自己為何會晚歸,明明這不像是她會做的事。

那一天,她去了何處,見了何人,做了何事,何時回的弟子苑,現在為何什麽也想不起來?

她在靈植圃裏來來回回走了一圈又一圈,夜幕降臨,月亮都出來了。月光照在樹梢和草葉上,亮盈盈一片。

她取出傳音石聯系紫茶:“師姐,前年拜師大典那日,你見過我嗎?我在做什麽?”

對面緩了一陣才回答,紫茶說沒有見過她,還說那麽久遠的事不必多想,日常瑣事沒什麽要緊的。

多半是問不出來了,但奚華還不甘心:“那錦麟師兄呢?他見過我嗎?”

錦麟也說:“沒呢,那一日我在幫大師兄做事,也沒有見過師妹吧,要是我沒記錯的話……”

奚華沒想到錦麟也能馬上回答,看來師兄師姐總是待在一處的。

她明白,她記憶裏空缺的那一日,對於旁人來說,只是無比平常的一日。她只是個初來乍到,不起眼的外門小師妹,誰會記得有沒有見過她呢?追問也沒有用,無人能給她答案。

“師妹在哪兒?來汀蘭苑一起吃飯吧,我們等你。”紫茶邀請她。

“我吃過了,就不去打擾了。我準備睡覺了。”

紫茶意外:“這麽早?是有哪裏不舒服嗎?師妹之前不是睡不著嗎?近來都沒聽你說過,可好些了?”

“沒有不舒服。師姐送的安神香很有用,我最近都睡得特別好。”奚華獨自站在迷榖樹下,透過枝葉望向天上的月亮,“我很好,放心吧。”

她只是不知自己為何要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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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天氣轉涼。

外門弟子在流霞亭上釀酒課,快下課的時候瞧見奚華師姐來了。

他們早忘了上次在靈植圃的事,又圍到師姐身邊,一個兩個都邀請她嘗嘗自己釀的酒,要她評一評誰釀的最好喝。

師弟師妹太熱情了,奚華還沒來得及拒絕,丁勉冷冷一聲:“你們悠著點,這位師姐會把你們的酒全喝光,而且還會發酒瘋。”

“不會吧!師姐不像那種人啊!”

丁勉:“人不可貌相,就在這座亭子裏,就在釀酒課上。”

奚華隱約有點印象,前年釀酒課上,她好像是把同門所有的酒都喝光了,沒喝掉的也弄灑了,反正是一塌糊塗。但她為什麽做這種事,後來又是怎麽收場的,全都不記得了。

“人不會無緣無故喝多的,師姐是有什麽傷心事嗎?”

天真活潑的師妹在幫她說話:“丁長老是不是有點太兇了……”

“行了,下課吧。”丁勉把鬧哄哄的弟子攆走了,他自己也走出流霞亭。

“丁長老,等一下。”奚華在背後叫住他,“我是來向你道歉。”

丁勉沒好氣地轉過頭來,只見奚華拿出一只翡翠酒壺要遞給他。

“不知道丁長老為什麽對我發火,是不是因為萬仞會期間,我在山崖上練劍,劍氣擊碎的長老的酒壺?”這段時間奚華想了很久,除了這個原因,她想不到別的了。

見丁勉不接,她又說:“我應該早點向您道歉,早點賠給您。但萬仞會之後我昏睡了太久,您從赤瀾關回天玄宗也不見人,我只好找蹭課的時機。抱歉,是我耽誤太久,請您原諒。”

丁勉沒有表態,沈默地看著她手裏拿著的翡翠酒壺,又掃了一眼她的手腕,那裏仍是空落落的,什麽也沒有。

“如果不是因為酒壺,那請丁長老明示,我做錯了什麽。”

奚華一直問不出來,下次再也不想湊到他面前,眼下幹脆一次說清楚:“我好像忘記了許多事,聽說太清宗的琴聲致幻,我可能是在比試時記憶受損。如果我犯了什麽不可饒恕的過錯,請丁長老直言,抱歉我真的不記得了。”

丁勉緩緩開口:“如果真是太清宗的獨幽破壞了你的記憶,你會恨他嗎?”

“當然。”奚華早就恨死那個走火入魔的琴修了,但知道自己也有問題,憤憤道,“怪我實力不濟,沒有打過他。”

“別恨了,人都死了,還有什麽好恨的……”丁勉接過翡翠酒壺,轉身走了。

奚華本不想聽勸,但不知怎麽的,隱約聽出一絲苦楚。

她還想再問到底有沒有其他原因,但丁勉已經走遠了,他頭也不回感嘆了一番:“你沒做錯什麽,別多想了。我就是因為酒壺的事耿耿於懷,所以說話不好聽。既然你已經道歉賠罪,那就過去了。”

真小氣丁長老……奚華在心裏嘀咕了幾句,又望見師弟師妹釀的酒還在流霞亭裏,一大堆瓶瓶罐罐沒人收拾。

丁勉的聲音從遠處飄來:“你把這些酒收拾幹凈,你這群師妹師妹,釀酒的手藝比你還差,真不知怎麽喝得下口……”

奚華皺眉,這賠禮道歉真是白來了,丁長老說話還是這麽不中聽。

“你想喝就喝,別在流霞亭喝,喝醉了也沒人來接你了……”

奚華沒想過有誰來接,獨自把石桌上的酒帶回聆雲院,一股腦全喝了,還以為喝醉了能睡個好覺,沒想到頭暈目眩依然睡不著,反而比平時更難受了。

她想去床上躺著,沒走幾步路,把床邊的屏風撞倒了。就這樣趴在屏風上發呆,望著潔白的絹素看了一會兒,越看越不對,屏風上的字畫都哪裏去了,怎麽只留下一片空白?

她迷迷糊糊想起,自己好像是有一次離開聆雲院,把屏風上的絹素一起帶走了。現在,她翻出儲物袋,把那一匹絹素取出來,滿心期待攤開一看,卻也只見一片空白。

她想不通,當初特意帶走一張白布做什麽?一定是這上面有什麽東西讓她留戀不舍,離開時才取下來隨身攜帶,但現在為什麽一點痕跡都沒有了。

她努力睜大眼睛,仔細看了很久,空白就是空白,她也想象不出一丁點兒花樣來。

她又怪自己喝醉,要是頭腦清醒,雙眼清明,也許就能看得更清楚,也許就能想明白問題所在。

她把儲物袋裏的東西全倒出來,一樣一樣細看,從中拈出一縷發絲。

她拈著它和耳邊的頭發比了比,色澤和手感都是一樣的,這縷發絲就是她自己的。這就更奇怪了,她真是搞不懂,自己平白無故把一縷發絲收進儲物袋做什麽。

又盯著它細看許久才發現,發絲彎彎扭扭的,像是纏繞過什麽,但一縷發絲能纏住什麽?她心中一片惘然。

後半夜,奚華又從儲物袋裏找到一張畫紙,取出來時還在想,若它也是空白,她真要懷疑自己從前神志有問題了。

把它攤開一看,幸好畫上有個人,她認得,畫中人是她自己。

可是很奇怪,畫中人竟是眉目繾綣,眼波顧盼流轉。而且她的姿勢,看上去不太協調,像是硬生生抽離某種倚靠,獨留在畫紙上,特別孤單。

奚華坐在床邊,仰著頭,把畫紙胡亂耷在臉上,也不知這樣醉醺醺坐了多久,風吹走那張紙,天都快亮了。

她起身把畫撿回來,醉眼朦朧看著畫中的自己。

“誰畫的你?”

“為什麽?”

“為什麽只有你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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