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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淒淒煙雨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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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淒淒煙雨繁

七月流金,濕熱之氣蒸騰著整座臨安城。直至薄暮冥冥,方得一場酣暢大雨。

馬蹄聲自雨中急速奔來。

沈府門前的小廝擎著油紙傘,於檐下引頸張望。見沈珣與兩名部下自迷蒙煙雨中踏馬而歸,忙將傘撐開。

沈珣策馬如電,青驄馬蹄踏碎一城煙雨,在府門石階前驟然勒韁。

馬首昂起嘶鳴之際,他已翻身而下,墨色披風在空中劃出淩厲弧線,濺起的水珠尚在半空閃爍,人影卻已穩穩立於階上。

雨水順著他的眉峰蜿蜒而下,在棱角分明的下頜匯成銀線。天際悶雷滾動,忽明忽暗的天光將他輪廓鍍上一層冷鐵之色。

隨手拋出的韁繩尚在雨中劃弧,人已拾級而上,所經之處,仿佛連雨幕都為之避讓。

驟風忽起,浸透雨水的披風翻卷如夜梟展翼,挾著凜冽寒意掃過廊柱。

候立的小廝被這寒氣激得渾身一顫,不敢直視,忙不疊的將傘高舉,匆匆跟在他身後替他遮擋驟雨。

剛一跨過府門,擡眸便見施媗靜立庭中。

她身姿纖柔,一襲素衣在微雨中輕揚,宛如新柳拂風,清雅出塵。眉目間凝著幾分溫婉,唇畔含著淺笑,恬淡而明凈。

她就這樣靜靜望著他,眸光如水,仿佛塵世喧囂皆已遠去,唯有眼前人踏雨而歸的身影,才是她心中所系。

此時,雖說處暑節氣剛過,但空氣裏依舊彌漫著幾分潮熱黏膩之感。

施媗素來畏寒,此時肩上已披上了一襲素色的鬥篷,那輕柔的面料貼合著她的身形,微微飄動,為她增添了幾分楚楚動人的韻致。

沈珣目光觸及施媗那依舊透著幾分蒼白的面頰,眉頭瞬間輕皺。

“你大病初愈,切勿再染風寒。”

施媗婉約秀麗的面上露出一抹笑,柔聲道:“夫君莫擔心,妾身無妨。”

語罷,見沈珣眼中仍存疑慮,生怕他誤解了,以為自己在佯裝嬌弱,以求他的憐惜,便啟唇輕語:“妾身實是在等妹妹阿軟。”

沈珣了然。

兩個月前,岳父施敬彰受聖上旨意,前往肅州徹查鹽司貪墨一案。其行程緊迫,一路馬不停蹄。

未曾想剛行至肅州境內時,竟遭遇一夥窮兇極惡的流匪突襲。岳父雖奮力抵抗,然寡不敵眾,最終身中數刀,慘死於匪徒之手。

施媗驟聞父親噩耗時,悲痛攻心,當即便昏厥過去。

此後,她高熱纏綿,換了數位大夫悉心診治,諸般湯藥入腹後,然而病情仍未見起色。無奈之下,沈珣備下名帖,遣人快馬加鞭送入宮中,恭請太醫前來診視。

太醫為施媗把過脈後,言她身子本就先天孱弱,加之平日憂思過度,致使肝郁氣滯,又逢驚懼交集,終致重病突發。

說罷,筆下不停,藥方洋洋灑灑書寫了整整一頁,又交代了許多註意事項才罷。

所幸幾劑湯藥服下後,高熱漸退。然而施媗雖已蘇醒,卻仍虛弱不堪,在病榻上輾轉近一個月,方見好轉。

肅州與臨安城之間,相隔迢迢,兼之暑氣日盛難消,施敬彰的遺體難以安然運回。

沈珣權衡之下,只得遣人於肅州將其屍身火化,而後攜骨灰歸返臨安城,以全安葬之禮。

施敬彰雙親俱亡,其夫人淩初婉也早已染病去世。後院亦無侍妾與庶出子女。

施敬彰一死,偌大的施府只餘施媗與施婳姐妹二人。

施婳年幼,此前寄住在淩州的外祖家。而施媗身體孱弱,力不從心,施敬彰的身後事便只能靠沈珣一手操辦。

施媗在身體略微好轉之際,便強撐著病體,向淩州外祖家修書一封,言辭懇切,告知家中變故。懇請讓幼妹施婳速速回臨安城奔喪,以盡孝義。

只是,淩州外祖家竟是在去信後的大半個月,才遲遲有了回音,只說已派人護送施婳回臨安城,掐指一算,行程需五日。

而今日,便是那翹首以盼的歸期。

“大人,夫人,施二小姐的馬車已到府門外。”

話音尚未完全消散,只見一位垂髫之年的女童在兩名丫鬟的簇擁之下匆匆而來。兩名丫鬟舉著油紙傘,竭力跟隨,竟是跟不上她的步伐。

那女童身著一襲豆青色忍冬紋織錦襦裙,發髻之上,系著兩條與衣裙同色的絲帶。

隨著她急切的步伐輕盈飄動,恰似那羽翼沾濕、慌亂歸巢的雛鳥一般飛奔入院。

“阿姐!”

施媗聞聽妹妹那帶著顫音的呼喊,眼眶瞬間泛起紅潮,眸中淚光閃爍。

顧不上大雨,急切地張開雙臂,疾步向前,將飛奔而來的妹妹緊緊擁入懷中。

沈珣見狀,利落地從旁側小廝手中掠過油紙傘,手臂微微一揚,穩穩地將傘撐在姐妹二人頭頂上方,為她們遮擋驟雨。

施婳雙手環著姐姐的腰身,細瓷般光潔的臉靠在姐姐胸口,發出低低的嗚咽聲,似是有無盡的傷心與委屈。

沈珣不由得想到第一次見到這個妻妹的情形。

彼時,他與施媗成親不久,即將調往定州任定州知州。恰逢施敬彰五十壽辰,他帶著一幅寒江獨釣圖去給岳丈賀壽。

自施敬彰書房辭行後,在庭院徐行之際,冷不防一女童如脫兔般沖過來,兩條小胳膊緊緊環抱住他的腿。

女童看上去不過四五歲模樣,生得軟糯可愛,小臉綻著明媚笑意,咯咯咯的笑聲清脆悅耳,靈活地藏在於他身後。

數名丫鬟婆子正自遠處匆匆趕來,神色慌張,口中不疊地呼喊著“二小姐”。

她仰著圓潤稚氣的小臉笑瞇瞇地看著他,一雙眼睛清澄似星,閃爍著靈動的光芒。

纖長濃密的眼睫,在眼下投下兩排小扇子。唇角漾著兩枚梨渦,仿佛盛著蜜意。

書房中的施敬彰朗聲大笑而出。

“言之見笑了,這是我家小女兒阿軟。”

施婳,小字阿軟。

記憶中稚童的臉與眼前的女孩重合,只是從前身量只到他腿部的孩童,如今已經長到他腰部位置了。

施媗牽著妹妹的手,轉至沈珣身前,溫言道:“阿軟,這是你姐夫沈珣,你幼時見過他的,還記得麽?”

小姑娘淚盈於睫,似星子蒙霧,聞言擡頭望向沈珣。

認真地看了一會,似是不認得他,乖巧地喊了聲:“姐夫。”

沈珣略一頷首,低應一聲。

大雨持續到戌時才漸歇。觀止閣院內的合歡花落了滿地,泥土混合著淡淡花香味彌散在空氣中。

屋檐上落下的雨水一點一滴規律地敲擊著臺階旁的石塊,石塊上已有了淺淺的凹槽。滴答聲在靜謐的夜裏顯得分外清晰。

書房門外的白川盯著看了半天,忽然瞥向右側的陸商。

陸商似有所感,與他對視一眼,眼神詢問:怎麽了?

白川眼風往書房一指,意思是,今夜夫人還會來送茶點麽?有些餓了。

陸商挑眉,不知道。夫人的妹妹來了,怕是忙著敘舊不會來了。

白川朝他略一努嘴後正色站定,陸商瞬間了然,立馬目視前方表情肅穆。

施媗帶著丫鬟款款而來,行至書房門前,二人恭敬地喊了聲“夫人”。

施媗含笑將丫鬟手中的食盒打開,拿出一碟雪白的綿沙糕。

“快入秋了,夜裏轉涼,你們二人在此當值辛苦了,快吃些東西吧。”

點心是施媗出嫁時從施府帶過來的孫嬤嬤做的,造型雅致,甜而不膩,十分可口。

除去臥病在床的時日,施媗幾乎夜夜來沈珣的書房送些茶點,每次也會給在門外當值的白川陸商二人帶些。

二人早習以為常。夫人每次來送完茶點不過片刻便會離去。大人也授意不必通傳。

晚膳施媗是與妹妹一起用的,遣人請沈珣,沈珣只說有公務要處理,讓她們自便。

平日裏,二人一同用餐的次數屈指可數。

施媗心中深知,沈珣身負官職,每日周旋於諸多繁雜事務之間,常常忙碌至夜半更深,才能尋得片刻休憩。

故而,沈珣大多時候便在書房的次間歇下。此般情形,久已成習。

施媗在門外與部下輕聲交談的聲音傳入耳中,沈珣卻依舊低垂著頭,目光專註地落在案前的文書上。

他手中的筆毫不停歇,墨跡在紙上迅速流淌,仿佛外界的喧囂與他毫無幹系。

“夫君。”

“嗯。”沈珣心不在焉地隨口應了一聲,那聲音裏帶著幾分敷衍與忙碌的疲憊。

施媗將參茶與點心擺放好後,有些踟躕地望向沈珣,只見他那冷峻的側臉在暖黃燭火的映照之下,線條似被柔化,竟顯得有了些許溫潤之意。

靜默了半晌,沈珣停筆,疑惑地望向她。

沈珣在刑部任職,自帶一股懾人氣場。施媗與他成婚四載,仍舊不太敢與他對視。

沈珣見她猶豫不決的神情,思忖著,大約是與施婳有關。

施媗微微欠身,輕聲說道:“妾身有樁事情,想與夫君細細商量一番。”

“你說。”他薄唇輕啟,聲若霜刃,人如其音,冷冽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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