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誅心

關燈
第61章 誅心

三日後,周予諾大婚之日,周府內外皆披紅掛彩,喜氣洋洋。往來賓客絡繹不絕,車水馬龍間盡顯門庭之盛。

太子殿下身體欠安,未能親至,卻有太子妃代為出席道賀。

太子妃的鳳輦緩緩而至,一眾侍從簇擁其後,華服美飾光彩照人,所經之處眾人皆俯身行禮,為這喜宴更添了幾分尊貴與莊重之色。

施媗在看到太子妃的那一刻,心中便極為不適,猶如女子面對情敵時的本能抵觸。

她察覺出周語凝雖貴為太子妃,卻仍心系沈珣,每次望向她的眼神裏都暗藏著敵意與挑釁。

秦允琛身為皇商,秦府更是青川府首屈一指的富戶,此次周府盛宴,秦允琛與許問渠夫妻二人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貴族的宴席向來男女分席而坐。許問渠在席間瞧見了施媗,面上一喜,主動走上前去,親切地同施媗打起招呼。

施媗亦微笑著回應,目光不經意間掃到許問渠微微隆起的小腹,眼中瞬間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落寞之色。

她心中感嘆,妹妹平日裏與自己分享和好友之間的種種趣事,卻對孩子之事絕口不提,想必是怕勾起自己的傷心事吧。

許問渠與施媗輕聲寒暄了幾句,也不便過多叨擾,便微微欠身告辭,朝著自己母親所在的位置走去。

宴飲之時,施媗靜坐席間,聽聞身旁數位命婦的閑談之聲。

她們言語間提及,側妃許雲影已然懷有身孕,太子殿下得知後欣喜萬分,賞賜了諸多珍稀寶物與綾羅綢緞。

其恩寵之盛,一時間成為眾人熱議之話題。

宴席進行到申時,施媗便打算尋個由頭告辭離開。

這時,周府的侍女走上前,欠身行禮後恭敬地說道:“沈夫人,太子妃與幾位夫人想請您移步,一同閑談敘話。”

施媗心下猛地一緊,但念及眾目睽睽之下,又聽聞有其他命婦在場,若是貿然拒絕,恐失了禮數,於情於理皆不合適。

於是,她強壓下心頭的不安,微微頷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裝,便隨著侍女一同向著周府的後院走去。

遠遠便看到了那水榭之中,周語凝儀態萬方地端坐於上位,在她身旁,圍坐著兩位衣著華貴的命婦,正笑語盈盈地交談著。

施媗款步邁入水榭,神色恭敬地俯身向周語凝行了一個端莊的禮。

周語凝嘴角掛著一抹看似親切的微笑,輕聲說道:“沈夫人快些入座吧,不必拘謹。”

施媗依言起身,悄然環顧四周,這才驚覺,眼前這幾位命婦,竟都是曾經有過幾面之緣的舊相識,皆是周語凝昔日在閨閣之中的親密好友。

她們看向自己的眼神中,隱隱透著些審視與打量,這讓施媗的心中不禁多了幾分警惕與不安。卻也只能強自鎮定,在為自己預留的位置上落座。

身著綠衣的貴婦率先啟唇道:“沈夫人這身形恰似弱柳扶風,雖說這病懨懨的模樣於您自身而言多有不便,可在旁人眼中,倒是顯得我見猶憐吶。”

太子妃身側身的紅衣貴婦聞言,當即以帕掩唇,“撲哧”一聲輕笑逸出,繼而嬌聲說道:

“這般柔弱之態可不是像陳姐姐你那般刻意裝出來的,人家沈夫人這是由內而外散發的天然風姿,恰似那西施在世,我等旁人縱使艷羨至極,也是學都學不來的。”

言語間雖似誇讚,卻又隱隱透著別樣的意味。

施媗雖對這番奚落早有心理準備,可此刻親耳聽聞,那些話語仍如尖刺般紮耳。

她極力按捺住心頭湧起的怒火,不動聲色地端起桌上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試圖借此平覆心緒,維持表面的鎮定從容。

紅衣女子接著說道:“我家那口子偏就鐘情於柔弱嬌態的女子,上月竟被我撞見他將家中一個慣會裝可憐的丫鬟攪到了一處,當真是讓人心寒至極啊。”

那紅衣貴婦與綠衣貴婦悄然對視一眼,心領神會。

綠衣貴婦嘴角勾起一抹略帶嘲諷的弧度,開口道:“這世上男子啊,多是薄情寡義之徒。起初對著一人信誓旦旦,情話綿綿。可一旦碰上那嬌柔可憐的,便好似失了心智,將往昔情意統統拋卻腦後,半點也不剩了。”

“就好比往昔那位曾對周姐姐傾心愛慕的那位……”紅衣女子故意拖長了音調,眼神有意無意地掃向施媗,話語中的深意不言而喻。

施媗正端著茶盞欲飲,聞言,握著茶盞的手瞬間僵在了半空。

她只覺心臟劇烈跳動,似要沖破胸膛,強裝的鎮定在這一刻幾近瓦解,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周語凝卻截住話頭,面上浮起一抹哀傷之色,緩緩說道:“起初我亦是作此想,後來竟被我知曉了真相。當年竟是我祖父下跪相迫,他別無他法,才不得不狠心舍下我,讓我多年錯怪於他……”

其餘幾人皆露出吃驚又惋惜的神情。唯施媗心中大為震撼。

然而不等她反應過來,周語凝繼續道:“當年,我曾質問過他,為何會娶旁的女子。他說,既要讓我死心,那他便只能尋個女子成婚……”

施媗心尖瞬間如刀割一般,痛意蔓延至全身。

此時,周語凝那如詛咒般的話語悠悠飄來,一字一句都像尖銳的針,直直刺向她的心窩。

“他說,於他而言,除我之外,旁的女子並無二致。既已無法與心愛之人相守白頭,那便不如隨意尋一個體弱多病的女子。若她早逝,也好過對著不愛之人空耗一生……”

施媗臉色慘白如紙,雙手緊緊交握,指甲幾乎嵌入掌心,卻渾然不覺疼痛,心似乎被周語凝的這番話攪得支離破碎。

她渾然不覺自己是怎樣與眾人辭行的,她腳步虛浮,如同失去了魂魄的木偶一般,緩緩地離開了周府後院。

沈珣靜候在周府門外。未曾想施媗出門後,卻像對周遭一切都視若無睹,眼神空洞地徑直從他身邊擦肩而過。

沈珣見狀,眉頭微蹙,目露擔憂,上前溫聲詢問:“可是身體不適?”

施媗輕輕地搖了搖頭,在綠水的攙扶下,拖著沈重的步伐上了馬車。

進入車廂後,她便雙唇緊抿,眼神呆滯地望著車壁,自始至終未發一言。

施媗回府後,施婳前往探望,孫嬤嬤卻面露難色,欲言又止,稱施媗赴宴疲憊不堪,急需休息。

施婳雖心有疑慮,但見嬤嬤神情,便也乖巧地點頭,輕聲囑咐幾句後依言離開。

寂靜的屋內,施媗強忍著悲戚,聽到妹妹離去的腳步聲逐漸消散,再也支撐不住,淚水奪眶而出。

她緊緊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身子因極力壓抑的痛苦而微微顫抖,淚水如決堤的洪水般從指縫間湧出,浸濕了衣袖。

孫嬤嬤在一旁瞧著施媗悲慟欲絕的模樣,趕忙上前,緊緊握住施媗冰冷顫抖的手,焦急地勸說道:

“夫人啊,您心裏要是有什麽委屈,就痛痛快快地說出來吧,何苦這樣憋悶著,白白傷了自己的身子啊!”

“是我錯了……這一切皆是我強求而來……又怎能怪得了旁人……”

施媗淚如雨下,哽咽著幾乎難以成言,悔恨與自責洶湧如潮,將她徹底淹沒。

“夫人,天大的事也得說出來才好啊。您哪怕跟大人和小姐念叨念叨,也莫要一個人藏在心裏,暗自揣度、胡思亂想,這會把身子熬壞的!”

“父親早有告誡,說沈珣並非良人。他的心全系在周府,且他是極重承諾之人,一旦認定,怎會輕易改變心意……”

“是我非要嫁給他,我真是愚不可及啊!竟天真地以為,哪怕他的心是塊冰,我也能憑借一腔熱忱將他捂熱……我是何等的自不量力……咳咳……”

話未說完,施媗便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所打斷,整個人咳得面紅耳赤,上氣不接下氣。

孫嬤嬤心疼不已,急忙在她背上輕輕拍撫,試圖幫她順氣。

突然,施媗猛地用手帕捂住嘴唇,緊接著便是一口鮮血嘔出,那鮮艷刺目的紅色在雪白的帕子上顯得分外猙獰。

孫嬤嬤頓時嚇得面無血色,身子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聲音也帶著哭腔。

“老奴這就去給您請大夫!夫人,您可千萬要穩住心神,千萬別再動氣了啊……”

說罷,她匆匆忙忙地轉身,跌跌撞撞地奔出門去,腳步慌亂得好似天塌地陷一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