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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我不是來放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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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我不是來放松的

下意識脫口而出的“我”讓任梨夢忽然語氣微頓,她語速極快地繼續說完,像是要掩飾住言語間那絲莫名其妙的慌亂,可現在仍然故意板著的、那沒有一絲笑意的白皙臉龐到底出賣了她。

耳畔是任梨夢絮絮叨叨的指責和質問,嚴厲而認真,沈行之眼中卻忍不住笑意蔓延,他微微歪頭,靜靜地聽著任梨夢的每一句話,船身隨著水流依舊劇烈地搖晃,每一次顛簸仿佛都直沖沖晃進他的心裏。

“我沒有家人了,如果哪天真出事,沒準查完我的社會關系,還得麻煩你這作為前妻的走一趟。”

沈行之聲音淡淡,波瀾不驚的陳述如閑庭信步般雲淡風輕,還隱隱透著幾分刻意營造的輕松,卻成功讓任梨夢瞬間住了嘴。

“閉嘴!沒這個可能!你爸......?”

任梨夢猛得瞪了眼沈行之,低聲呵斥著他的隨意,她的眸底倏地掠過一抹訝異,聲音慢慢舒緩下來,帶上了不自覺又難以言表的覆雜情緒。

她記得,他們大學閃離不久,沈行之剛出道,沈行之母親秋荃去世的消息就傳得沸沸揚揚,但沈行之父親沈允仁可是赫赫有名的大商人,她記得這些年沒在網上刷到過去世的新聞呀?

“我們斷絕關系了。”

沈行之冷然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今早看到任梨夢父親專程來看任梨夢,有一瞬間他真的很羨慕,可沈行之早就清楚知道,這輩子,他沒這個福氣。

冷硬的一句話藏著許多外人不足道矣的故事,任梨夢識趣地抿住嘴,默默垂下眼眸,沒有想要繼續詢問半句的意思,方才熱絡中透著一絲和諧的氣氛驟然冷了下來。

二人間只剩下湍急的水流呼嘯而過的劈裏啪啦聲,泛起一陣陣白花般的漣漪。

任梨夢挺直身,打起精神,想想方才的場景,忍不住佯怒地繼續道,“你別岔開話題,你覺不覺得你自己剛才的動作很危險,景區雖然基本是安全的,但這是大自然,急流中作死就算神仙也難救,你不要命了?那你......大發慈悲想想我好不好?我多無辜,你就算一時想不開沖動能不能換個無人的地方,別......”

任梨夢有些說不下去了,心底一股悶氣直沖天靈蓋,她的表述越來越沖動,她不是要埋怨他的舉動會影響她,她只是覺得,無論如何,他不應該做這麽危險的舉動。

千言萬語可以匯聚成一句簡單的“我擔心”,但任梨夢完全說不出口,她感覺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再說出這樣的話。

註意到沈行之似秋夜明月般皎潔的面容剎那間仿佛被寒霜侵襲,陡然轉陰,即便越描越黑,任梨夢反應過來後,還是低聲氣弱地硬著頭皮繼續說著。

自己後面跟著轉的腦子終於感覺表述似乎有點跑題,任梨夢眼神微閃,但不想在此刻弱了氣勢,她快速思考著接下來的話,可作為主持人靈光的表述能力似乎被水流一顛一顛給顛宕機了。

直到沈行之開口打斷她,“我只是想讓你放松點,漂流是件很快樂的事情,一直端著你不累嗎?”

喉嚨裏滿腔的聲音像是被忽然堵住般,任梨夢難得有些發怔,一瞬間她很難形容這種感受,像是某天在工位做主持方案熬夜到淩晨幻想的松軟大床,又好似在農田間出外景陷入沼澤時忽然伸出的大手。

任梨夢忽然沈默下來,目光交錯間,她的雙眸仿佛是兩汪深不見底的清泉,此刻泉底波濤洶湧,任梨夢微微偏頭,試圖用眼神的流轉來掩飾內心的波瀾,讓自己的眼神顯得平靜而淡然,就好似劇烈跳動的心跳僅僅只是因為波濤洶湧中行進的橡皮艇。

“沈行之......”

別鬧了。

她現在玩不起一場感情游戲了。

任梨夢沒想過自己三十二歲是這個樣子。

小時候,她幻想的三十歲是全國優秀黃梅戲演員,在無數的鎂光燈和鏡頭前從容不迫,帶著黃梅戲走向一個新高度,推出自己主演的經典劇目,完成父母振興黃梅的夙願;

十八歲毅然決然改志願那天,任梨夢暗暗發誓自己一定會闖出屬於自己的天地,即便不知道幹什麽,但她相信自己,自信所有的狼狽不堪都是暫時的,三十歲的自己一定智慧與美貌並重,能夠在職場上獨領風騷;

大學決定以主持為職業時,任梨夢想象中的三十歲是閃光燈下的焦點,從容不迫,魅力非凡,一檔檔個人節目出圈爆火,她相信憑借自己的努力,她能成為家喻戶曉的女主持,成為人們談起金音獎時必定會想起的候選人。

而實際上,三十歲那天,她正在徹夜報道一則洪災新聞,甚至在當天夜裏驅車趕赴現場一線,農業頻道人少事多,主持人和記者、鏡頭前和幕後工作的界限都不那麽清晰。

任梨夢還記得,她直播過程中滿身滿臉雨水和泥土但仍然口條清晰的鎮定播報,也記得忙碌一天後所有的疲憊,直到打開手機那瞬間,鋪天蓋地的銀行、APP慶生短信,她才意識到,她已經三十歲了。

也是那時候開始,她覺得自己要做出改變了,農業頻道沒什麽不好,但溫水煮青蛙般疲憊又不變的日子不是她想要的,她要讓大家記住她,記住她的聲音,發出自己的聲音。

上《山海》是一場驚心動魄又孤註一擲的豪賭,可除了主持這堅持多年的熱愛和事業,任梨夢不想再賭一點。

她三十二了,輸不起。

就像方才鏡頭前永遠挺直的脊梁骨,內心再慌亂也要看似鎮定從容的笑容,沈行之說她端著也沒錯,可只要她能永遠端著,真假又何妨?

“沈行之,我不是來放松的。”

陽光灑在浪花飛濺的水面上,肆意鋪滿任梨夢和沈行之全身,任梨夢仿佛感到刺眼般,微微瞇眼,閉眼一瞬又快速睜開。

她的嘴角依然是看不出任何情緒的笑容,望向沈行之的眼神終於藏住了所有無關情緒,正剩下一臉認真,帶著刻意表露些的野心。

“謝謝你,但不需要,如果你真為我著想,我只希望錄制一切順利。”

四周忽然彌漫起一種凝滯的安靜,湍急的河水在歷經一番激蕩後,仿佛耗盡了所有的力氣,終於緩緩地流淌起來,恢覆了水面的寧靜。

狹窄的橡皮艇中,沈行之輕輕垂下眼簾,長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陰影,他感覺自己的左臂微微伸手就能抓住任梨夢,可實際上,他握住的只是峽谷來去無影的一陣輕風。

炎炎夏日,即便是清涼的峽谷裏,空氣仍然仿佛凝固成了厚重的墻,密不透風,壓在心頭。

“......好。”

剛過完急彎不久,任梨夢就看到節目組工作人員和漁民打扮的景區人員著急順著岸邊過來,打亂的攝像設備和錄制麥片刻便恢覆正常,一陣激流造成的意外插曲不值一提,也不會對節目錄制造成半分影響。

快速調試好一切,橙色的沈重橡皮艇重新搖搖晃晃歸於平靜水面,錄制進程有條不紊地繼續。

“霸王峽太刺激了!我和韓泰差點翻船,幸好韓泰眼疾手快扶住了船舷,韓泰,今天真是謝謝你了!節目組挺靠譜,能找到你和初月給我們又當老師又當導游!”

結束漂流已經是午飯時間,沈行之一行人坐在提前安排好的餐館包廂,陳曦笑瞇瞇地望著坐在下手位的韓泰,聲音裏帶著幾分認可。

“是啊!坐在橡皮艇上,順著水流'嗖'地一下就沖下去,感覺就跟坐過山車似的,太嗨啦!這周真是辛苦初月和韓泰了,我代表廣大人民群眾,強烈要求你們梅香劇院給你們加工資!”

關賀也在一旁附和著,笑嘻嘻的聲音感染著在場眾人,包廂內一片祥和。

“謝謝關賀哥,這是我們應該做的,大家嘗嘗我們這裏的燉牛尾、土豆片、肉糕、糯米藕、砂鍋回鍋肉、酸米粉和黃花魚湯,都是梅市的特色菜,我們和梨夢從小吃到大的。”

眾人剛在餐桌坐好,服務員已經端著菜魚貫而入,韓泰拿起茶壺給大家倒茶,李初月站起身,隨著服務員上菜動作熱情介紹著。

聽到自己名字,任梨夢眼神微動,深深看了眼神態、動作自然流暢的李初月,她勾起唇笑了笑,“的確,梅大勺這家店,我記得梅香劇院旁巷子裏也有一家,是開連鎖店了嗎?”

“對。”

李初月望向任梨夢清澈的眼眸,聲音微頓,帶上了幾分追憶往昔的感慨,“梨夢,你還記得呀,我們小時候只是一家小店,當時比賽一獲獎,我們就喜歡去他家慶祝,這麽多年下來,老板開了四五家分店,已經是口碑網紅打卡點了,很多游客還會專門慕名打卡。”

任梨夢和李初月默契地將視線轉過兩側,熟悉的小店菜肴裝在精致又有些陌生的白瓷盤子裏,任梨夢聽著李初月的解釋,仿佛有些悵然又開心道,“那我可得仔細嘗嘗,看這味道有沒有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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