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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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新生
新春至，施婳迎來在此的首個新年，心境卻頗為黯淡。
夷人來犯，絲毫不見退意，榮王父子四人皆披甲執銳，堅守前線。
榮王妃與楊氏在王府中整日心憂如焚，卻又強裝鎮定，互相寬慰彼此。而此時，楊氏的肚子已顯懷，行動愈發遲緩。
施婳也許久未再出門，每日在王府陪著王妃與楊氏，等候前線的消息。
春寒料峭之際，前線傳來捷報，夷騎北遁。王府上下，久懸之心驟然落地，人人長舒一口氣。
當父子四人班師回朝的那一日，狄城的百姓們紛紛湧上街頭，夾道歡迎，歡呼聲此起彼伏，響徹雲霄。眾人皆為他們的凱旋而歸而盡情慶賀，讚頌之聲不絕於耳。
王妃的視線凝在明臨崖空空如也的右腿位置，淚流不止。遙想當初次子離家時，還是四肢矯健、意氣風發。
如今歸來，卻只能依靠兄長的背負，這巨大的落差令她肝腸寸斷。
從明臨淵的講述中得知，明臨崖與夷人鏖戰正酣之時，那夷人的狼牙鐵錘帶著千鈞之力，惡狠狠地朝著他的右腿砸去。
剎那間，右腿處皮開肉綻，鮮血如泉湧般汩汩而出，腿骨在重擊之下被砸得粉碎。
明臨淵將他救下帶回營中，軍醫一番仔細診斷後，無奈地搖頭嘆息，言傷勢過重，右腿已無保全之可能。
為了避免傷口進一步潰爛惡化，甚至危及性命，軍醫們等不及回府，便毅然決然地將那壞死的殘肢截去。
從此那個意氣風發、健步如飛的少年將軍，往後便再不能上陣殺敵。
施婳往昔不過是在書卷之中，看到過戰爭的殘酷，未曾有過切膚之感。
直至親眼目睹姨父與三位表哥歸來的身影，那句曾在書中讀過的“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裏人”如一道淩厲的閃電擊中了她的心房。
戰場上生死無常的悲愴、親人間牽腸掛肚的深情，詩句在此刻驟然鮮活，浸透沈痛。
她驀然驚覺，那些年幼時囫圇吞下的詩文，原是要用漫長光陰來慢慢反芻，只待歲月將其熬成醍醐，不經意間滲出令人心悸的滋味。
施婳緩緩合上書卷，屋內寂靜無聲，只有角落裏的沙漏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似在無情地訴說著時光的流逝。
大漠夏至，風漸熾熱。
施婳手中握著來自臨安城兩位密友的書信。信中所書，許問渠已嫁入青川府秦家，成親那日，迎親隊伍浩浩蕩蕩，綿延十裏的紅妝明艷如火。
盡顯秦家的富貴與對這門婚事的重視，當真是風光無限，羨煞旁人。
而另一封信中的消息，卻令施婳驚訝不已。她的舅舅淩錦程，仕途順遂，竟已升任鹽司都轉運使，官至從三品。
然而，更令施婳驚愕不已的是，那素來高傲的淩清歡，竟嫁給了慕暉為妾室。
“小姐，小姐！”流風連跑帶喘地沖了進來，臉頰紅撲撲的，興奮道：“世子夫人要生了，穩婆和大夫都已經在裏頭了！”
她渾身一震，如夢初醒般回過神來。
主仆二人尚未踏入楊氏的院子，楊氏的哀叫聲便直鉆入耳。
那聲音似正在忍受千般折磨、萬種痛苦，聽得施婳不由得心頭一顫，恐懼如潮。
明臨宇在院中來回踱步，腳步淩亂。王妃輕言細語地撫慰了他幾句，偶然擡眸間，瞧見施婳那尚顯稚嫩的身影正立在門外靜聽。急忙快步上前。
“婳兒，這地方豈是你該來的？快些回去，莫要在此受驚了。”
恰巧此時，一聲清脆響亮的嬰兒啼哭聲，從楊氏的房內驟然傳出。
剎那間，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楞在了原地，隨即，瞬間被喜悅填滿。
緊接著，房門被輕輕推開，楊氏房裏的嬤嬤滿臉堆笑地快步走了出來，高聲喊道：“恭喜王妃！恭喜世子！夫人平安誕下一位小少爺，母子均安吶！”
明臨宇初為人父，上前看了一眼，卻又手足無措，激動得說不出話。
王妃擔心孩子在門口受風，忙不疊地進屋接過嬤嬤手中的孩子。
施婳跟隨王妃進入屋內，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榻上的楊氏面容虛弱，幾縷鬢發被汗水浸濕，淩亂地貼在臉頰兩側。然而嘴角卻微微上揚，流露出初為人母的欣慰與滿足。
“好孩子，你受苦了。”王妃疾步走到楊氏身側，滿是疼惜地輕聲說道，同時伸出手，輕柔地將楊氏額前的亂發仔細理好。
楊氏微笑著輕輕搖了搖頭，眼神中透著產後的疲憊。
穩婆滿臉堆笑，喜氣洋洋道：“夫人真是洪福齊天！這一胎孕期調養得當，順水行舟似的，快得很，且順順當當。依老身看吶，往後夫人若再有生育之喜，想必也會順遂無憂！”
王妃身側的嬤嬤款步上前，手中穩穩地遞出一份賞錢，那賞錢分量頗足。
穩婆見狀，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忙不疊地接過賞錢，嘴裏不停地說著吉祥話，而後腳步輕快地退下了。
榮王妃懷抱著繈褓中的嬰兒，眼中滿是慈愛，輕輕晃動著手臂逗弄著孩子，嘴裏還不時發出溫柔的呢喃，喜愛之情溢於言表。
施婳的目光卻無意察覺到了楊氏看了眼門外，眼中轉瞬即逝的一抹落寞。
施婳曾聽聞，產婦誕子之際，夫君是斷不能踏入屋內的，這是祖宗定下的規矩。
可她想，女子拼卻性命誕下孩子，最是虛弱需要夫君守護之時。為何男子此時不能陪伴在妻子身旁？這規矩她實在不敢茍同。
念及此處，施婳緩緩走到楊氏的床榻跟前，趴伏在楊氏床榻邊，輕聲說道：“表嫂，你可知道，表哥方才在外面聽見孩子的哭聲，那高興的樣子就像是得了稀世珍寶一般，整個人都歡喜得不知該如何是好了，恨不能立刻沖進屋裏來找你呢。我還從未見過他如此開懷的模樣。”
楊氏聞言，微微一震，片刻之後，她的嘴角緩緩上揚，綻出一抹欣慰的笑容。擡手輕輕地撫了撫施婳的發頂，那眼中閃爍的淚光，滿是對施婳言語的感激與動容。
榮王府添丁，驅散了去歲深冬的陰霾。府中上下皆眉眼含笑。
可施婳卻不自覺想起昔日裏總與眾人談笑風生的明臨崖。然而，滿月宴的熙攘人群中，獨獨少了他那修長的身影。
明臨崖自回府後，便再未出現在眾人眼前。眾人那些寬慰之語，想必他已聽得麻木，入耳之際，面上毫無波瀾，只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昔日的意氣風發都已被深沈的靜默所掩埋。
施婳每次去看他時，無論說些什麽，他皆沈默不語。但施婳毫不在意，依舊自顧自地說著，對他的不回應已習以為常。
“表哥，昨日我與無聲去了一趟綠洲，偶遇了從玄闕國逃亡而來的采珠人。濂珠向來價值連城，世人皆視之為珍寶。未承想采珠之人的生活竟如此困窘艱辛。他們不顧安危地采珠，可所得報酬僅能勉強果腹……”
“今日我同無聲去了稍遠些的蒼風城。那裏相較於狄城，確然繁華不及，卻也別有一番熱鬧景象。聽聞蒼風城再往北，便是北荒之地，而朝南行去，則是玄闕國的疆域。”
“表哥，你可曾去過蒼風城？近來城中百姓都在熱議大漠寶窟之事，也不知道那傳說是否屬實。聽聞蒼風城的城主葉護，因其如夫人鐘情玫瑰，便差人在城中遍植玫瑰。那景致，當真是好看得緊……”
“表哥……”話音未落。
“婳兒。”
低低的嗓音自身側響起，施婳驀地轉過頭，這才發現是明臨崖在同她言語。
她微微仰頭，面上綻出一抹甜笑，眼中閃爍著靈動的光，脆生生地問道：“二表哥，可是有話要同我講？”
明臨崖的目光深深地鎖住她，良久，才緩緩開口：“你心中，可是認為我如今在自暴自棄？”
施婳下意識地搖了搖頭，神色變得認真起來，語速不緊不慢。
“在我看來，表哥心性堅毅，這點挫折，怎會讓表哥陷入自棄之境呢？那日我聽見你昔日的同窗好友與你說的話了，有些不敢茍同。”
“哦？哪句話？”
施婳想了想，隨即清了清嗓子咳嗽一聲，學著表哥那位同窗好友慷慨激昂的語調。
“臨崖，憶昔日孫臏，臏腳而志昂，兵法傳世；左氏失明，猶著《國語》，才耀千秋。肢殘何礙壯志，運舛豈獨爾身？達人視困厄如爐火，心堅為金，百煉愈鋒；以艱難作墨，志高為毫，書就華章耀世。汝懷堅毅，豈因斯傷而頹？當振而起，再續風華！”
明臨崖看她學得惟妙惟肖，忍不住輕笑出了聲。
施婳恢覆自己的聲調，像是故意反駁前者的言論一般，繼續道：“事若未臨身，皆能談笑言。然身入困境，心受熬煎，方知其味。苦難非親歷，安能體其艱？卻妄勸放下，何其謬也！”
明臨崖目不轉睛地盯著施婳，久久未曾吐出一字。
周圍人皆苦口婆心，勸他割舍過往、重燃鬥志，那些話語聽多了，無法觸及他的內心。
唯有眼前這位從臨安來的小表妹，告訴他常人未歷他苦難，便無權勸他釋然放下。
家人皆以為，他的右腿殘廢後，他便一蹶不振、自暴自棄。
實則他的脊梁從未彎折，只是往昔的壯志豪情與如今的困窘之境落差太大，一時間難以跨越。更不願將這滿心的憂郁愁緒袒露人前，讓家人為他憂心罷了。
“婳兒，日後你若得閑，便多來與我講講游歷途中的奇聞軼事。”
施婳微微頷首，面上笑意盈盈，輕聲應道：“好。”
站在院子轉角處的明臨淵，聽聞這一番對話，嘴角也不由自主地上揚，勾勒出一抹淺笑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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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婳也許久未再出門，每日在王府陪著王妃與楊氏，等候前線的消息。
春寒料峭之際，前線傳來捷報，夷騎北遁。王府上下，久懸之心驟然落地，人人長舒一口氣。
當父子四人班師回朝的那一日，狄城的百姓們紛紛湧上街頭，夾道歡迎，歡呼聲此起彼伏，響徹雲霄。眾人皆為他們的凱旋而歸而盡情慶賀，讚頌之聲不絕於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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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歸來，卻只能依靠兄長的背負，這巨大的落差令她肝腸寸斷。
從明臨淵的講述中得知，明臨崖與夷人鏖戰正酣之時，那夷人的狼牙鐵錘帶著千鈞之力，惡狠狠地朝著他的右腿砸去。
剎那間，右腿處皮開肉綻，鮮血如泉湧般汩汩而出，腿骨在重擊之下被砸得粉碎。
明臨淵將他救下帶回營中，軍醫一番仔細診斷後，無奈地搖頭嘆息，言傷勢過重，右腿已無保全之可能。
為了避免傷口進一步潰爛惡化，甚至危及性命，軍醫們等不及回府，便毅然決然地將那壞死的殘肢截去。
從此那個意氣風發、健步如飛的少年將軍，往後便再不能上陣殺敵。
施婳往昔不過是在書卷之中，看到過戰爭的殘酷，未曾有過切膚之感。
直至親眼目睹姨父與三位表哥歸來的身影，那句曾在書中讀過的“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裏人”如一道淩厲的閃電擊中了她的心房。
戰場上生死無常的悲愴、親人間牽腸掛肚的深情，詩句在此刻驟然鮮活，浸透沈痛。
她驀然驚覺，那些年幼時囫圇吞下的詩文，原是要用漫長光陰來慢慢反芻，只待歲月將其熬成醍醐，不經意間滲出令人心悸的滋味。
施婳緩緩合上書卷，屋內寂靜無聲，只有角落裏的沙漏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似在無情地訴說著時光的流逝。
大漠夏至，風漸熾熱。
施婳手中握著來自臨安城兩位密友的書信。信中所書，許問渠已嫁入青川府秦家，成親那日，迎親隊伍浩浩蕩蕩，綿延十裏的紅妝明艷如火。
盡顯秦家的富貴與對這門婚事的重視，當真是風光無限，羨煞旁人。
而另一封信中的消息，卻令施婳驚訝不已。她的舅舅淩錦程，仕途順遂，竟已升任鹽司都轉運使，官至從三品。
然而，更令施婳驚愕不已的是，那素來高傲的淩清歡，竟嫁給了慕暉為妾室。
“小姐，小姐！”流風連跑帶喘地沖了進來，臉頰紅撲撲的，興奮道：“世子夫人要生了，穩婆和大夫都已經在裏頭了！”
她渾身一震，如夢初醒般回過神來。
主仆二人尚未踏入楊氏的院子，楊氏的哀叫聲便直鉆入耳。
那聲音似正在忍受千般折磨、萬種痛苦，聽得施婳不由得心頭一顫，恐懼如潮。
明臨宇在院中來回踱步，腳步淩亂。王妃輕言細語地撫慰了他幾句，偶然擡眸間，瞧見施婳那尚顯稚嫩的身影正立在門外靜聽。急忙快步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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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房門被輕輕推開，楊氏房裏的嬤嬤滿臉堆笑地快步走了出來，高聲喊道：“恭喜王妃！恭喜世子！夫人平安誕下一位小少爺，母子均安吶！”
明臨宇初為人父，上前看了一眼，卻又手足無措，激動得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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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婳跟隨王妃進入屋內，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榻上的楊氏面容虛弱，幾縷鬢發被汗水浸濕，淩亂地貼在臉頰兩側。然而嘴角卻微微上揚，流露出初為人母的欣慰與滿足。
“好孩子，你受苦了。”王妃疾步走到楊氏身側，滿是疼惜地輕聲說道，同時伸出手，輕柔地將楊氏額前的亂發仔細理好。
楊氏微笑著輕輕搖了搖頭，眼神中透著產後的疲憊。
穩婆滿臉堆笑，喜氣洋洋道：“夫人真是洪福齊天！這一胎孕期調養得當，順水行舟似的，快得很，且順順當當。依老身看吶，往後夫人若再有生育之喜，想必也會順遂無憂！”
王妃身側的嬤嬤款步上前，手中穩穩地遞出一份賞錢，那賞錢分量頗足。
穩婆見狀，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忙不疊地接過賞錢，嘴裏不停地說著吉祥話，而後腳步輕快地退下了。
榮王妃懷抱著繈褓中的嬰兒，眼中滿是慈愛，輕輕晃動著手臂逗弄著孩子，嘴裏還不時發出溫柔的呢喃，喜愛之情溢於言表。
施婳的目光卻無意察覺到了楊氏看了眼門外，眼中轉瞬即逝的一抹落寞。
施婳曾聽聞，產婦誕子之際，夫君是斷不能踏入屋內的，這是祖宗定下的規矩。
可她想，女子拼卻性命誕下孩子，最是虛弱需要夫君守護之時。為何男子此時不能陪伴在妻子身旁？這規矩她實在不敢茍同。
念及此處，施婳緩緩走到楊氏的床榻跟前，趴伏在楊氏床榻邊，輕聲說道：“表嫂，你可知道，表哥方才在外面聽見孩子的哭聲，那高興的樣子就像是得了稀世珍寶一般，整個人都歡喜得不知該如何是好了，恨不能立刻沖進屋裏來找你呢。我還從未見過他如此開懷的模樣。”
楊氏聞言，微微一震，片刻之後，她的嘴角緩緩上揚，綻出一抹欣慰的笑容。擡手輕輕地撫了撫施婳的發頂，那眼中閃爍的淚光，滿是對施婳言語的感激與動容。
榮王府添丁，驅散了去歲深冬的陰霾。府中上下皆眉眼含笑。
可施婳卻不自覺想起昔日裏總與眾人談笑風生的明臨崖。然而，滿月宴的熙攘人群中，獨獨少了他那修長的身影。
明臨崖自回府後，便再未出現在眾人眼前。眾人那些寬慰之語，想必他已聽得麻木，入耳之際，面上毫無波瀾，只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昔日的意氣風發都已被深沈的靜默所掩埋。
施婳每次去看他時，無論說些什麽，他皆沈默不語。但施婳毫不在意，依舊自顧自地說著，對他的不回應已習以為常。
“表哥，昨日我與無聲去了一趟綠洲，偶遇了從玄闕國逃亡而來的采珠人。濂珠向來價值連城，世人皆視之為珍寶。未承想采珠之人的生活竟如此困窘艱辛。他們不顧安危地采珠，可所得報酬僅能勉強果腹……”
“今日我同無聲去了稍遠些的蒼風城。那裏相較於狄城，確然繁華不及，卻也別有一番熱鬧景象。聽聞蒼風城再往北，便是北荒之地，而朝南行去，則是玄闕國的疆域。”
“表哥，你可曾去過蒼風城？近來城中百姓都在熱議大漠寶窟之事，也不知道那傳說是否屬實。聽聞蒼風城的城主葉護，因其如夫人鐘情玫瑰，便差人在城中遍植玫瑰。那景致，當真是好看得緊……”
“表哥……”話音未落。
“婳兒。”
低低的嗓音自身側響起，施婳驀地轉過頭，這才發現是明臨崖在同她言語。
她微微仰頭，面上綻出一抹甜笑，眼中閃爍著靈動的光，脆生生地問道：“二表哥，可是有話要同我講？”
明臨崖的目光深深地鎖住她，良久，才緩緩開口：“你心中，可是認為我如今在自暴自棄？”
施婳下意識地搖了搖頭，神色變得認真起來，語速不緊不慢。
“在我看來，表哥心性堅毅，這點挫折，怎會讓表哥陷入自棄之境呢？那日我聽見你昔日的同窗好友與你說的話了，有些不敢茍同。”
“哦？哪句話？”
施婳想了想，隨即清了清嗓子咳嗽一聲，學著表哥那位同窗好友慷慨激昂的語調。
“臨崖，憶昔日孫臏，臏腳而志昂，兵法傳世；左氏失明，猶著《國語》，才耀千秋。肢殘何礙壯志，運舛豈獨爾身？達人視困厄如爐火，心堅為金，百煉愈鋒；以艱難作墨，志高為毫，書就華章耀世。汝懷堅毅，豈因斯傷而頹？當振而起，再續風華！”
明臨崖看她學得惟妙惟肖，忍不住輕笑出了聲。
施婳恢覆自己的聲調，像是故意反駁前者的言論一般，繼續道：“事若未臨身，皆能談笑言。然身入困境，心受熬煎，方知其味。苦難非親歷，安能體其艱？卻妄勸放下，何其謬也！”
明臨崖目不轉睛地盯著施婳，久久未曾吐出一字。
周圍人皆苦口婆心，勸他割舍過往、重燃鬥志，那些話語聽多了，無法觸及他的內心。
唯有眼前這位從臨安來的小表妹，告訴他常人未歷他苦難，便無權勸他釋然放下。
家人皆以為，他的右腿殘廢後，他便一蹶不振、自暴自棄。
實則他的脊梁從未彎折，只是往昔的壯志豪情與如今的困窘之境落差太大，一時間難以跨越。更不願將這滿心的憂郁愁緒袒露人前，讓家人為他憂心罷了。
“婳兒，日後你若得閑，便多來與我講講游歷途中的奇聞軼事。”
施婳微微頷首，面上笑意盈盈，輕聲應道：“好。”
站在院子轉角處的明臨淵，聽聞這一番對話，嘴角也不由自主地上揚，勾勒出一抹淺笑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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