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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眼 用情越深,情刃越是鋒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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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眼 用情越深,情刃越是鋒利。……

寧天微再次聽到這個提問,是在崇光閣中。

南弋國君奚嶸半坐在紫檀木鑲金龍榻之上,背倚床頭一側圍屏,半掩的床幔遮住他的臉。

“依天師之見,世上有無靈澤之淚?”

寧天微站在一丈以外,望見龍床上鋪著的一層寬大的絲綢錦被。錦被上以金線織就一條英武巨龍,龍身上灑滿耀目金輝。金龍卻並未淩駕於五色祥雲之上,而是游曳於蓮池之中,龍頭靠近一朵盛放的蓮花,似在輕嗅蓮的香氣。

他內心是鄙夷的,口頭上謹慎回稟:“未曾親眼所見,臣不敢妄下定論。然此物為民間傳說,陛下亦不可輕信。”

一本奏折被擲在地上“嘩啦”一聲,國君冷言:“果然你還是不如你先師,今日若是你先師在此,你知他會如何說?”

寧天微掃了一眼散落在地的奏折,通篇都在奏請國君尋求靈澤之淚,以求仙壽恒昌,以解南弋困頓之局。

短短一個日夜,緋雲湖畫舫上的仙曲,關於映寒仙洲和靈澤之淚的傳說,就已傳遍整個皇都。

國君近來因病未行早朝,但今日有厚厚一沓奏折傳進崇光閣,稱靈澤之淚是上蒼對南弋的恩賜,請陛下切莫錯失良機。

“若季卿在此,定會請朕安心,縱赴刀山火海,他亦會未朕尋來此等寶貝。”國君疾言厲色,“豈會像你?只會抹殺南弋的希望,勸朕放棄!”

寧天微:“陛下所言極是,臣應當謹遵先師遺命,為南弋盡忠竭力。”

“異瞳之事如何了?季卿在世時,每旬皆有新的線索。縱然妖孽還未落網,但他常有進展,總讓朕、讓文武百官和天下百姓安心一二。”

“臣還在追查。”寧天微照實回稟,“近日暫未發現可疑目標。”

“寧天微,你聽不懂話是不是?!朕夜夜驚夢,見人人都可疑!”國君震怒,將茶盞重重擲出,茶湯濺射一地,“你倒好,你膽敢下令禁止他人搜捕異瞳。就憑你一人之力,打算追查到何年何月?你要坐看天子崩殂南弋亡國,是不是!”

“季疏當年是怎麽看中的你?他說你有仙人之相,天賦異稟,說要收你為徒傳你天師之位。他為你求情,朕乃是看在他的情面上,才免你死罪!”

寧天微低頭,拱手道:“陛下息怒。陛下見人人都可疑,然天下臣民皆血肉之軀,並非人人都可斬矣。臣此舉,只是不想讓異瞳之禍波及無辜之人。”

“寧天微!你是罪臣之子,如今既然已做了天師,更不要再搞你父親那一套!你父親亦不是你口中的無辜之人!”

“朕念你上月主持血祭有功,暫不治你瀆職和妄論之罪。你且去你先師墓前反省思過,看你什麽時候能找到異瞳,什麽時候能找到靈澤之淚。”

“是。臣告退。”寧天微轉身往外走。

“寧卿。”國君咳了幾聲,聲音軟和下來,“弘明仙師生前將畢生功法悉數傳授於你,現如今放眼整個南弋,唯你一人可平息異瞳之亂。朕若沒記錯,你在天師繼位儀式上押註了你的天命。若你先師沒看錯人,朕亦有惜才之心,不忍見你獻祭,故才提點你盡快找到異瞳。”

寧天微腳步稍作停留:“謝陛下擡愛。天師之責,臣時時謹記在心。”

“甚好。還有一事,朕也須提醒你。”國君又說:“瓏安公主雖與朕不親近,但她是憐妃之女。天師與瓏安,不可走得太近。”

“是。”寧天微眼前閃過絲綢錦被上金龍戲蓮的紋樣,不再停留,走出了崇光閣。

**

前任天師季疏,雖不是皇親國戚,但通曉陰陽之術,為皇族尤其是國君排憂解難多年,又盡心竭力清剿異瞳之禍,深受國君信賴和仰仗。念他為異瞳之事奔走終身,最後竭慮而死,國君追封他為弘明仙師,破格將他厚葬在皇陵之中。

皇陵乃皇都重地,閑雜人等禁入。國君近侍李福德奉命帶寧天微前去,他向守衛宣了聖上口諭,守衛聽命放寧天微一人進入。

“望天師於弘明仙師墓前好生反省思過,莫辜負了浩蕩皇恩和仙師遺命。”李福德臨走前,還朝寧天微背影念叨了幾句。

門口守衛湊近說:“公公真乃大善人也。天師素來受國君看中,不知他這次犯了何事?”

“咳!你瞧瞧人家多高貴,壓根兒不領情,連頭也不回。”李福德輕甩拂塵,也不管天師會不會聽見。

“國君突然降罪,那傳言該不會是真的吧?天師真的是弒師上位?”守衛聽聞傳言許久,此時心癢難耐,忍不住追問。

“休要妄議,他就是言語有失觸怒了國君才來此。你一個小小守衛,亂嚼舌根,可要小心你的腦袋瓜子。”李德福一指戳中近衛腦門,將他支遠,隨即拂袖離開。

守衛哎呦哎呦叫喚兩聲,連連感謝李公公提點。他原想告訴李公公,今日午後瓏安公主也來了皇陵,現在快酉時了還不見她出來。但他又聽公公說休要妄議。

虧得有李公公提點,這種事,他最好只字不提,省得今後有人說他散布流言蜚語。

再者,如天仙下凡的清貴天師,和生來就不祥的冷宮公主,這兩人實是八竿子也打不著的關系。他一個小小皇陵守衛,瞎操什麽心,保住自己項上人頭要緊。

寧天微背逆夕陽方向,快步走向弘明仙師陵,單手推開石門,沿昏暗墓道直入地宮。

三年前季疏下葬之日,作為弘明仙師的弟子和新任天師,寧天微在此徹夜守陵。

就在那一夜,其他人離開之後,偌大地宮只有他一個活人。

他掘了季疏棺槨,從中找到尋找異瞳的法訣。但那法訣是違禁之術,掌握法訣之人必遭反噬,重則當場殞命。他鋌而走險,動用了禁術,險些命喪黃泉,但卻沒找到異瞳蹤跡。

那之後他數次懷疑,法訣可能是季疏的詭計。季疏都已經死了,還要拉著他共墮地獄。

時隔三年,寧天微再次進入弘明仙師陵地宮核心。

他用火折子點燃地宮中的白燭,朦朧火光照亮這圓形石室,照亮中間安放的季疏棺槨,亦照亮地宮壁上的石雕壁畫。這十幅壁畫所刻,皆是同一名少女,她正經受十種酷刑,組成一組異瞳受刑圖。

壁畫上的異瞳少女全都長著詭異的眼睛,左右眼眶中各有一枚碎粒,沒有完整的瞳仁。十張痛苦的面孔全都朝向同一個方向——圓形地宮的穹頂上,朱墨書寫著六個字:異瞳死,天下生。

那是弘明仙師生前最著名的論斷,據稱是他受蒼天感召所得。這預言經皇族昭告天下,廣為流傳,南弋無人不知。

寧天微此次並非為異瞳而來,而是仗劍走向季疏墓碑,重重揮砍三劍。一劍為父母雙親及妹妹,一劍為緋雲湖畫舫上諸多冤魂厲鬼,還有一劍為天下其他因異瞳之禍受害的人。

三劍既出,“弘明仙師季疏之墓”幾個銘文已不可辨認,墓碑轟然倒地,濺起一地煙塵。

事畢,寧天微吹熄燭火,轉身欲離開。

漆黑地宮之內,竟有熟悉的聲音響起:“三年不見,為師對你甚是想念,你今日有意觸怒龍顏,專程趕來此地,卻是拿為師洩憤。”

寧天微驀地頓住腳步,後背生涼,恨意宛如冷□□蛇,沿著背脊爬上他的脖頸,令人窒息。

“當年為師念你仙運通達,天賦異稟,欲收你為徒,你執意不肯。為師對你有知遇之恩,你就如此報答。”季疏不疾不徐,言談間一副尋常語氣。

寧天微問:“你沒死?”

季疏輕笑一聲:“你父親寧鳴,多次在朝堂上諫言,說異瞳預言禍亂朝政,為害百姓。他那時恐怕沒想到,他自己也會死於這禍事。”

“你妹妹,多乖巧一個小姑娘,可惜不幸染了眼疾。縱是重臣之女,她也不能擺脫異瞳嫌疑。我親手將其斬殺,實乃天經地義。”

“至於你父親母親,他們非要阻攔,便是與妖邪同罪,我身為天師,豈有不殺之理?”

“還是你識時務,不愧是我一眼看中的天選之人。你說你,何必兜這麽大個圈子?若你一開始就誠心拜我為師,我念在師徒情誼的份上,必會對寧家手下留情。畢竟誰有異瞳之嫌,不過是我一句話的事。”

寧天微呵止他:“情誼?你明知我拜你為師,不過是想殺你雪恨。”

“你真乃我弘明的好徒兒,我教你大義滅親,你就學會了弒師上位。”季疏依然在笑:“好徒兒,我知你所圖,又有何懼?你不過毀我肉身,我將以我魂靈,追隨我的主君,助他實現大業。”

“是誰?”亡魂歸來這種事,在妖邪橫行的南弋並不少見,寧天微並不意外。但季疏亡魂所言之人,神神秘秘,他從未聽聞。

季疏虔誠道:“主君無處不在,無所不能。”

寧天微不信:“你生前死後,都愛故弄玄虛。”

季疏繼續說:“有朝一日,三界生靈,都會俯跪於主君腳下,祈求憐憫。”

寧天微不想再聽他大放厥詞,異瞳之禍已經害了無數無辜之人,這天下切不可再冒出個無所不能的“主君”。

季疏見他要走,又說話眼前的事:“好徒兒,你今日來此地,向我炫耀嗎?大錯特錯。你殺了我又有何用?莫非你不知道,天師之所以受天下尊崇,享無上權力,是因為天師威嚴和皇族利益密不可分。異瞳之禍,是皇族用來鏟除異己,鞏固統治的工具而已。”

寧天微如何不明白?寧家表面上是死於異瞳之禍,實則死於忠貞諒直,寧家長期與皇權對立,最終被皇族所棄。

“異瞳一日不除,皇族便一日借此行事。你最大的敵人不是我,是真正的異瞳,是南弋皇室。哎,你弒師,實乃短視之舉,為師實在痛心疾首!”季疏又換成悉心教導的語氣,滿嘴仁義道德,還忍不住嘆息,仿佛兩人之間從未隔著血海深仇,而是師徒情深。

除掉異瞳,毀掉南弋皇室,這些事早在計劃之內。寧天微不欲再聽季疏亡魂廢話,沈默地朝地宮通道走去。

“好徒兒,好不容易來一次,著什麽急?”季疏喊他,見他不聽,又說,“其實,'異瞳死,天下生',這只是預言的一半。”

“說。”寧天微冷言。

“普天之下,僅為師一人參破天機。我本欲將完整的預言盡數告知於你,奈何你殺了為師,這另外半句,為師尚不及透露。”季疏又開始彎彎繞繞,“不過,你也無需著急。若你真能找到異瞳,待她死時,你自會知曉全句。”

“還有,為師已知曉真正的異瞳在何處,可惜你遲遲不來為師墓前焚香祭拜,盡盡孝心。”

“說。”

“天機不可洩露,為師不能直接告知你。”

寧天微忍無可忍,揮劍一斬,昏黑地宮中冷光一閃,劍氣凜然。

季疏冷嗤一聲:“三年前你掘開為師棺槨,不惜動用禁術掌握法訣,其實已成功一半,只是少了一樣關鍵之物。”

“何物?”

“這地宮四壁雕刻的十幅異瞳受刑圖,分別鑿取壁畫少女左右眼之中的碎粒,施以法訣,碎粒可自動拼合兩只瞳仁。若感知到異瞳的存在,它們會發出金色和藍色的光澤,會向著異瞳所在的位置飛去。”

“有何代價?”寧天微很清楚,季疏這種人,絕不會將此等捷徑白白告訴他。

“此法只能用一次。結束之後,那對臨時組成的異瞳會化做一道情刃,懸在施法之人心上。其後,施法之人若動心生情,心便會受情刃雕琢。動情越深,情刃越是鋒利。”

“……”寧天微沈默,血肉之軀怎麽會受虛空之物挾制?他不信季疏這套玄之又玄的說辭。

季疏:“你不敢?”

寧天微有何不敢?他自視心中惟恨與道而已,此生不會動情。

“殺了異瞳,你將得道飛升;異瞳不死,你就永遠羈留亂世。”季疏陰惻惻地感嘆,“這些話早就是老生常談,如何取舍,是一目了然之事。但為師實在擔心,你做不出正確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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