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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臨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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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臨終

病榻之上的天子聞悉皇後叔伯二人竟敢貪墨賑災銀兩,頓時震怒難抑。

他強撐病體,顫抖著揮動朱筆,當即頒下聖旨,著即刻將二人押赴市曹,淩遲處死,以正國法!

周予諾步履生風,衣袂翻飛間已至東太後宮門前。剛至宮門,便與步出的荀讓不期而遇,他不由得一楞。隨即,他臉色鐵青,怒氣沖沖地跨入殿內。

“阿姐!”他嗓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掩飾的憤怒與失望,“你當真是越來越糊塗了!”

周語凝輕拂衣袖,緩緩起身,步履從容地行至茶案前。

“阿姐!難道你中了那沈珣蠱不成?如今他已對周家下手,你竟還有閑情與那個冒牌貨……”

周語凝不慌不忙地為自己斟了一盞茶,輕啜一口,淡然道:“這不是意料之中的事嗎?這麽多年來,你們讓他處理的臟事還少嗎?我早已提醒過你們,當心反噬……”

“誰能想到,他竟如此狠心,連祖父當年的恩情都能棄之不顧,更遑論與你之間的情誼!當初周家棘手之事皆交由他善後,如今這些事,豈不都成了他手中對付周家的把柄!”

周語凝目光幽幽,望向殿外,輕聲道:“他若將那些把柄公之於眾,自己又能落得什麽好下場?若真到了那一步,恐怕就不是與周家決裂這般簡單……”

周予諾聽罷,無奈嘆息,低聲勸道:“阿姐,如今陛下龍體欠安,你……你將那樂師藏在宮中,若被陛下察覺,恐怕……”

周語凝冷笑一聲,不以為然:“察覺?縱使他貴為天子,又能奈我何?朝中周系門生遍布六部,他莫非要自斷臂膀?”

說著她忽然傾身向前,壓低了嗓音:“當年若非周家與沈珣鼎力相助,他豈能登上這天子之位?更何況——”

她慢條斯理地直起身子,廣袖輕拂,“如今他的心思……怕是全放在了為許貴妃與太子的謀劃上。”

周予諾眉頭緊鎖,憂慮道:“阿姐,話雖如此,但今時不同往日。你別忘了,還有章家呢!”

“章家不也將沈珣視為眼中釘、肉中刺嗎?既如此,何不坐山觀虎鬥,靜觀其變?”

周予諾心中雖仍有不安,嘆道:“阿姐既已決斷,周氏全族自當唯命是從。只望你……萬事當心。”

周語凝微微頷首,目光再次投向殿外,暮色中的宮墻如血,更遠處是漸漸暗沈的天際線。

那目光既像是在丈量宮闈的深淺,又仿佛穿透千山萬水,落在了某個遙不可及的遠方。

驚蟄過後,當今天子龍體愈發孱弱。朝中文武百官無不心懷隱憂。

太子年幼,尚不足以獨掌朝綱,未來各方勢力必將明爭暗鬥。無論最終誰勝誰負,幼帝恐難逃傀儡之命,朝局動蕩,已隱隱可見端倪。

許雲影牽著年僅六歲的太子明懷肅,緩步踏入天子寢殿。殿內藥味濃稠,仿佛凝滯在空氣中,久久不散。

許雲影擡眼望向病榻上消瘦孱弱的明崇禮,心中如刀絞般疼痛難忍。

明懷肅乖巧地上前行禮問安,隨後依偎在許雲影懷中,一雙清澈的眼眸中滿是憂慮,靜靜地望著病榻上的明崇禮。

許雲影強壓下心頭的酸楚,臉上掛起一抹溫柔的笑意,上前握住明崇禮的手,柔聲細語道:

“陛下,臣妾宮中的辛夷開得正盛,那景致美不勝收。您可要快些好起來,臣妾還等著與您一同賞花呢。”

明崇禮聞言,嘴角牽起一抹苦澀的笑意,回握住許雲影的手,說道:“朕怕是再也無緣欣賞那辛夷盛景了……”

“陛下!”許雲影心中一緊,聲音微微發顫。

“雲影,你聽我說……”明崇禮的語氣忽然變得鄭重,不再自稱“朕”。

許雲影聽他直呼自己的名字,心中陡然一沈,握住他的手不由得緊了幾分,眼眶中的淚水幾欲奪眶而出。

“朝中唯有你兄長許天光與沈珣可堪信任,其他人……你一概不可輕信!”

明崇禮的聲音雖虛弱,卻字字沈重。

“周氏一族雖勢大,然自太師薨逝,如瓊樓傾柱,勢漸式微。皇後有縱橫捭闔之才,卻終日沈湎兒女癡纏。本可執六宮權柄,整飭內廷,外聯朝臣,以續家族榮光……”

他忽然劇烈咳嗽,枯瘦的手指緊緊攥住明黃錦被。

“幸而她耽於兒女癡念,將一身的謀略,皆拋灑在無望相思之中。她偏執一念,妄圖攀折沈珣那高嶺寒梅。卻不知已離初衷漸遠……”

燭火忽明忽暗,在他凹陷的眼窩投下深深陰影。

“如今,沈珣已與周家決裂。皇後,你也不必放在眼裏……”

許雲影連連點頭,淚水已如斷線的珍珠般滑落。

明崇禮強壓下喉間的癢意,艱難地繼續說道:“沈珣此人……亦正亦邪。他曾向先皇立誓,保明氏江山不落他人之手。那他必定會竭力護佑肅兒。可若……若有朝一日,他欲改朝換代,你……便隨他去吧。只要能保你們母子平安……咳咳……”

許雲影急忙為他撫胸順氣,心中卻已掀起驚濤駭浪,久久難以平覆。

身旁的太子學著許雲影的模樣,伸出小手,輕輕在明崇禮的胸口撫摸著,稚嫩的臉上滿是關切,仿佛這樣便能讓他好受些。

明崇禮顫抖的雙手緩緩覆上太子與許雲影的手背,枯瘦的指節在燭光下泛著青白。他凝視許雲影的目光,漾著說不盡的繾綣與憾恨。

“若是早些遇見你,或許還能偷得浮生幾年快意……”

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話語,待平息後,他竟扯出一抹苦笑。

“不過,幸好你來得也不算晚。有時朕想,若你我...…只是尋常巷陌裏的布衣夫妻...…該有多好……”

許雲影聞言,淚珠還懸在睫上,卻忽地綻開一抹笑靨。她凝望著明崇禮,眼波流轉間,似有萬千星辰墜入其中。

“若你真是那市井間的尋常郎君...…”她忽然湊近,衣袖間暗香浮動,指尖虛點著明崇禮的心口,“我定要早早地將你...…”話音倏地一轉,化作狡黠的低語,“勾到手……”

說罷自己先笑出聲來,眼角淚光猶在閃爍。

“白日裏就拉著你踏遍青山綠水,夜裏非要你聽我說些市井趣聞。再生上幾個頑童。成日在你耳邊絮叨些柴米油鹽的瑣事,教你連回想那些前塵往事的工夫都沒有...…”

說到此處,她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方才強裝的歡快裏,終究洩出一絲難以掩飾的酸楚。

明崇禮的指尖微微發顫,蒼白的唇邊卻漾開一絲久違的笑意。他望著虛空某處,目光漸漸渙散,仿佛穿透了重重宮闕,望見了那不存在的煙火人間。

“雲影,你方才說的那些……那市井巷陌的炊煙,孩童繞膝的嬉鬧......當真令人心馳神往……”

當天夜裏,天幕沈沈,無星無月。宮中驟然傳來消息,聖上已至油盡燈枯之境,恐難熬過今夜。

文武百官聞訊,紛紛匆忙入宮待命,整個皇城籠罩在一片肅穆與緊張之中。

天子寢殿前,群臣齊聚。眾人面色凝重,心急如焚。他們或低聲交談,或默默垂首,心中皆懸著一塊巨石,唯恐今夜會生出什麽驚天變故。

忽然,寢殿的門緩緩開啟,天子近前的內侍緩步走出。眾人見狀,立刻圍攏上前,欲探聽一二。

然而,那內侍卻目不斜視,徑直走到沈珣身前,微微躬身,低聲道:“沈大人,陛下有話要單獨交代您。”

沈珣聞言,神色一凜,隨即跟隨內侍踏入內殿。

殿內燭火搖曳,映照出幾分肅穆與淒涼。

他緩步走近病榻,目光落在明崇禮蒼白的面容上,恍惚間,仿佛回到了幾年前先皇病逝的那日。

那時的情景,與如今竟如此相似。同樣的寢殿,同樣的燭光,同樣的沈重與無奈。

他微微閉目,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再睜眼時,已恢覆了往日的冷靜。他躬身行禮,低聲道:“陛下,臣沈珣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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