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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眼 你居然舍不得殺她。你不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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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眼 你居然舍不得殺她。你不好奇……

見天師不為所動,鬼婦人換了口風:“也是,天師怎麽會有愛呢,天師善惡不分,才阻止我們報仇。剛才她們說的那些人,難道不該死嗎?你有什麽權利阻攔我?”

一簇鬼火從婦人豐腴的手臂上飛出,一下子燒毀了一面精致的木質舷窗。她邊笑邊說:“看到沒有?水裏浮著的那個人,她也是死有餘辜。”

寧天微本打算走到窗邊,擡腳時察覺到奚華揪著他腰間的衣物,他沒問她是醒了還是在做噩夢,看這樣子她肯定是不想去。

他停下腳步,單手甩出拂塵撲滅那一圈鬼火,透過殘破窗口望出去,湖上漂浮著一具女屍。

靈鶴飛向湖面,銜住後領把屍/體翻了個面,死者露出一張血肉模糊面目全非的臉。

“她還不如去酒窖和李雄一起燒個幹凈,何至於現在這樣丟人現眼?”

鬼婦人斜靠在窗口,視線越過黑壓壓的緋雲湖,望向一座臨湖酒樓。那裏前幾日遭了一場大火,掌櫃都葬生火海。如今居然還在營業,那場火怎麽沒把那酒樓全燒掉,那些人怎麽還在飲酒作樂?

她手掌撫了撫肚子,但肚子分明平坦,絲毫隆起也沒有。她遙望吉慶樓,自顧自講起陳年舊事。

“李雄是入贅到吉慶樓的女婿,敬我雙親,待我極好,人又老實,沒有野心,左右鄰裏都說他到我家不像女婿,更勝親兒。我雙親去了以後,他慢慢插手酒樓經營。但他生意頭腦不行,做得不好。後來我孕期,李雄怕我操勞,便不辭辛苦包攬一幹事務。只是他經營不善,吉慶樓生意越來越慘淡。”

“這並不影響我對他的感情,我想生意是生意,哪有人重要。我以為吉慶樓要完蛋,沒想到還能在他手裏起死回生。他招了個舞女來做工,舞女萋萋美貌如花,舞藝了得,把緋雲湖畔所有酒肉之徒都吸引到了我吉慶樓一家。就連朝中天師的下屬,也隔三差五來吉慶樓縱情吃喝,徹夜看美人跳舞,誰還有心思去尋異瞳?”

“萋萋救了吉慶樓,我當她是貴人,不論她憑藝也好,憑色也罷,總歸是出了力氣。有時候撞見有人占她便宜,我會替她推擋,幫她出氣。她也是個知恩圖報的,不管刮風下雨,日日去藥鋪抓藥回來,熬成藥膳,細心服侍我喝下,說是助我養胎安神。”

“藥膳效果不錯,哪怕吉慶樓時常鬧得夜火朝天,喧鬧聲也從不驚擾我安眠。我囑咐李雄,要他關照萋萋,莫讓她吃了虧,多給她發些工錢。我喝了她抓的藥,我不想占她便宜,這些錢便用工錢補貼。”

“懷孕到了中後期,我越發嗜睡,難得清醒時分,也總是頭暈眼花。臨近生產那幾日,我突然就看不見了。那些日子李雄忙著經營酒樓,我也就在吉慶樓歇下,想著有人照應。生產那天,沒有產婆來吉慶樓幫我。我痛的要命,大聲喊李雄,李雄不在;又大聲喊萋萋,萋萋也沒出現。”

“倒是在樓下喝酒的天師下屬進了屋,他們說我眼睛有問題,懷疑我是異瞳,趁我虛弱一刀將我砍殺。還說剛出生的孩子也不能留,那孩兒那麽小,眼睛都還沒睜開過,就慘死於惡人刀下。”

“此番我化作厲鬼歸來,在吉慶樓沒找到當初那兩個行兇之徒。我也才知,自我死後,萋萋搖身一變,從舞女變成掌櫃夫人。這是我身後事,我縱有遺憾,亦勸自己想開。我對這家業還有留戀,去酒窖追憶過往,卻見到墻角隱蔽處布置了床榻,榻上隨意放著李雄和萋萋的衣裳,還有些惡俗畫頁。誰想到那兩人每次在酒窖歡/愛纏/綿,竟還要作畫留念,竟還要註明時間,好一冊郎情妾意恩愛寶典!我真是瞎了眼!”

“你說他們該不該死?這些人該不該死?”鬼婦人從哭訴變成哀嚎,眼中泣下血淚,雙手已變成燃燒的火苗。

火焰從手腳蔓延到胸口,再擴展到頭部,悲傷的臉一寸寸殘缺,所剩無多。

這是怨恨難消的冤魂,在經受鬼火焚燒。熊熊鬼火快燒到眼睛時,一對眼仁竟卻騰空而起,驟然幻化出許多張面孔。

“你最該死,你劍下冤魂無數。”

“你借鏟除異瞳的名義濫殺無辜,替天行道這種事你裝起來是不是很順手?”

“你不是天師,你是魔鬼!”

“善惡有報,天理昭昭。你和異瞳,都會不得善終!”

“……”

數不清的猙獰面孔懸浮在畫舫中,有的血淚橫流,有的目射兇光,也有的眼瞳空空。有的青面獠牙,張開血盆大口。有的卻笑靨如花,眼眸之中全是蠱惑。它們癡笑,撒嬌,引誘,或是嘆息,悲泣,哀嚎,還有的狂怒,痛罵,詛咒,將原本繁華如夢的畫舫變得比地府還可怖。

它們在天師面前一一閃過,不停質問:“天師可還記得我?我可是你親手殺的。”

又一張臉將它擠開:“我呢?”

“我呢?”

“還有我。”

“好好看看,想起來沒有?”

寧天微並不識得這些臉,但這些久留人世的冤魂厲鬼,只能由他來對付。畫舫陰氣太重,他亦有些頭痛,並且感覺到小公主後背在微微顫抖。

他知道她醒了,也知道她在害怕,但她害怕的是什麽?僅僅是這滿滿一船的鬼魂嗎?此刻他無暇問她。

“她怕的是你,你比鬼還可怕。”

“她怕你,她在發抖。”

“她聽到了你的秘密,是不是活不長久?”

“你還不放手,是不是想殺她滅口?”

鬼面不斷分裂,越變越多,扭曲變形,重疊滲透,哭笑交融,美醜難分。它們齊齊變大,從四面逼近,向中心合圍,厲聲嘶喊:“還我命來!還我命來!”

寧天微催動內力,斜插在窗框上的拂塵淩空而起,在昏暗畫舫中畫出一道道金色符文。拂塵射出飛絲,鋒利如針,細密如雨,刺向數不清的鬼面。

鬼面閃躲逃竄。被刺中的那些臉,五官倏然消散。躲開攻擊的臉,快速滲透融合,拼湊成一張瞬息萬變神態各異的臉。

那張臉鬼氣太重,飛絲刺於其上竟不留痕跡,甚至還被反彈,刺向畫舫上昏睡的人。

寧天微單手執劍橫掃,淩冽劍氣蓬勃而出,奪命飛絲化作輕柔細雨。緋雲湖受劍氣激蕩,聳起一大圈水柱,布成陣法,向畫舫合圍。

畫舫劇烈搖晃,有分崩離析之勢。奚華再不敢裝睡,擡頭提醒天師形勢危急,但她的聲音淹沒在厲鬼冤魂的嘶吼聲中,他許是沒聽見,沒有回應。

眼看著那張鬼臉越來越蒼白,五官也慢慢褪淡,鬼氣快要被清理幹凈。勝利在望之際,變幻不息的鬼臉竟突然定格,變成一個眉清目秀的女孩。

一切鬼哭狼嚎都消失了,寂靜之中,小女孩喊了一聲:“哥哥。”

奚華意外,隔著面紗望向寧天微,只見他面露驚詫,右手緊急收回了長劍。

“哥哥,你為什麽抱著別人?你為什麽不來找我?”小女孩清純又無辜,問話也極溫柔,嗔怪中帶點兒委屈。

奚華不知道天師的過往,她自知無權過問這些事,但清楚地感覺到,天師神思游離在外,他攬在她腰間的手漸漸放松。

小女孩繼續說:“你怎麽當上天師了?你忘了爹爹娘親和我,是怎麽死的嗎?”

她圓潤的杏眼中泛起微光,像緋雲湖上水光閃爍,惹人憐愛,又讓人眩暈。

奚華察覺不對,這厲鬼善用幻術迷惑人心,此前它正是偽裝成憐妃樣貌引導她跳湖,現在定是變成故人蠱惑天師,只是不知它又要用什麽話術。

“醒醒,它是假的。”她扯了扯寧天微衣袖,但對方沒應。他迷茫的目光落在那張泫然欲泣的臉上。

“哥哥,我只是想帶你去仙洲。你若願意,可以帶上你身邊那個姐姐一起走。若你想幫畫舫上其他人脫離苦海,也可以帶他們同路。”小女孩循循善誘,顯出很大方的模樣。

奚華重重搖晃寧天微的手臂,這畫舫上還有紫茶,還有一船無辜百姓,他門萬萬不可就此葬身於緋雲湖上。

“哥哥,爹爹和娘親都在仙洲等你,我們都很想你。”小女孩落下眼淚,帶著哭腔祈求,“你只要仗劍自刎,就能與我們團聚。很簡單,就那樣把劍舉起來,然後……”

奚華大驚,沒想到這厲鬼如此狠毒。更不妙的是,寧天微竟然受她影響,右手握緊了劍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哥哥,你怎麽不動,你怕疼嗎?你知道那時候我有多疼嗎?”那張臉雙眉緊蹙,露出痛苦神色,“哥哥,你快點,我要走了。”

寧天微擡手舉起了劍。

小女孩聲音正變得微弱:“對,就是這樣,對準你的脖子,或者胸口。就像爹爹娘親和我,當時,你不是親眼所見嗎?”

奚華拼命想抽出那把劍,但寧天微握得很緊,且正在依照指示慢慢動作。他面上浮現悲哀神色,眼中暗流湧動。她無論如何也掰不開他的手掌,只得死死抓緊他的手腕,阻止他繼續。

小女孩的面容越來越淺,聲音越來越輕:“哥哥,我必須走了。你若不肯跟來,我們一家,今生便永不能團聚……”

寧天微放開奚華,執劍對準自己,劍尖剛要刺向皮肉,忽然驚聞:“我亦想去仙洲,你先殺了我!”

長劍硬生生被換了指向,隨即“哐當”墜地。

奚華抱緊天師,將他雙臂死死箍在腰間,又一腳踢開那把劍。它飛出去好遠,不知落在何處。

畫舫中那張近乎透明的鬼面綻開一抹古怪的笑顏,輕聲笑問:“你居然舍不得殺她。你不好奇她是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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