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第五十三眼 怎麽辦?我可能有點恨你了……

關燈
第53章 第五十三眼 怎麽辦?我可能有點恨你了……

“怎麽哭成這樣?是不是我咬疼你了?”寧天微松口問小公主, 單手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但怎麽也擦不完,“別哭了, 你別哭了。”

怎麽安慰都不管用, 他只好偏過頭去,把臉埋在她耳側發間。

眼淚似一條細小溪流隱匿在林間, 水光都看不到了, 聲音也輕輕。

這一定是場噩夢, 他閉著眼假裝是在做夢。就再睡一會兒,如果小公主先醒來, 會拍拍他的胳膊或者捏捏他的後頸, 到那時他再睜眼, 會發現自己仍然在去年那個冬夜,沒有離開過。

待到夢醒之後, 他哪兒也不會去, 他要寸步不離留在她身邊,一眼不落地看好她, 這樣, 夢裏可怕的一切都不會發生。

他等了好久,有時恍恍惚惚真的睡著了,轉醒時卻不敢睜開眼。為什麽她還不叫醒他?這個夢持續太久了,但是她一動也不動,完全不理會他, 放任他在噩夢裏掙紮。

又過了好一陣, 他肩上忽然一沈,被一團重物壓了幾下。他立刻擡頭看去,是雪山跑回月蘅殿跳上床榻, 從他肩背上踩過,趴在她另一側挨著她的臉頰。

是她的貓叫醒他,他被迫清醒了,看一眼兩人的衣著,還穿著很般配的喜服。噩夢並不存在,他也不可能回到那一天。

窗外雨聲已止,殿中愈發安靜。

只有雪山時不時“喵嗚”叫一兩聲,沒人理它,它歇一陣又重來。因它留在床幃之內,寧天微輕堵的鼻腔泛起癢意,嗓子也漸漸腫脹起來。

“你睡得太久了,會不會有些悶?我帶你出去轉轉。”他起身離開床榻,橫抱著小公主走出月蘅殿。

天光晦暗,和他剛趕回皇都時沒有兩樣,其實整整一個白日都過去了,此刻已是夜間。嘩啦啦的雨已經變成靜悄悄的雪,地上剛鋪起薄薄一層小雪花,風一吹就飄散。

他朝細雪中走去,鶴簪變成靈鶴跟上他的步伐。它飛近一點想看看小公主,匆匆瞅一眼又退離好遠,不敢探知結果。

它知道自己犯了死罪,小公主這段時間時常緊握著它,它還以為是睹物思人,誰知道……

它上一次闖禍,紮傷了小公主的手心,主人第一次對它發那麽大的火,它被狠狠拋擲在地差點折斷。雖然它是一件靈器,折斷了也可以覆原,但多多少少也有損顏面吧。並且主人發起火來,真的很嚇人。

那次它想變成靈鶴好好道歉,但是主人不準它變回來,他要它留在小公主身邊。它不敢違逆,也於心有愧,於是一直恪守他的指令行事。除了中間有一回紫茶要它去送信,其他時候它都老老實實當一只鶴簪。

今日一早,天還沒亮,小公主把它戴在發間去了明輝殿。它第一次被當做真正的發簪,插在她柔軟的發絲之間。它心頭頗有幾分新鮮感,和精致華貴的鳳冠挨在一處,也絲毫不覺得自己遜色。

朝堂之上,好多陌生面孔和小公主告別。它明白這是送行,小公主即將啟程去西陵和親。但是,她不要它的主人了嗎?她不是很想他嗎?不然她經常握著它這只鶴簪做什麽?

幸好沒過多久,主人出現在殿門外。他打量小公主的背影,它清楚地看見,主人在諸多頭飾中望見它的時候,疲勞的眼神豁然亮了一下。

它一下就懂了,那是他期盼已久終於得見,是困惑已久終於頓悟,是剝離諸多借口和掩飾,再也藏不住愛。

它一下子擺正了自己的地位,原來它是作為定情信物而存在。

現在想想,其實主人第一次把它送給小公主,就存了別樣的心思吧?它是一只優雅高貴的靈鶴,變成什麽不行,他偏要讓它變成發簪。

男子送女子發簪是什麽意思?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博古通今什麽都會,難道連這都不懂?他還說鶴簪可以吞噬噩夢,既可安眠,又能作利器防身,搬出百般理由勸小公主收下。他怎麽從來沒把它送給別人呢?它甚至都沒看過他的夢,不知道他幽深難測的心裏在想些什麽。

有一陣子小公主似乎對它並不上心,好幾次要把它還回去。主人不許她還,硬要塞進她手中。難道它是什麽不值錢的東西嗎?要被這兩人嫌來嫌去。

後來,兩人關系破裂,但是主人離開的時候不許它跟上,自那天起,小公主就總是握著它發呆。有時候她力氣很大,捏得它喘不過氣來,當鶴簪也不容易,容易被謀殺。

它只能在心裏暗自叫苦,主人和小公主都一樣,心真硬,嘴也硬,什麽話不能好好說,害它夾在中間活受罪。

直到今日一早,它第一次當上真正的發簪,名正言順作為定情信物而存在。但是,小公主怎麽回事,她竟然……

後面的事它不敢再想,那是一場鮮血淋漓的災難。很奇怪,那時它完全掙不開她的手心,也沒有機會變成靈鶴躲開。

那一刻它才驚覺,原來她日日夜夜緊握,並非思念,而是練習,一次一次對死的練習。

一想到這個,窒息感卷土重來,它在飛揚的雪花裏使勁撲騰翅膀,怎麽也無法擺脫。它的翅膀開始虛化,染血的羽翼漸漸變得透明。

剎那之間,它墜入一片深不見底的悲傷,那是主人的悲傷,也是它自己的悲傷。它失去了形體,變成了悲傷的一部分。

它此刻才發現,它不是鶴簪,也並非靈鶴,它是一縷神識,是主人自身的一部分。

寧天微也是這時才想起來,這是他來歷劫之前剝離出來的一縷神識,到了南弋,它以靈鶴的形態跟隨著他。

那麽,他是把自己的一部分親手送給她,一次一次被拒絕再勸她收下。最後她終於收下,不是作為禮物,也不是什麽思念的寄托,而是自戕的殺器。

這一部分的他完全臣服於她,被她掌握,受她控制,在最血腥最絕望的那一剎,無論如何都扭轉不了她手上的動作,改變不了她的想法。

偏偏他的神識殺傷力巨大,她真是選了絕佳的殺器,一招致命,必死無疑。

“你對我真殘忍啊小公主。”寧天微幫她拂去頭上的雪花,寒雪把言語都凝結成冰,“怎麽辦?我可能有點恨你了。”

歸回的神識攜帶著小公主的夢,他不想看也不敢看,紛亂的夢境卻不受他控制悉數展開。

最後一個夢:她詢問疫病何時爆發,她在渴望死期。

倒數第二個夢:夢裏漆黑一片什麽也沒有,只有一個冷漠的聲音在說話:“恕我生性涼薄,不知情為何物。可惜公主眼拙,看錯了我……”他知道這是他的聲音,把這些話在她夢裏說了好多遍。他居然還說“今生今世,永不再見。就此說好,永不反悔”,是不是她最後選擇離開,也有他推波助瀾?

……

倒數第三十三個夢:一大片亡魂朝她逼近,帶著碧甸子耳墜的歌姬玉聲、普慧寺發放佛燈的燈女、賣糖葫蘆的秦阿婆、還有他寧家的小妹……是小妹告訴她“異瞳沒有決定自己生死的權利。若想贖罪,就必須活著,活到該死的那一刻。”

這個夢異常持/久,在他眼前不斷坍縮又還原。他親眼看見亡魂一寸寸分裂成無數張臉,一行行血淚匯聚成絕望的河,把夢染成血紅色。破碎了又重來,好像永遠不會結束。

他想象不出她是如何擺脫的這個夢,靈鶴、或者說他的那一縷神識,那時到底在做什麽,為什麽讓她困在夢裏這麽久?

“因為謝煙,那天夜裏,想置她於死地的,還有謝煙。”神識回歸之後,靈鶴的經歷融入了他的記憶。

那麽,這就是她從翠微宮回月蘅殿那個晚上,也是他用法器尋找異瞳少女那個晚上。

那天夜裏也在下雪,他在雪地上穩住身形,任她隨意靠著,她說她做了噩夢,很不好的夢。

那時她不願多說,他也便沒有追問,如果那時就知道她做的是這樣一個夢,他們還會走到這樣的死局嗎?

雪越下越大,從輕盈的柳絮變作飛舞的長羽。寧天微抱著小公主一路沒有停步,他不知道該往哪裏走,但也不能停下。停下就意味著結束。

靈鶴帶回來的夢還在繼續展開,過了好久,回到第一個夢。

收到鶴簪的第一個晚上,小公主做了一個夢,夢見皇陵地宮。

夢裏她想救一個人,在那個人凍得發抖時抱他,在他酷熱難耐時解了他的衣裳,她真是仗著他不會說話不能動,就對他為所欲為。

“怎麽哭成這樣?我要死了,你就這麽難過?”他一直好奇的問題,夢裏的他居然問出了口。

她說:“可能是因為舍不得吧。”

他怔住了,沒想到她會這樣回答。她垂首靠近,面紗掃過他的臉。一對濕漉漉的眼眸靠近他,他吻了一朵帶著甘露的花。

?!她在夢裏是這樣解讀的嗎?

寧天微怔怔望著這個夢,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斷。

小公主閉眼貼著他的唇,帶著哭腔說:“你親了我,要負責的,你不能死了。”

那是第一個夢,她對他的開場白。

那是他看到的最後一個夢,她留給他的結束語。

所有痛苦的、幸福的、悲傷的、快樂的夢,都已經結束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