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古剎
關燈
小
中
大
第125章 古剎
秋日的大漠，天地間一片肅殺。連綿起伏的沙丘在日光照耀下，像凝固的金色海浪。
遠處，一座古剎靜靜矗立，土黃色的外墻與沙海融為一體。
寺門半掩，在風沙中吱呀作響，門板上歷經風霜侵蝕的斑駁痕跡，無聲地訴說著歲月的滄桑。
兩匹駿馬被拴在寺前那株虬枝盤曲的古樹下，韁繩輕晃間驚起幾只棲鴉。
施婳與沈珣穿過破舊的寺門，一同步入這方仿佛被時光遺忘的凈土。
寺內古樸陳舊，香火繚繞，佛像上蒙著一層沙塵，卻依然莊嚴肅穆。僧人們在佛前誦經，低沈的聲音穿透風沙，為這荒蕪之地添上了神聖之意。
佛殿之內，四壁皆被精美絕倫的壁畫所覆蓋，筆觸細膩、色彩斑斕。
沈珣緩緩行至壁畫前，腳步不自覺地停駐，仰頭凝視，神情專註。
施婳心中無甚所求，亦無信仰傍身，對神佛既無敬畏之心，也無避忌之意。
踏入古寺，她只當是一場尋常游歷，漫不經心地踱步，目光所及之處皆透著幾分隨性。
行至打坐堂外，施婳的目光不經意間掠過堂內，一張似曾相識的側臉闖入她的視線。
那人膚色白皙，五官帶著異族獨有的深邃輪廓，在一眾閉目打坐、低聲念經的僧侶之中，格外惹眼。
施婳定睛細看，待確認眼前之人正是葉月之時，臉上瞬間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驚愕之色。
堂內，悠悠梵音縈繞，檀香裊裊。柔和的光線透過窗欞，在地面灑下一片片斑駁光影。
施婳腳步輕緩地踏入其間，在葉月身旁悄然駐足。
葉月似有所感，長睫微動，緩緩睜開雙眼。從前那總是含著盈盈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望向她時，目光平靜無波，不見悲喜。
“施姑娘來了。”
“葉月……”
“貧僧法號忘塵。”
施婳曾無數次在腦海中設想過葉月的種種結局。
她以為，葉月或許會因背負弒父殺母的沈重罪孽，不堪重負，最終陷入瘋癲，在痛苦與悔恨中度過餘生。
又或許他對雙親的生死毫不在意，依舊我行我素，沈溺於荒唐放縱的日子，虛度光陰。
然而，她卻從未料到，葉月最終的選擇竟是遁入空門，與青燈古佛相伴。
似是猜到了施婳心中的想法，他開口道：“三年前，方丈在沙海中將我救回。得他點化，我皈依了佛門。”
眾僧趺坐如泥塑木雕，對他們的談話充耳不聞，依舊緊閉雙目，口中經文念誦之聲不絕：
“由我執力，諸煩惱生——”
“三有輪回，無容解脫——”
“從癡有愛，則我病生……”
葉月心中無所掛礙，神色從容，坦蕩地與她交談。
“色無常，無常即苦，苦即非我；受、想、行、識亦覆如是。”
殿外一陣風過，吹得他素白僧衣微微鼓蕩，仿佛隨時要乘風而去。
“蒙方丈慈悲，賜號‘忘塵’，此二字實乃無上妙諦。教吾心如太虛，朗照十方；意似止水，不染纖塵……”
他擡眸望向殿外飄落的胡桐葉，“斬斷世間一切愛憎執縛，方得自在解脫。”
施婳本來有千言萬語，欲訴與他知曉：她想告知他，賀樓寒與祝兮辭已然合葬，從此相伴長眠；她想訴說葉芽如今已遠嫁番邦，成為了番邦將領的妻子；還想提及邊城那間香膏鋪子，也已易主。
可此刻，她卻沒了傾訴的欲望。或許，於他而言，如此便是最好的結局。
她望著葉月，嘴角揚起一抹釋懷的笑意。
“忘塵，望你忘卻前塵，自在餘生。”
忘塵雙手虔誠地合十，對著施婳深深鞠躬，致以敬意。
沈珣恰在門外目睹了這一幕，心底驟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悵惘。
睽違四載的春秋遞嬗，冬夏更疊。他恍然驚覺，歲月如嶂，早已橫亙在二人之間，令他們有了難以丈量的距離。
她似繁星在天，他徒望而難即。空餘相思，寸寸蝕心。
二人踏出古剎，身後梵音繚繞，如煙似霧般縈繞不去。
施婳忽地駐足回首，目光越過斑駁木門，遙遙落在那尊巍峨石佛之上。佛像半闔雙目，唇角微揚，似悲似憫，將萬丈紅塵盡收眼底。
老僧沙啞的誦經聲穿透繚繞香霧，字字如槌，重重敲在斑駁的經幡上。那泛黃的幡布無風自動，簌簌作響，仿佛在應和這穿越千年的禪機。
“夫計我者，齊幾名我見，名色與受，俱計以為我……”
殿角銅鈴叮然，餘音在香爐升騰的青煙中漸漸消散。
施婳不自覺地按住心口，佛偈中“名色”二字猶在耳畔回響。她忽覺那石佛垂落的視線正落在自己身上，穿透衣衫皮囊，直指那顆執著“我相”的妄心。
從癡有愛，則我病生......此般執念，原是眾生通病。
“方才那人便是葉月。”
二人並轡而行，施婳將賀樓寒與祝兮辭之間的種種過往，娓娓道來。
沈珣專註聆聽，神色隨著施婳的講述時而凝重，時而若有所思。
“沈言之，若你早知天命將盡期，會如何呢？”
“既知命數難違，何必徒勞奔忙？唯願與心上之人朝朝暮暮，共度餘生。”
是啊，換做常人，都會這般想。賀樓寒不也是在明白無力改變之後，便去尋找祝兮辭了嗎？
只可惜葉護從中橫插一杠，致使二人最終錯過，徒留遺憾。
思及此處，施婳眼波流轉，好奇道：“那若是如祝兮辭那般......她身邊已有了旁人呢？”
沈珣略作沈吟，緩緩開口：“設法將她挽回。她若心甘情願，自是最好。倘若她執意不從，想盡辦法奪回便是。”
好吧，沈珣他不是常人。
二人在漫漫黃沙中馭馬徐行，遠遠望見前方一抹灼目的紅，刺破蒼茫。
那株虬枝盤曲的老樹枯幹上，系著一條艷若朝霞的紅絲帶，在朔風中獵獵翻飛，如同一簇躍動的火焰。
她勒住韁繩，望著那抹鮮紅，解釋道：“那是北地百姓求雨所系的祈願帶……”
話音未落，兩人俱是一怔，心照不宣地想到了臨安城隍廟前的祈願樹。
萬千紅綢在香火中翻飛的景象，與眼前這條孤零零的祈雨帶，隔著千山萬水，詭異地重疊在了一起。
沈珣的指尖無意識地收緊了，掌心裏仿佛還殘留著當年抓住的絲緞觸感，冰涼柔滑，卻燙得他心頭一顫。
施婳低眉斂目，聲音輕得似嘆息：“半兩銀子換來的祈願帶，如何載得動重逾千鈞的祈盼呢？”
沈珣側目望去，只見她眼尾泛紅，眸中似有碎玉浮光，他的心驀地一緊。
“幼時同問渠、沅霜在臨安城隍廟，我曾寫過兩條祈願帶。一條祈願阿姐福壽綿長，歲歲安康......”
忽而擡眸，那含淚的眼波如秋水瀲灩，卻在觸及沈珣時綻開一抹淺笑：“另一條......是願沈言之一心無累，四季良辰。”
她倏然垂首，淚水猝不及防地墜落，在衣袖上洇開淺淺的濕痕。
“問渠說，祈願一次只能一條……”她頓了頓，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可我想著，我是孩童，即便神明知曉我貪心，也不會與我計較……”
“許是我心不夠虔誠，那兩條，竟都......未能如願。”
沈珣凝望著她淚光瀲灩的面容，喉間微動，低聲道：“虔誠與否，原不在焚香跪拜的祈願人，而在九天之上，可曾垂眸的聽願者。”
他的話音在唇齒間輾轉，染上幾分沙啞，“若真要論心誠二字......”忽而一頓，眼底泛起柔光，“這十丈紅塵，蕓蕓眾生，再尋不出第二個，如你這般赤誠之人。”
遠處忽有駝鈴叮當，似天外梵音破空而來。驀地一縷微風拂面，如同神明垂憐人間，在沙丘間落下了一聲亙古的嘆息。
許久之後，施婳眼尾的薄紅漸漸褪去，她擡眸望向遠方，唇角忽地綻開一抹淺笑：“我帶你去一座城，那是在各類游記裏都尋覓不到蹤跡之處。”
“哦？”
“它名為蜃海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秋日的大漠，天地間一片肅殺。連綿起伏的沙丘在日光照耀下，像凝固的金色海浪。
遠處，一座古剎靜靜矗立，土黃色的外墻與沙海融為一體。
寺門半掩，在風沙中吱呀作響，門板上歷經風霜侵蝕的斑駁痕跡，無聲地訴說著歲月的滄桑。
兩匹駿馬被拴在寺前那株虬枝盤曲的古樹下，韁繩輕晃間驚起幾只棲鴉。
施婳與沈珣穿過破舊的寺門，一同步入這方仿佛被時光遺忘的凈土。
寺內古樸陳舊，香火繚繞，佛像上蒙著一層沙塵，卻依然莊嚴肅穆。僧人們在佛前誦經，低沈的聲音穿透風沙，為這荒蕪之地添上了神聖之意。
佛殿之內，四壁皆被精美絕倫的壁畫所覆蓋，筆觸細膩、色彩斑斕。
沈珣緩緩行至壁畫前，腳步不自覺地停駐，仰頭凝視，神情專註。
施婳心中無甚所求，亦無信仰傍身，對神佛既無敬畏之心，也無避忌之意。
踏入古寺，她只當是一場尋常游歷，漫不經心地踱步，目光所及之處皆透著幾分隨性。
行至打坐堂外，施婳的目光不經意間掠過堂內，一張似曾相識的側臉闖入她的視線。
那人膚色白皙，五官帶著異族獨有的深邃輪廓，在一眾閉目打坐、低聲念經的僧侶之中，格外惹眼。
施婳定睛細看，待確認眼前之人正是葉月之時，臉上瞬間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驚愕之色。
堂內，悠悠梵音縈繞，檀香裊裊。柔和的光線透過窗欞，在地面灑下一片片斑駁光影。
施婳腳步輕緩地踏入其間，在葉月身旁悄然駐足。
葉月似有所感，長睫微動，緩緩睜開雙眼。從前那總是含著盈盈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望向她時，目光平靜無波，不見悲喜。
“施姑娘來了。”
“葉月……”
“貧僧法號忘塵。”
施婳曾無數次在腦海中設想過葉月的種種結局。
她以為，葉月或許會因背負弒父殺母的沈重罪孽，不堪重負，最終陷入瘋癲，在痛苦與悔恨中度過餘生。
又或許他對雙親的生死毫不在意，依舊我行我素，沈溺於荒唐放縱的日子，虛度光陰。
然而，她卻從未料到，葉月最終的選擇竟是遁入空門，與青燈古佛相伴。
似是猜到了施婳心中的想法，他開口道：“三年前，方丈在沙海中將我救回。得他點化，我皈依了佛門。”
眾僧趺坐如泥塑木雕，對他們的談話充耳不聞，依舊緊閉雙目，口中經文念誦之聲不絕：
“由我執力，諸煩惱生——”
“三有輪回，無容解脫——”
“從癡有愛，則我病生……”
葉月心中無所掛礙，神色從容，坦蕩地與她交談。
“色無常，無常即苦，苦即非我；受、想、行、識亦覆如是。”
殿外一陣風過，吹得他素白僧衣微微鼓蕩，仿佛隨時要乘風而去。
“蒙方丈慈悲，賜號‘忘塵’，此二字實乃無上妙諦。教吾心如太虛，朗照十方；意似止水，不染纖塵……”
他擡眸望向殿外飄落的胡桐葉，“斬斷世間一切愛憎執縛，方得自在解脫。”
施婳本來有千言萬語，欲訴與他知曉：她想告知他，賀樓寒與祝兮辭已然合葬，從此相伴長眠；她想訴說葉芽如今已遠嫁番邦，成為了番邦將領的妻子；還想提及邊城那間香膏鋪子，也已易主。
可此刻，她卻沒了傾訴的欲望。或許，於他而言，如此便是最好的結局。
她望著葉月，嘴角揚起一抹釋懷的笑意。
“忘塵，望你忘卻前塵，自在餘生。”
忘塵雙手虔誠地合十，對著施婳深深鞠躬，致以敬意。
沈珣恰在門外目睹了這一幕，心底驟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悵惘。
睽違四載的春秋遞嬗，冬夏更疊。他恍然驚覺，歲月如嶂，早已橫亙在二人之間，令他們有了難以丈量的距離。
她似繁星在天，他徒望而難即。空餘相思，寸寸蝕心。
二人踏出古剎，身後梵音繚繞，如煙似霧般縈繞不去。
施婳忽地駐足回首，目光越過斑駁木門，遙遙落在那尊巍峨石佛之上。佛像半闔雙目，唇角微揚，似悲似憫，將萬丈紅塵盡收眼底。
老僧沙啞的誦經聲穿透繚繞香霧，字字如槌，重重敲在斑駁的經幡上。那泛黃的幡布無風自動，簌簌作響，仿佛在應和這穿越千年的禪機。
“夫計我者，齊幾名我見，名色與受，俱計以為我……”
殿角銅鈴叮然，餘音在香爐升騰的青煙中漸漸消散。
施婳不自覺地按住心口，佛偈中“名色”二字猶在耳畔回響。她忽覺那石佛垂落的視線正落在自己身上，穿透衣衫皮囊，直指那顆執著“我相”的妄心。
從癡有愛，則我病生......此般執念，原是眾生通病。
“方才那人便是葉月。”
二人並轡而行，施婳將賀樓寒與祝兮辭之間的種種過往，娓娓道來。
沈珣專註聆聽，神色隨著施婳的講述時而凝重，時而若有所思。
“沈言之，若你早知天命將盡期，會如何呢？”
“既知命數難違，何必徒勞奔忙？唯願與心上之人朝朝暮暮，共度餘生。”
是啊，換做常人，都會這般想。賀樓寒不也是在明白無力改變之後，便去尋找祝兮辭了嗎？
只可惜葉護從中橫插一杠，致使二人最終錯過，徒留遺憾。
思及此處，施婳眼波流轉，好奇道：“那若是如祝兮辭那般......她身邊已有了旁人呢？”
沈珣略作沈吟，緩緩開口：“設法將她挽回。她若心甘情願，自是最好。倘若她執意不從，想盡辦法奪回便是。”
好吧，沈珣他不是常人。
二人在漫漫黃沙中馭馬徐行，遠遠望見前方一抹灼目的紅，刺破蒼茫。
那株虬枝盤曲的老樹枯幹上，系著一條艷若朝霞的紅絲帶，在朔風中獵獵翻飛，如同一簇躍動的火焰。
她勒住韁繩，望著那抹鮮紅，解釋道：“那是北地百姓求雨所系的祈願帶……”
話音未落，兩人俱是一怔，心照不宣地想到了臨安城隍廟前的祈願樹。
萬千紅綢在香火中翻飛的景象，與眼前這條孤零零的祈雨帶，隔著千山萬水，詭異地重疊在了一起。
沈珣的指尖無意識地收緊了，掌心裏仿佛還殘留著當年抓住的絲緞觸感，冰涼柔滑，卻燙得他心頭一顫。
施婳低眉斂目，聲音輕得似嘆息：“半兩銀子換來的祈願帶，如何載得動重逾千鈞的祈盼呢？”
沈珣側目望去，只見她眼尾泛紅，眸中似有碎玉浮光，他的心驀地一緊。
“幼時同問渠、沅霜在臨安城隍廟，我曾寫過兩條祈願帶。一條祈願阿姐福壽綿長，歲歲安康......”
忽而擡眸，那含淚的眼波如秋水瀲灩，卻在觸及沈珣時綻開一抹淺笑：“另一條......是願沈言之一心無累，四季良辰。”
她倏然垂首，淚水猝不及防地墜落，在衣袖上洇開淺淺的濕痕。
“問渠說，祈願一次只能一條……”她頓了頓，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可我想著，我是孩童，即便神明知曉我貪心，也不會與我計較……”
“許是我心不夠虔誠，那兩條，竟都......未能如願。”
沈珣凝望著她淚光瀲灩的面容，喉間微動，低聲道：“虔誠與否，原不在焚香跪拜的祈願人，而在九天之上，可曾垂眸的聽願者。”
他的話音在唇齒間輾轉，染上幾分沙啞，“若真要論心誠二字......”忽而一頓，眼底泛起柔光，“這十丈紅塵，蕓蕓眾生，再尋不出第二個，如你這般赤誠之人。”
遠處忽有駝鈴叮當，似天外梵音破空而來。驀地一縷微風拂面，如同神明垂憐人間，在沙丘間落下了一聲亙古的嘆息。
許久之後，施婳眼尾的薄紅漸漸褪去，她擡眸望向遠方，唇角忽地綻開一抹淺笑：“我帶你去一座城，那是在各類游記裏都尋覓不到蹤跡之處。”
“哦？”
“它名為蜃海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