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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眼 怎配得到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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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眼 怎配得到愛?

翌日清早,紫茶前往城西普慧寺求佛燈。近日佛燈供不應求,求燈人總是一大早就排起長隊。

而求燈也講緣分,來人觸碰佛燈,若佛燈亮起,便是有佛緣,可以攜燈離去,受佛光庇佑;若佛燈不亮,便只能空手而歸。

紫茶篤定自己有佛緣,出門時大有一副求不到佛燈就不回來的架勢,小公主沒管她,其他宮人則是既笑她狂傲,又盼她心想事成。

畢竟這月蘅殿實在幽暗又陰森,若有佛燈驅邪,也許能改善恐怖的氛圍。

紫茶不在,無人敢靠近小公主。她正好落得自在,慢條斯理為右手腕換了一段幹凈的綢緞,照原樣牢牢系緊。

午後,紫茶遲遲未歸,想來是佛燈難求。

奚華從寢宮推門而出,沒有人迎上來,即便如此,她也習慣了假裝看不見,獨自一人慢慢踱步。露天庭院裏,地上散落著烏黑的羽毛,不遠處,還癱著好幾只黑鴉。它們不叫也不動,大約早就沒氣了。

她認出這是血祭那夜的黑鴉,這些可憐家夥千辛萬苦飛到月蘅殿,沒能求生,連“殮屍”的人都沒有。因為她,婢女們仗著她看不見,根本不會來碰這些不吉利的玩意兒。

她順著散落鴉羽的地方走,不知不覺竟到了芙蓉榭。這地方她已經許久不曾涉足,乍一見到,塵封已久的回憶忽然漫上心頭。

芙蓉榭下原是蓮池。母妃在世時,每年盛夏,池中都種滿蓮花。滿池碧波映著紅蓮,南風吹送荷香,芙蓉榭就變成月蘅殿最絢爛的風光,甚至和陰沈灰暗的背景格格不入,顯得跳脫起來。

後來憐妃患病,芙蓉榭的每個夏日仍然少不了蓮花。奚華當時不知緣由,以為是母妃愛蓮心切,才會帶病也要種花,執著至此。

扶光四十五年,夏盡秋來,滿池蓮花盡數雕謝,月蘅殿失去唯一的亮色,重歸枯敗蕭索。

憐妃病情加重,連日纏綿病榻。黃昏時分,奚華在芙蓉榭獨自憑欄,透過黑紗凝望殘荷,雕零的花就像留不住的性命,經風吹不了幾下,就要徹底隕落了。

奚華憂思難解,不禁對花垂淚。沒想到枯黃的蓮葉竟然泛起一抹淡綠,傾倒的蓮梗慢慢變得挺拔,就連枯萎的花瓣也重新變成盛開的樣子。

她以為是自己看錯,反覆眨眼確認多次,池中蓮花確實重開了。她不敢輕易相信,撩開面紗,擦了淚細細凝視,望見蓮花盛放如新。

她甚至瞧見,停在蓮花花瓣間的新死的蜻蜓也有了動靜,它在吮吸花上的淚痕,爾後張開了輕盈的雙翅。

奚華摘下那朵蓮花,掩在袖中,趁四下無人,快步回到母妃寢宮。她在病榻前俯身,將重開的蓮花獻給病重的母妃。

她以為母妃見到這花會很高興。她已有初步猜測,她的眼淚,可以讓母妃像花一樣重獲新生。

不料憐妃臉上並無喜色,全是驚懼,驚訝地問她這花是怎麽回事。

奚華滿心歡喜地說了,差點就喜極而泣,她很想對著母妃大哭一場,讓母妃好轉。

“跪下!”憐妃呵止奚華,一把揉碎了她手中的蓮花,“你可知我最厭惡這花?”

奚華聞言大驚,怎麽也沒想到母妃會是這般反應,她太震驚,整個人呆若木雞,連跪下都忘了。

“西都佛誕節上,我曾是持蓮聖女,那年南弋國君奚嶸巡游征戰,途徑西都時遇見了我。我不願為他遠嫁異國,他就在佛誕節當夜屠戮西都,強行帶走了我。”憐妃從未打算將這些前塵往事告訴女兒,可是她居然覆活了一朵蓮花,她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奚華哽住,說不出一句話。

“芙蓉榭那些蓮花,不是我種的,全是他一人所為。隔著國仇家恨,他居然還要我為他一人持蓮,他還妄想持蓮的聖女只屬於他,你說他是不是瘋了!”憐妃氣急敗壞,掀開被子從床上站起來,病體如燭火在風中搖搖晃晃。

“他居然說他愛我,他懂什麽是愛?他根本不知我過往,我唯一珍愛的花是茉莉,他卻用蓮花來惡心我!年覆一年用這花來提醒我恨他!我從前的名字、我如今的封號,我早已厭惡透了!”

瘋了,真是瘋了。奚華第一次聽聞這些愛恨糾葛,她身上居然流淌著那個惡人的血,她簡直不知在母妃面前該如何自處。

“你,跪下!沒我的同意,不許起來。”憐妃重申她的命令,少了昔日的愛惜與溫情。

奚華聽命跪下,其實這不是母妃第一次兇她。以往她想離開月蘅殿去外面看看,母妃從不允許。後來每逢生辰之日,異瞳失去光澤變成無用的眼睛,她什麽也看不見,母妃又偏要在那一日攆她出去,讓她獨自在外摸黑游走,甚至連紫茶也不許出門陪她。

以前她不理解母妃為何這樣做,這次跪在地上卻恍然大悟。

原來母妃也厭惡她,原來她是父母孽緣的惡果,是天子手下的罪證,是母妃心上的傷疤。更何況她在日食時分出生,還天生異瞳,是世人口中的妖女。

她以為母女連心,母妃總是愛她的,其實並不,母妃也是冥冥眾生之一,愛恨悲喜與他人無異。

她是這世上萬人唾棄的存在,怎配得到愛?

“哭什麽哭?從今往後,你再也不許哭!”憐妃望著女兒發抖的肩膀,語氣越發狠厲,像徹底厭惡了她,拖著病體轉身離開她。

奚華根本止不住眼淚,面紗已經濕透,沈沈附在臉上,濃重的黑影籠罩她,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她跪在原地,隔著陰影望見母妃一步步走遠,最後背對她關上了房門,從始至終沒看過她一眼。

她是因傷心而落淚,很快又想起要緊的事,找了杯盞來盛接眼淚,只因她今日偶然得知,她的眼淚具有神秘的治愈能力,若是勸母妃飲下,或許她能從病痛中痊愈。

她想以此贖罪,想要母妃原諒她,不要冷冰冰拋下她。所以她在母妃空蕩蕩的寢宮中跪了一整夜,也哭了一整夜,直到眼淚都流盡,嗓音都沙啞。淚水裝了幾只杯盞,勻到瓷瓶裏都裝不滿。

母妃徹夜未歸,臨走前她說“不許起來”,奚華也當真。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向來冷清的月蘅殿忽然鬧嚷嚷一片,紫茶跑進屋找她,告訴她憐妃昨夜在芙蓉榭的蓮池中溺亡。

奚華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去芙蓉榭的,她雙腿麻木,站都站不起來,雙眼腫脹得睜不開。她做夢一般,到了昨日憑欄處,望見蓮池中所有殘荷都被折斷,一具屍身漂浮在頹敗的蓮梗之間。昔日的持蓮聖女終是和蓮一起雕謝了,她就那樣漂著,和她最厭惡的花一起漂著,無人敢去打撈收撿。

奚華站在原地沒動,說不出一個字,流不出一滴眼淚,雙手還緊緊抱著一只白玉瓷瓶。她全身冰涼,只有那瓷瓶被她捂熱。

周遭看熱鬧的宮人議論紛紛:“她居然不哭,母妃死了她都不哭。她傻傻抱著那瓶子做什麽?連紫茶都哭得比她傷心,妖女果然是沒有心的。”

“因為她看不見吧,她看不見憐妃慘相,她不知道憐妃死了。”

“她好可怕,比異瞳少女還可怕,憐妃就是被她克死的吧,誰靠近她都要遭殃。”

“怪不得國君從來不來月蘅殿看她。今後恐怕更不會來了。”

“走走走,別看了,嚇死人了……”

“……”

奚華杵在原地,其他人都散了,只剩紫茶抱著她。

“就這麽恨我嗎?”她終於說了一句話,也是她在憐妃安葬前說的唯一一句話。

紫茶不懂她為什麽這樣問,也不知道如何勸慰她。

瓷瓶墜落,碎片飛濺一地,蓄了一夜的淚水四處流淌。熱淚經風冷卻,斯人如逝水難追。

她決定聽憐妃的話,那是絕情的母妃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她決定再也不要哭了。

她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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