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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一眼 祝你好夢,寧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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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一眼 祝你好夢,寧師兄。……

奚華不知道他為何突然這樣問, 今日也並非什麽特殊的日子。酒後腦袋昏昏沈沈,她猜不透他的意圖,於是擡眸疑惑望著他。

寧昉又解釋了一遍:“我是說, 你有沒有什麽特別想做的事?”

她仰面瞪大眼睛打量他, 今夜無月,他臉上似有一層淡淡的暗影, 以至於她總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就這樣茫然地看了好半天, 她脖子有點僵了, 眼眶泛起酸澀,小聲說了一句:“想哭。”

寧昉一時怔然, 聽她又說:“你不是問我想做什麽嗎?我想哭。”

短短一息之間, 許多想法似北風卷飛雪, 在他腦中呼嘯而過。

“怎麽了?你難過嗎?”他原以為今日帶她來天玄宗,一起見到了紫茶, 一起和別人分享了他們的喜訊, 她是欣喜雀躍的。

但沒想到她的心情與他預期的截然相反。

她呆呆楞楞朝他點頭,就像憋了好久才說出口:“我很難受, 眼睛也難受, 心裏也難受。”

看著她欲哭無淚的表情,寧昉突然想起她假扮成紫茶想要離開的那一日,他帶她去了玄光殿,在憤然之中詰問過她,與他在一起是不是很難受。

現在她回答了, 她親口告訴他, 她很難受。

他垂眸看著兩人一直牽在一起的手,原來十指緊扣也只是他強求,是他單方面糾纏著她, 不肯放開她。

他不由得去想,他強行把她從無相淵帶去玄蒼殿,逼迫她與他喝下合巹酒,一廂情願為她解除春懷引的餘毒,每天夜裏匆匆趕回與她相擁而眠,有時情難自禁抱著她不眠不休。乃至昨夜,他軟硬兼施要她答應婚期。還有方才,要她對別人講出“喜訊”。

是不是在這些時刻,她都很難受?是不是與他在一起的每時每刻,她都很想哭?

是吧,她都親口說了。

也許真的是他做錯了,是他一再強人所難,錯得一塌糊塗,是他罪無可恕。

他一點一點松開她的手,果然她沒有挽留,更沒有回握。夜風從指縫間穿過,因為有汗,冷意更甚。

他看著她小小的手停在他手掌中,她手指周圍有淡淡的紅印,是他太用力了。也許很疼吧,只是她一直沒說。照這樣推想,和他在一起時,有許多許多事,都讓她想哭。

“我問你一件事,你能不能,想清楚再認真回答我?”他嗓音越漸低沈,又一次試著觸及那個不可說的話題。

“嗯?”奚華雙眉微蹙,眼神中帶著絲絲縷縷的抵觸。

雖然她不喜,他還是問了:“假如有一天,我走了,你會怎麽樣?”

“什麽?”她頭好暈,看著不遠處那張嘴緩緩開合,在說著她聽不懂的話。

“假如有一天,我不回神宮了,你會如何?”他屏息等待著她的回答。

奚華好一會兒沒說話,想了好久似是不信:“真的嗎?”

他已經看懂了她的表情,她滿眼都寫著:“還有這種好事?”

緊接著她說:“那我不是就想去哪去哪,想幹嘛幹嘛?”

他沈默地收回手來。

奚華不防他突然變換姿勢,她少了支撐,暈頭轉向差點栽倒,好在面前那雙手又扶住她重新站好。

即使醉意正濃,她也明顯感覺到他手上動作特別僵硬,好像對她不滿意。

可是誰叫他非要在她喝醉的時候問這麽覆雜的問題,她想不明白,而且很心煩,低頭埋怨:“怎麽?我說錯了嗎?你有意見嗎?”

換做以往,寧昉一定會糾正她的想法,會告訴她就是她錯了。但此刻看她頹喪低落的模樣,聽她說她難受想哭,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不認同她的答案,但也自知不該再勉強她。

奚華只覺得有一股莫名的情緒堵在心裏,憋得發慌,心想他還不如跟她吵一架。而他偏偏如此沈默,她滿腔不安無處排解,連爭吵的由頭都沒有,忍不住對著他的手臂又捏又掐。

他還是無動於衷,她握拳又捶又打:“不然我還能怎麽樣?難道我還能去找你嗎?那你說我該去哪?”

寧昉赫然反應過來,他怎麽可能讓她去找他?那未知的蒼茫之地,只是他獨自一人的去處,到那時,他絕不會再讓她同行。

於是他說:“你說得很對,你想去哪就去哪,想幹嘛就幹嘛。”

對她而言,這就是最好的結局。

可是得了他的讚同,奚華非但沒有消停,反而更煩躁了,好似要趁著醉意把壞脾氣全部發洩出來。

分明有什麽地方不對勁,可她分不清是哪裏不對勁,只能心煩意亂表達自己的不滿,氣憤地說:“我討厭你,我討厭你,我不喜歡你了,我恨你……”

“抱歉。”這是第一次,他沒有制止她說這樣的話,就言盡於此吧。不然他真怕自己脫口而出,告訴她沒有幾日了,很快就要結束了,請她再忍受他一下。

奚華安靜下來,從他身上縮回雙手,慢慢在原地蹲下,差點跌坐在地,埋頭不再理他。

他看見她雙肩不停起伏,她在哭,只是沒有眼淚。這是第一次,他不知道該拿她怎麽辦才好。

“抱歉。”即使知道她不想讓他靠近,他終歸不能眼睜睜看著不管她。反正她都討厭他了,再討厭又能怎麽樣?他蹲下去,雙臂從她腋下穿過,攬住她抱起來,又重覆了一遍:“抱歉。”

他沒指望她回抱她,果然,她握拳朝他後背重重錘了一下,看來真是討厭極了,她真是快恨死他了。

他反手抓住那只作亂的手,摁在自己後背不放,就像她也抱著他。

說是自欺欺人也好,是強人所難也罷,終究還是這樣比較習慣。想來想去,幾經嘗試,他做不到對她冷淡疏遠。何況已沒剩多少時間。

“不許討厭我,也不許恨我。我當你喝醉了在說氣話,以後不許再說。”他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想讓她舒服一點別再哭了。

見她難得沒有反抗,他還繼續:“我要你喜歡我,要你愛我。你不是答應嫁給我了嗎,你都告訴別人了,總不能出爾反爾吧?”

她還是一動不動,連被他捉住的手也沒有收回,任憑他隨意擺放。

寧昉彎腰抱起她,左臂托住她後背,右臂繞過她膝蓋窩,低頭看她還閉著眼:“睡著了?那我們回去吧。”

她終於吭聲,但依舊未睜眼:“我不想回去。”

“那你想去何處?”他問不出來,一一列舉,“想回聆雲院嗎?還是想去宿月峰?”

她都不想去,搖頭反對。

寧昉輕輕顛了她兩下,略顯無奈道:“總不能回去找紫茶,她和你一樣喝多了。”

“去熱鬧的地方吧。”她說著就要下地,使勁蹭了幾下,反被抱得更緊。

知道爭不過他,她懶得再動了,貼著熟悉的胸膛,依稀覺得還是有哪裏不對勁,耳邊似乎少了什麽,空蕩蕩的。

這空白很快被喧囂填滿,街市上的人語充斥著她的耳朵,趕走了那種隱隱約約的不安。

“你施了遁形術沒有?”她揪住他腰間的衣物警惕起來。

“沒有。你想來熱鬧的地方,還怕被人看見嗎?”寧昉橫抱著她,泰然自若地走在夜市街頭,“若不想被人瞧見,那你躲起來吧。讓他們只看我就行了。”

奚華果然偏過頭去,埋進他胸前衣襟裏,只勉強遮住了臉。她聽見他在笑她,就和上次她在流霞亭喝醉酒被他抱去宿月峰一樣,那時他還是善解人意、溫柔體貼的寧師兄,哪像現在陰晴不定,反覆無常……

不知走了多遠多久,她感知到他停下腳步,擇一處椅子坐下,把她換了個姿勢,要她面對面跨坐在他腿上。

她不想面對他,順勢把額頭靠在他肩上,原以為他會把她扳正叫醒,但這次竟然沒有。他一手托住她後腦勺,一手輕輕拍著她後背,像在哄睡。

她決定順其自然。

不遠處有人在唱著纏/綿悱惻的曲子,她迷迷糊糊聽了個大概:說的是很久以前,崇吾山上有一棵姻緣樹,若有緣人尋到那樹,會見到樹上掛滿相思葉……

她正準備仔細聽聽,耳邊卻傳來另一個聲音:“不是要來熱鬧的地方嗎?怎麽一直裝睡?也不睜眼看看。”

奚華不想被拆穿,這下更不好睜眼了。又聽到歌姬在唱:手持相思葉入眠,會進入特別的夢……

她正想聽聽是什麽樣的夢,露在外面的耳朵忽然被輕咬了一下,一縷熱息徘徊不去,它貼著她說:“真睡著了?那我們回去吧。”

奚華裝不下去了,立刻仰頭阻止:“不回——”

他的臉貼過來,嘴唇精準無誤地銜走了她的話,與她邊吻邊說:“好,不回,我們就在此地。”

奚華著實被他嚇了一跳,吚吚嗚嗚擠出一句:“這是在外面……”

“你小聲些,別亂動,無人看你。”吻越漸深入,呼吸越漸急促,“當然,除了我。”

奚華避開他的目光,匆忙掃視一圈,認出這是在緋雲湖畫舫,周圍熟悉的落地屏風把雅室單獨隔開。如他所說,旁人的確是註意不到他們的,只要動靜別太大。

她稍稍放松幾分,忽然被他攬腰往前一抱,兩人從雙肩到腰/腹倏而緊貼,灼熱觸感讓她哆嗦了一下,差一點驚叫出聲。

“別擔心,我會忍著。”他有意安/撫她,奈何聲音繃得很緊,和身體不相上下,“忍到回去為止。”

奚華哪裏還敢回去?困意一掃而空,腦子裏不由自主聯想到回去之後的場面,為還沒發生的事緊張得要命,腳尖都繃直了也忍不住輕顫,微亂的衣裙在他手上晃蕩起來。

兩相對比,激/烈的吻也算得上溫柔。她不敢發出聲音,任他放肆索取。

畫舫在緋雲湖上隨波漂蕩,激起細碎的水聲,間或還有一兩聲夜鳥的嚶鳴。

幸好歌姬還在唱曲,曲聲掩蓋了一室動靜。

奚華把註意力全部放在悠長的曲子上,聽見了故事的後續:若兩個人能在姻緣樹下進入同一個夢,說明兩人心意相通,可以長相廝守……

她心念一動,松口理順呼吸,小聲問:“歌姬唱的是真的嗎?”

“想去?”寧昉完全看透了她的打算,見縫插針地追問,“想和我做同一個夢?”

奚華認命般“嗯”了一聲,聲音比窗外的水聲還輕。

“為了不回家,連這種理由都想出來了。”他朝前頂了一下,抵在那裏不動,“難道我會吃了你了嗎?”

難道不會嗎?奚華差點踩著座椅站了起來,被他拉回來坐下,她低聲求他:“我們去崇吾山吧,好嗎?”

“你對我真狠心啊。”寧昉明知她故意找借口,耐不住她求饒,還是答應了,“再抱一會兒,好歹等畫舫靠岸。”

奚華只好等著,後來才知道他說的“再抱一會兒”全是托辭。他是一路抱著她去往崇吾山,到了姻緣樹下也沒放她下地。

舉目望去,滿樹相思葉玲瓏剔透,沙沙作響,仿佛成片透明的夢在風中飛揚,灑下一聲聲絮絮低語的夢囈。葉片散發出一縷縷幽香,令人迷醉神往。

奚華伸手去摘,還沒有碰到葉片,手忽然被寧昉抓住。

“等一下。畫舫上的歌姬道聽途說,她不知全貌。”寧昉一直抱著她,鄭重其事地告知,“手執相思葉入睡,一旦進入夢中,會忘記那是夢。只有意識到自己身在夢中,才能醒來。這樣你也要嘗試嗎?”

奚華思索片刻,然後點頭。她之所以來崇吾山,並非只因為逃避回神宮,更因為她有些搖擺不定的心事,想通過相思葉的夢來驗證。

寧昉還是覺得不妥:“今日是正月初一,再過兩日,我們就要成親。若是困在夢中未醒——”

“不會的,不會睡那麽久的。”奚華伸手捂住他的嘴,“再說,你可以叫醒我呀。”

“夢外之人不能叫醒還在做夢的人,會讓那人神魂永遠留在夢中,醒來的肉/身從此心智不全,癡傻終生。”

奚華遲疑半晌,隨後問他:“你的意思是,我們不會做同一個夢,對嗎?如果是這樣,我們還有必要成親嗎?”

寧昉未再阻攔,默許她摘了一片相思葉。奚華見他不動,幫他也摘了一片。

他接過她遞來的葉子,征求她的意見:“那我們現在回家吧。”

奚華拉著他坐到樹下,自己主動坐在他身邊靠著他:“就在此地小憩,夢醒了就回家吧。”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對他表現出這樣的依戀與溫柔,聽她也說“回家”,寧昉都覺得驚訝,他明明還沒有入睡,卻已如墜夢中。

他把她抱過來坐在自己腿上,其實他對地點沒有執念,只要在她身邊,哪裏都可以是家,故也同意了她的提議。

“就算是個美夢,也不能睡太久,好麽?”他看著彼此手中的相思葉,形狀和紋路都極相似,是她特地挑選的嗎?

奚華斜靠著他,這個姿勢再熟悉不過了。相思葉的香氣縈繞鼻尖,她開始有點犯困。

寧昉又叫她:“不能就這樣睡,你應當親我一下。做個記號吧,萬一你找不到我呢?”

多麽蹩腳的借口,他料她肯定不會答應,她就算假裝睡著了也不會理他。

但奚華擡頭親吻了他,她說:“祝你好夢,寧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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