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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眼 他寬大的衣袖垂下來,遮蓋了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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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眼 他寬大的衣袖垂下來,遮蓋了兩……

紫茶將天師一舉一動看在眼中,這意思再明顯不過,血祭全全由他掌控。行動不便的小公主全由他指引,其餘任何人都不得找借口靠近小公主,即使是貼身婢女也不行。

眾目睽睽之下,紫茶不敢違逆天師的指令,只好改道去往祭臺之下,和文武百官混做一片,跪拜叩首,等候血祭結束。

她眼看著天師朝小公主伸手,小公主應當是看見了,但沒做出任何反應,既沒伸手回應,也沒逃避閃躲。

而天師自然而然地牽住小公主的手腕,任由她緊握拳頭。他轉過身去,牽著她往祭臺正中央走去。

風中忽然“噗嗤”一聲,一長排燭火燃起,撕裂了夜幕,照亮神聖的祭臺。

今夜的祭臺與往昔不同,沒有陳列犧牲,正中間只立著一只夔鳳紋玉樽。這玉樽是南弋王朝珍藏的瑰寶,頭一回用作祭祀禮器,在秋夜肅立,等候鮮血的飼餵。

從北側邊角到永昭壇中心,小公主跟在天師身後走了將近百步。她稀碎的腳步踩在他的影子上,整個人也躲在那片陰影之中,但存在感依然強烈。風吹動她黯淡的面紗,偶爾洩露瑩白如玉的面頰。

紫茶跪在第一排,強作鎮定努力去看小公主的臉。此時燭火搖曳,再加上黑紗掩飾,她看不清小公主的眼眸。如此也好,她與小公主最是熟悉,連她都看不清,其他人可想而知。

她的心早已提到嗓子眼,好不容易稍稍回落幾分,卻又見天師左手擡起小公主的手腕,引著她伸向祭臺上那只玉樽。

“血祭之禮,要取公主鮮血灌滿這只夔鳳紋玉樽,期間臣會輔以天地靈氣,至赤血盈樽時方才禮成,萬望公主配合。”

天師語畢,小公主懸在玉樽上方的右手一下子摁在玉樽邊緣,險些將它摁倒。她那只手原本是握拳姿勢,拳頭松開之後,修長的手指牢牢抓住玉樽杯口,指甲上泛起淡淡的粉色。

小公主一言不發,只有祭臺之下傳來低聲的議論:

“這玉樽容量可不小,這麽多血一放,誰受得住?”

“小公主也是可憐人,只怕是兇多吉少……”

“國君究竟是什麽情況,莫非是有意——”

“住嘴,聖意豈容你我揣測?”

一聲呵斥使議論聲戛然而止,永昭壇霎時安靜下來。

“公主,失禮。”天師將小公主右手從玉樽杯口剝離,兩人掌心合攏,他寬大的衣袖垂下來,遮蓋了兩只交握在一處的手。

他淩空畫符,吟誦符文。

很快,赤紅血珠從袖口滴下,落入夔鳳紋玉樽,敲出滴答一聲脆響。夜色驟然碎裂,染上層層殷紅。

滴答,滴答,滴答……

滴血聲連續不斷,在寂寥的秋夜中無比清晰,聲聲敲在心頭,奏一曲陰惻惻的喪曲。

紫茶盯著玉樽上方流淌的鮮血,看它凝成一股血線,把她縮成一團的心死死勒緊,狠狠提起。

怎麽玉樽還不滿?怎麽血祭還不結束?到後來,她已分不清自己在心中問了多少聲。

終於,終於,一滴血溢出玉樽杯口。

“血祭已成,諸位散了吧。”天師宣告祭祀結束,嗓音透出一絲倦意,不似此前清冽。

群臣從地上站起來,來不及整理儀容,紛紛探頭打量小公主的狀況,卻見她似弱柳在風中傾倒。天師將她攔腰抱起,快步離開永昭壇。

他走得極快,避開那群探頭探腦的官員,抱著小公主行至永昭壇西側,於僻靜處踏上一輛馬車。

小廝駕馬剛要出發,一婢女匆促奔來,攔下他的動作。趁著他猶疑的空檔,她掀開厚重的帷幔,喘著氣追問:“小公主怎麽了!”

寧天微背對帷幔坐著,微微向前俯首,沒理會來人。

紫茶費力跨上馬車,撩開帷幔鉆進車廂,一眼望見小公主躺在軟氈上一動不動,纖瘦的手腕上纏了厚厚幾層白綢,血色正一點點滲透出來。白綢還沒有打結,接頭尚在寧天微手中。

她朝前大跨一步,想奪過那染血的綢緞。

寧天微不讓,牽住兩端接頭系了一個死結,才說:“暈了。”

呵,這不是明擺著嗎?紫茶又氣又怕,內心把他狠狠咒罵了一通。

若不是他搞那個什麽血祭,小公主怎麽會受此折磨?她越想越氣,憋著一句“混蛋”不敢罵出口,嘴唇都咬破了,滲出兩三粒血珠。

她的目光牢牢鎖定在小公主身上,以至於沒有發現天師面色蒼白似天邊薄月,也沒看到他寬大的袖口下潤濕一片紅霞。

馬車平穩快速地駛離永昭壇,約莫一盞茶之後,車廂外喧嘩聲漸起,是到了慶明坊大街內城河東岸,此時正值夜市。

紫茶操心小公主的傷勢,著急回月蘅殿。然而月蘅殿偏僻至極,小公主無權無勢,她也沒有門道去請宮中醫士。眼下最佳求助對象就是寧天微,他如今權勢滔天,位極人臣,找個醫士不過是隨口一提之事。但他一直在找異瞳,她萬萬不敢讓他離小公主太近。

這檔口,她一籌莫展。不料馬車突然一陣顛簸,嘶嘶馬鳴乍起。駕車的小廝“籲”了一聲,馬車堪堪從疾行中停下。

“阿婆當心。”一溫柔女聲從車頭附近傳來,把突如其來的顛簸瞬間撫平。

馬車立在原地不動了。紫茶著急回宮,撥開右側垂帷查看情況,只見一身姿曼妙的娘子正攙著一位駝背老阿婆。

阿婆不管她阻攔,全當聽不見馬的嘶嚎,還朝著車頭方向彎腰蹲下,伸直了手臂,顫巍巍去撿粘了塵泥的圓球,是散落一地的糖葫蘆正滾來滾去。

“阿婆,貴人馬車沖撞不得,要怪就怪我們運氣不好。”那娘子一邊勸慰一邊回頭探看,眼中的柔波湧過來,將紫茶席卷。

紫茶這才註意到,那娘子右耳耳垂上掛著一枚碩大的碧甸子耳墜,在夜市燈火下散發著溫潤細膩的光輝。饒是她火急火燎想要回宮,視線也為那一抹光澤停留,難免恍了恍神。

這架勢再明顯不過,是夜市營生的老太太與當朝天師的馬車起了沖突。紫茶偏過頭想問天師如何解決,只見他微微闔眼,似乎不欲理會這意外的插曲。

她著急,如此幹耗著不是辦法,不若直接走下馬車,自己掏些銀錢補償那阿婆,好就此了事。

豈料她剛要起身,右手將將放下垂帷,眼前倏然飛過一道暗影,急促氣流重新揚起垂帷。不知何物穿行而過,砸在馬車外“啪嗒”一聲。

“哇——哇——你賠——壞蛋——大壞蛋——”嚎啕大哭來得突然,差點刺穿耳膜。

紫茶探頭望去,馬蹄附近不知何時又蹲了個麻衣小童,他臟兮兮的瘦臉上鼻涕眼淚抹在一處,兩根細小手指虛虛擱在嘴邊,手指之間卻是空空如也。他腳邊,馬蹄側面溢出一團紅泥,是糖葫蘆的碎醬。

“天師這是作甚,你何必和毛頭小孩過不去!”紫茶忍無可忍,又給寧天微添了一項罪行,他既不尊老,也不愛幼,活脫脫一個冷血無情的偽君子。

寧天微重新合上眼,薄唇輕啟:“那不能吃。”

紫茶瞪他一眼,心道他就算有潔癖也不該禍害別人。她正愁如何迅速解決這一連串爛攤子,忽然聽見夜市不遠處驚惶的叫喊:

“死人了,死人了!”

“這船夫的眼睛怎麽不見了……”

紫茶掀開垂帷一看,內城河兩岸和拱橋上擠滿了人,一只烏篷船正從橋下陰影中漂出來,船夫歪歪斜斜仰躺其中,右臂泡在河裏如同廢槳。他臉上兩個凹陷的血窟窿,少了眼仁,血水肆意橫流,淌過慘白的臉,流向黑魆魆的船板。

只一眼,她不敢細看,今夜風波不斷真是沒完。

“送公主回月蘅殿,傳信梅太醫明日一早替她診治。”寧天微吩咐駕車的小廝,隨後疾步走向人群簇擁之地。

“天師,明早是否太晚——”待紫茶反應過來,他的背影早已走遠。

只餘下一聲命令式的叮囑:“公主手腕上那段白綢,不可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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