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又一年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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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又一年冬至
房門輕輕合上，沈珣立於廊下，袖中的雙手早已緊握成拳，微微顫抖。
他擡眸望向天際升起的明月，想起了自己的母親——那個因生他而難產離世的女子。
他童年記憶裏的祠堂常年陰冷，青磚墁地沁著寒氣，父親醉醺醺的身影總在月夜出現。鞭梢破空的銳響混著長明燈瓷盞碎裂的脆響，鞭痕在他脊背上烙下經年不愈的傷。
“你娘用命換來的孽障！”
“為何死的不是你？”
酒氣熏天的咒罵聲中，年幼的他跪在蒲團上，看著畫像裏與自己相似的眉眼，懂得了什麽叫“動輒得咎”。
此刻他至愛之人正在為他生育子嗣，門內傳來的每一聲都像在淩遲。他突然驚覺自己竟與當年的父親一樣，在恐懼著那個尚未謀面的骨血。
這個念頭讓他喉間湧起腥甜，他怕自己終究會變成年少時最憎惡的模樣。
他又想起了昔日在湧泉寺，凈無大師的話。
“萬般帶不去，唯有業隨身。施主的手，終究是暖不得黃泉寒路……”
那些年，經他手的刑部朱批折子堆得比佛經還厚，他原不信什麽業報輪回，可此刻卻恨不得將滿身罪孽剜出來給閻羅看。
這世間若當真存在因果報應，他祈求上蒼，願所有的罪孽盡數報應在他一人身上，莫要牽連施婳分毫。
夜色如墨，沈珣只覺得胸腔裏那顆心正一寸寸凝結成冰，寒意順著血脈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突然暴起沖向那扇房門。就在雕花門扉被破開的剎那，一聲清亮的啼哭劃破夜空。
那些在血脈裏盤踞了三十多年的寒冰，竟在這一刻，化作了眼眶裏猝不及防的溫熱。
所有人懸著的心終於落地，緊繃的氣氛瞬間化為一片釋然。
不多時，穩婆抱著孩子滿臉喜色地跑到門口，聲音洪亮地宣告。
“恭喜大人！夫人福澤深厚，生了位小公子！”
沈珣徑直越過穩婆，輕雲還未來得及阻攔，他已大步跨進了內室。
施婳整個人如同從水中撈出來一般，裏衣盡濕，連眼睫上都掛著細碎的汗珠。
因著長時間的用力，她雙頰仍泛著不自然的潮紅，恰似一枝被暴雨蹂躪卻仍不肯雕零的海棠。
方才那場生死較量，施婳覺得自己三魂七魄都快被碾碎了。意識沈浮間，輕雲附在她耳邊哽咽道：“大人一直在外頭守著，連口水都不肯喝......”
此時她側首看向立在榻前的沈珣，他官袍都未曾換下，素來清冷的眸子裏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情緒。
當四目相對的剎那，她唇邊剛浮起一絲笑意，卻在瞬間潰不成軍。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順著她汗濕的臉頰滾落。
“夫君......”她聲音細若游絲，染著哭腔的尾音微微發顫，委屈道，“真的好疼啊.....”
沈珣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向來沈穩的手竟有些發抖。他俯身時，一滴溫熱猝不及防落在她眉心。
原來那鐵石心腸的權臣，也會為他的妻落淚。
“阿軟……”
他低聲喚她，聲音卻喑啞得幾乎哽咽。
施婳微微擡眸，聲音虛弱卻帶著一絲期待：“你看到他了嗎？我還未曾看清楚，便被穩婆抱走了。”
沈珣點了點頭，修長的手臂自她頸後穿過，下頜輕抵在她發頂，如同護住易碎的琉璃般，小心翼翼地將她攏在懷中。
所有說不出口的疼惜與後怕，都融在這個帶著顫意的擁抱裏。
謝謝你平安回到我身邊，也謝謝你讓我在這茫茫人世間，擁有了血脈相連的至親。
他心中情愫翻湧，千言萬語交織，最終，都凝作了這一句重若千鈞的“謝謝”。
沈珣給孩子取名為沈晏。
晏，天清也。日高懸而無雲翳，天澄澈而顯清明。此為自然之晏，象征乾坤朗朗，萬象和寧。
且“晏”有晚、遲義。沈晏之名，寄願其悠然從容，不被塵世繁務所迫。
施婳也深感此名甚妙，心中頗為讚許。
待到沈晏百日宴之時，眾人皆驚嘆不已，紛紛稱讚沈晏與沈珣宛如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轉眼間，又是一年冬至時節，臨安城內依舊洋溢著喜慶與熱鬧的氣氛。寒風雖凜冽，卻掩不住城中百姓迎接節日的熱情。
夜幕降臨，街市上各色花燈次第點亮，流光溢彩，宛若星河墜落人間。
五彩斑斕的光暈映照著行人笑語盈盈的面龐。燈影交錯間，勾勒出一幅繁華盛景。
許天光從袖中取出幾粒碎銀，放在小販手中，接過一盞精巧的荷花燈，燈影映照在他含笑的眉眼間。
他轉身將燈遞給徐沅霜，溫聲道：“給你。”
徐沅霜莞爾一笑，伸手接過。燈影搖曳，映得她眸中似有星光閃爍。
二人並肩緩步而行，言笑晏晏。
徐沅霜不經意擡眸，目光恰好與迎面而來的施婳與沈珣夫妻二人相撞。
沈珣單手托抱著稚嫩可愛的孩子，另一只手與施婳十指緊扣。
施婳的另一只手輕提著一只栩栩如生的兔子花燈，花燈搖曳，光影隨之晃動，映照在她的臉上，將那雙含笑的杏眼勾勒得愈發動人。
一家三口的身影融入夜色，如同一幅暖人的畫卷。
待走近，許天光朝沈珣拱手一揖，沈珣略一頷首。
“婳兒，真巧呀！你們竟也出來看花燈啦。”
施婳遠遠便瞧見許天光與徐沅霜的身影。徐沅霜的肚子已顯懷，被許天光小心翼翼地護在身側，仿佛她是這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今日夫君難得休沐，城中這般熱鬧，怎能不出來瞧瞧。”施婳含笑回應。
沈珣懷中的沈晏，生得雪團子似的，靈動可愛，一雙烏黑的大眼睛正四處張望，對周圍的花燈充滿了好奇。
徐沅霜看得心都軟了，忍不住想上前逗弄一番，卻又因懼怕沈珣而心生怯意。只得按捺住雙手，心中暗自思忖：下次去沈府再逗孩子也無妨。
“那就不妨礙你們啦！過幾日咱們再一起小聚。”
施婳微笑著點頭應下。
雙方揮手道別，徐沅霜挽著許天光，繼續漫步在熱鬧的街市中。
施婳在一處糖葫蘆攤前駐足，那紅艷艷的糖葫蘆，在花燈映照下泛著蜜色的光暈。
她將碎銀放入小販掌心，目光在插滿糖葫蘆的草靶上流連，最終擇了支最晶瑩飽滿的。
徐沅霜回首時，正見施婳朱唇輕啟，貝齒咬破糖衣。她眉眼彎彎地將糖葫蘆遞向身側的沈珣。
向來不嗜甜的沈珣竟毫不猶豫俯身，就著她的手咬下一顆山楂。
夜風拂過，他墨色衣袍與她的月白披風糾纏在一處，垂眸時眼底漾開的溫柔，比那糖衣更甜上三分。
沈晏在父親臂彎裏忽然掙動，咿呀伸手去夠那糖葫蘆。施婳笑著將兔子燈舉高去逗孩子，暖黃的光暈在她眉梢跳躍，恰映亮沈珣低頭時唇角噙著的寵溺。
長街人潮如織，燈火如晝，一家三口浸在月光裏，連青石板上交疊的影子都裹了蜜糖，甜得圓滿無缺。
徐沅霜忍不住笑著感嘆：“沈大人大約是這臨安城裏唯一一個親自抱著孩子逛街的官員了。別人家的孩子，可都是交給乳母或丫鬟照看的呢。”
許天光聞言，側目看她，眼中帶著溫柔的笑意。
“等你生了，咱們也一起帶孩子出來逛，我來抱著，絕不假手他人。”
徐沅霜聽了，忍不住笑出聲來，臉頰微微泛起紅暈，眼中卻盛滿了期待。
她未曾察覺的是，在她身後不遠處，耿星河靜靜地站在酒坊的陰影中，目光追隨著她與許天光並肩而行的身影。
耿星河的眼神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傷痛與悔意，那些未曾說出口的情愫與錯過的時光，在此刻化作無聲的嘆息，悄然消散在街市的喧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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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門輕輕合上，沈珣立於廊下，袖中的雙手早已緊握成拳，微微顫抖。
他擡眸望向天際升起的明月，想起了自己的母親——那個因生他而難產離世的女子。
他童年記憶裏的祠堂常年陰冷，青磚墁地沁著寒氣，父親醉醺醺的身影總在月夜出現。鞭梢破空的銳響混著長明燈瓷盞碎裂的脆響，鞭痕在他脊背上烙下經年不愈的傷。
“你娘用命換來的孽障！”
“為何死的不是你？”
酒氣熏天的咒罵聲中，年幼的他跪在蒲團上，看著畫像裏與自己相似的眉眼，懂得了什麽叫“動輒得咎”。
此刻他至愛之人正在為他生育子嗣，門內傳來的每一聲都像在淩遲。他突然驚覺自己竟與當年的父親一樣，在恐懼著那個尚未謀面的骨血。
這個念頭讓他喉間湧起腥甜，他怕自己終究會變成年少時最憎惡的模樣。
他又想起了昔日在湧泉寺，凈無大師的話。
“萬般帶不去，唯有業隨身。施主的手，終究是暖不得黃泉寒路……”
那些年，經他手的刑部朱批折子堆得比佛經還厚，他原不信什麽業報輪回，可此刻卻恨不得將滿身罪孽剜出來給閻羅看。
這世間若當真存在因果報應，他祈求上蒼，願所有的罪孽盡數報應在他一人身上，莫要牽連施婳分毫。
夜色如墨，沈珣只覺得胸腔裏那顆心正一寸寸凝結成冰，寒意順著血脈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突然暴起沖向那扇房門。就在雕花門扉被破開的剎那，一聲清亮的啼哭劃破夜空。
那些在血脈裏盤踞了三十多年的寒冰，竟在這一刻，化作了眼眶裏猝不及防的溫熱。
所有人懸著的心終於落地，緊繃的氣氛瞬間化為一片釋然。
不多時，穩婆抱著孩子滿臉喜色地跑到門口，聲音洪亮地宣告。
“恭喜大人！夫人福澤深厚，生了位小公子！”
沈珣徑直越過穩婆，輕雲還未來得及阻攔，他已大步跨進了內室。
施婳整個人如同從水中撈出來一般，裏衣盡濕，連眼睫上都掛著細碎的汗珠。
因著長時間的用力，她雙頰仍泛著不自然的潮紅，恰似一枝被暴雨蹂躪卻仍不肯雕零的海棠。
方才那場生死較量，施婳覺得自己三魂七魄都快被碾碎了。意識沈浮間，輕雲附在她耳邊哽咽道：“大人一直在外頭守著，連口水都不肯喝......”
此時她側首看向立在榻前的沈珣，他官袍都未曾換下，素來清冷的眸子裏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情緒。
當四目相對的剎那，她唇邊剛浮起一絲笑意，卻在瞬間潰不成軍。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順著她汗濕的臉頰滾落。
“夫君......”她聲音細若游絲，染著哭腔的尾音微微發顫，委屈道，“真的好疼啊.....”
沈珣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向來沈穩的手竟有些發抖。他俯身時，一滴溫熱猝不及防落在她眉心。
原來那鐵石心腸的權臣，也會為他的妻落淚。
“阿軟……”
他低聲喚她，聲音卻喑啞得幾乎哽咽。
施婳微微擡眸，聲音虛弱卻帶著一絲期待：“你看到他了嗎？我還未曾看清楚，便被穩婆抱走了。”
沈珣點了點頭，修長的手臂自她頸後穿過，下頜輕抵在她發頂，如同護住易碎的琉璃般，小心翼翼地將她攏在懷中。
所有說不出口的疼惜與後怕，都融在這個帶著顫意的擁抱裏。
謝謝你平安回到我身邊，也謝謝你讓我在這茫茫人世間，擁有了血脈相連的至親。
他心中情愫翻湧，千言萬語交織，最終，都凝作了這一句重若千鈞的“謝謝”。
沈珣給孩子取名為沈晏。
晏，天清也。日高懸而無雲翳，天澄澈而顯清明。此為自然之晏，象征乾坤朗朗，萬象和寧。
且“晏”有晚、遲義。沈晏之名，寄願其悠然從容，不被塵世繁務所迫。
施婳也深感此名甚妙，心中頗為讚許。
待到沈晏百日宴之時，眾人皆驚嘆不已，紛紛稱讚沈晏與沈珣宛如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轉眼間，又是一年冬至時節，臨安城內依舊洋溢著喜慶與熱鬧的氣氛。寒風雖凜冽，卻掩不住城中百姓迎接節日的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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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天光從袖中取出幾粒碎銀，放在小販手中，接過一盞精巧的荷花燈，燈影映照在他含笑的眉眼間。
他轉身將燈遞給徐沅霜，溫聲道：“給你。”
徐沅霜莞爾一笑，伸手接過。燈影搖曳，映得她眸中似有星光閃爍。
二人並肩緩步而行，言笑晏晏。
徐沅霜不經意擡眸，目光恰好與迎面而來的施婳與沈珣夫妻二人相撞。
沈珣單手托抱著稚嫩可愛的孩子，另一只手與施婳十指緊扣。
施婳的另一只手輕提著一只栩栩如生的兔子花燈，花燈搖曳，光影隨之晃動，映照在她的臉上，將那雙含笑的杏眼勾勒得愈發動人。
一家三口的身影融入夜色，如同一幅暖人的畫卷。
待走近，許天光朝沈珣拱手一揖，沈珣略一頷首。
“婳兒，真巧呀！你們竟也出來看花燈啦。”
施婳遠遠便瞧見許天光與徐沅霜的身影。徐沅霜的肚子已顯懷，被許天光小心翼翼地護在身側，仿佛她是這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今日夫君難得休沐，城中這般熱鬧，怎能不出來瞧瞧。”施婳含笑回應。
沈珣懷中的沈晏，生得雪團子似的，靈動可愛，一雙烏黑的大眼睛正四處張望，對周圍的花燈充滿了好奇。
徐沅霜看得心都軟了，忍不住想上前逗弄一番，卻又因懼怕沈珣而心生怯意。只得按捺住雙手，心中暗自思忖：下次去沈府再逗孩子也無妨。
“那就不妨礙你們啦！過幾日咱們再一起小聚。”
施婳微笑著點頭應下。
雙方揮手道別，徐沅霜挽著許天光，繼續漫步在熱鬧的街市中。
施婳在一處糖葫蘆攤前駐足，那紅艷艷的糖葫蘆，在花燈映照下泛著蜜色的光暈。
她將碎銀放入小販掌心，目光在插滿糖葫蘆的草靶上流連，最終擇了支最晶瑩飽滿的。
徐沅霜回首時，正見施婳朱唇輕啟，貝齒咬破糖衣。她眉眼彎彎地將糖葫蘆遞向身側的沈珣。
向來不嗜甜的沈珣竟毫不猶豫俯身，就著她的手咬下一顆山楂。
夜風拂過，他墨色衣袍與她的月白披風糾纏在一處，垂眸時眼底漾開的溫柔，比那糖衣更甜上三分。
沈晏在父親臂彎裏忽然掙動，咿呀伸手去夠那糖葫蘆。施婳笑著將兔子燈舉高去逗孩子，暖黃的光暈在她眉梢跳躍，恰映亮沈珣低頭時唇角噙著的寵溺。
長街人潮如織，燈火如晝，一家三口浸在月光裏，連青石板上交疊的影子都裹了蜜糖，甜得圓滿無缺。
徐沅霜忍不住笑著感嘆：“沈大人大約是這臨安城裏唯一一個親自抱著孩子逛街的官員了。別人家的孩子，可都是交給乳母或丫鬟照看的呢。”
許天光聞言，側目看她，眼中帶著溫柔的笑意。
“等你生了，咱們也一起帶孩子出來逛，我來抱著，絕不假手他人。”
徐沅霜聽了，忍不住笑出聲來，臉頰微微泛起紅暈，眼中卻盛滿了期待。
她未曾察覺的是，在她身後不遠處，耿星河靜靜地站在酒坊的陰影中，目光追隨著她與許天光並肩而行的身影。
耿星河的眼神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傷痛與悔意，那些未曾說出口的情愫與錯過的時光，在此刻化作無聲的嘆息，悄然消散在街市的喧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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