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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每個人的心裏都有一棟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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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每個人的心裏都有一棟房子

27、

林山鈺的父親死於酒駕,破舊的豐田沖到河裏,撈上時人已經泡脹了。

那張令他順風順水半輩子的臉潰爛,一個人就這樣在世界上消失,過不了多久就會被遺忘。

原本興奮張羅著去看房子買車的他們被迫推遲日子。

參加葬禮的林山鈺沒有表情,還借此機會看到了那個同父異母的親妹妹——女孩像媽媽,頭發如同小蘑菇,單眼皮,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梗脖子喊爸爸。

林山鈺原本挺漠然,他不想過來,是女人邀請他,李路勸他送父親最後一次。他來到這裏並沒有什麽情緒,最多是百感交集,畢竟這個男人就這樣戲劇化走了。

女孩和他坐在一個靈堂裏,林山鈺見她個頭小小,肩膀發抖,哭泣聲細細密密,他作為大哥哥無法不生憐憫,便用手揩去了妹妹的鼻涕和眼淚,輕聲問:你很喜歡爸爸嗎?

女孩的母親在和庭院裏人說著什麽,面露憔悴,淚流滿面,都忘記十二歲的小女兒跟一個陌生的男人待在一起。

“爸爸沒了,你為什麽不傷心……”小姑娘知道這個是自己的哥哥,她指責對方為什麽不難過,她痛哭流涕囔囔:“你真壞,你從來不找爸爸,也從來不看我……媽媽說你在當老師,你是我親哥哥,她還要讓我學你好好讀書……”

林山鈺只覺得詫異,他沒想到自己這樣的身份能出現他們的家庭裏。

“爸爸好久沒喝酒了。”女孩哽咽著說:“他說好要給我買自行車,說好以後帶我去旅游,說好……”

林山鈺頭暈目眩,他不知道怎麽形容這樣的滋味。

父親在他心裏永遠是一塊難看的疤,他給自己童年留下的只有謾罵和毆打,只有酒精和醜態,別提什麽買東西,林山鈺甚至沒怎麽跟父親有過和睦相處的時候。

他像個小醜般聽妹妹說,爸爸多好,還承諾以後帶她找哥哥。

那些溫馨伴隨著大悲咒消散,痛苦不堪的女人在庭院聽到女兒的哭訴,連忙抹淚走上前,歉意地林山鈺說,孩子小,不懂事,她一直知道自己有個哥哥,家裏人一直以林山鈺為榜樣。

這個女人和他媽媽一樣好。

說不定當初林香沒有帶走兒子,這個後媽也能像模像樣照顧他。

這讓林山鈺更加懷疑父親。他真的改變了嗎?那我和媽媽算什麽?是用我們的離開作為改過自新的動力嗎?

李路在村裏等林山鈺守孝出來。

敲鑼打鼓,悲樂四起,天地一片昏暗,他惴惴不安下車,看著面色鐵青的林山鈺走來,不由更多擔憂,“怎麽了?”

林山鈺胃翻江倒海,脖子一伸,跑到路邊開始幹嘔,聲音巨大,他難受地捂肚子,眼淚都給胃水酸出來。

暴力酗酒的父親確實變好了。

為什麽會覺得惡心呢?

李路急忙拿水給他,“怎麽了?怎麽回事,山鈺?山鈺,喝點水。”

“小路,我以為我能原諒他……就算他現在確實是個好父親,我都覺得他死有餘辜!”林山鈺雙目猩紅,擦嘴站直身體,“死得好啊,他這樣的人,死得好……”

李路手足無措拿著水瓶,“山鈺……”

林山鈺是一座大山,他背負著男人該有的擔當,同時見證過太多人的成長和改變。來來去去,活人死人好人壞人歹人善人,什麽事都見怪不怪了。那個愛笑愛自由愛熱鬧的他,是大家都希望看到的,可林山鈺內心有棟房子,裏面裝滿了陰暗潮濕悲觀的情緒,一般人根本不知道。

他親眼見過三具屍體被河水侵蝕,一具是童年時的摯友,一具是青春時的姐姐,一具是成年後的父親。

肉體泛白,嘴唇烏色,七竅有血,林山鈺第一次害怕,第二次暈厥,第三次漠然,他的房子越來越滿,門窗搖曳,快要裝不下他負面的情緒。

“山鈺,山鈺。”

林山鈺在李路的呼喚中清醒過來,心裏的門再次鎖上,搖曳的窗再次緊實——李路是他這些年堅守純真與童心的唯一理由,李路是他所有情緒的收納所。

因為李路也有一棟房子。

每個人心裏都有一棟房子。

愛情就像是一個人鼓足勇氣遞給另外一個人鑰匙,袒露心聲邀請他,兩人一起參觀這棟類似兇宅的地方。你可以選擇逃跑,你可以握緊鑰匙留在房子裏,這要看愛夠不夠,能不能愛到接受對方陰暗面。

敢不敢活在這棟兇宅裏。

顯然李路不僅接受,還願意騰出自己的房子存放林山鈺的負面。

“山鈺……我們走吧,早知道你這麽難受,背上不孝的罵名又怎麽樣呢?這子虛烏有的東西不要就是了!對不起,都怪我勸你過來看看。”

林山鈺臉色蒼白回頭,問:小路,你是不是也覺得我無情,親爹死了還能說這樣的話。

“他先是施暴者,再是你的父親。”李路牽起他的手,“我們回家吧,就當沒有來過,就當沒來過。”

林山鈺沒動,李路用力拉他,“走啊!我不要你難受,我要帶你離開這裏。”

“你怎麽哭了。”

李路吸鼻子擦眼睛,突然哽咽落淚喃喃:“山鈺,我只是……心疼你……你以後沒爸爸了……”

林山鈺目光如炬。

李路豆大淚水淌下,用力抱著他,“你別逞強,誰沒了爸都會難過的,山鈺,不要裝不在乎。我心疼你,我心疼你。”

林山鈺頷首,捂臉吸氣,最後竟然情不自禁笑了出來。他無奈又釋然地抱住李路,拍拍他脊背,失神說:“沒爸爸有什麽好心疼的,又不是沒媽媽。”

“……”

林山鈺瞪眼察覺自己說錯話了,“不是不是,沒媽媽也不用心疼。”

“……”

“不對不對!哎!是、是沒人疼的人才……才值得心疼!”

李路搖搖頭,不知道笑好還是哭好,“你個笨蛋,我們回家吧。”

兩人一前一後,手拉著手,上了車。

回到家林山鈺有些思念路遙,他左思右想提起筆,夜裏笨拙地給她寫信,並且開頭還有些加繆和巴爾提斯·阿蒂拉的影子,他緩緩地描述:

遙遙,我的爸爸死了。

葬禮是在星期一的上午,雖然我並不想去,但李路希望我能送他最後一程。

二十歲那年我跟你吵架,我說你對不起雨姐,你沒有因為她的死亡哭泣,實在對不起。人對感情總有滯後性,這是秦海以前教我的,可我真笨,這麽多年後的今天才能勉強明白,恨和愛一樣,都那麽捉摸不透。我以為我會流淚,去到現場卻只能感到悲哀,對他的悲哀,對我自己的悲哀,或許也是因為大悲咒和哭聲太有感染力了,我身處其中,不得不產生情緒。前些日子小路問我你寒假會不會回來,我說你會,可是我心裏沒底。你在那邊輕松快樂,如果只是為了給一個已故的人上墳,其實沒有必要。遙遙,這些年我從來沒有用雨姐綁架過你,我知道你討厭她將你視為路遠的影子,我知道你恨雨姐當初棄你而不顧,不過,這些事情已經過去了,不是嗎?我們都不是十幾歲的年紀,我們仍然花樣年華,要嘗試與過去告別。這些年你總說我在學雨姐,其實不是的,是她活在我的身體裏,我同樣希望你幸福,我和她一起希望你幸福。

如果不能回來也沒關系,不過小路他想你了,我嘛,只是有點想念叨你。

……

你的家人,山芋上。

過幾天,李路幫林山鈺將信裝起來,他把一個可愛的鑰匙扣娃娃一起放盒子裏打包,到快遞點寄走,再和路遙發信息說,他們有東西送給她。

路遙在微信裏詢問是什麽?

林山鈺過往回憶湧現,發語音笑道,是大學時候那件給洗壞的女仆裝。

——還怪洗衣店呢?我知道是你們偷偷穿了弄壞的,害我給他撒謊解釋。

——我們不是賠錢了嘛,真不是我們弄壞的。

——當年那是人家女朋友買的,賠新的意義不一樣了。

——什麽東西都講意義,那就沒意思了嘛,不過是一件衣服而已。它給我們的生活帶來了幸福,那也是一種的意義啊。

路遙忍不住打字吐槽:你們、兩個、道貌盎然的、大變態、、、

林山鈺嗤笑,給李路看信息,“怎麽辦啊哥,我們好像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是大變態了……”

28、

“你、變態!”李路終於弄清楚林山鈺的用意,把裙子丟沙發上臉紅,“我才不穿這個呢,這是人家的裙子,你怎麽、你怎麽不穿呢,你讓我穿這個。”

“又不是……我的尺碼。”林山鈺粗脖子紅臉窘迫急道:“我就是覺得,和你挺搭的,你試一下,又沒關系……”

李路頭頂冒煙了,“我不要!我穿不下,你不能這樣……”

林山鈺喘口氣,拿起衣服對著李路比劃,“怎麽穿不下!就剛剛合適你這樣的身材,真的,那男的穿裙子也不害臊啊,你不是覺得這個好看嗎?你穿上試試……我給你穿,來嘛。”

李路氣鼓鼓背著他,林山鈺這話都已經宣之於口了,收回去更尷尬,他從後抱住李路哄道:“我真的,我想看你試試這衣服,哥,就一次,今天我們可以做,我給你那個行不行……”

“哪個?”

林山鈺訕笑指了指自己的嘴,“行不行?”

“不行。”

林山鈺洩氣搖晃他,“你穿一下不會怎麽樣嘛!好看的!我真的想看你穿一次!”

“……你為什麽不穿?”李路想掙紮出懷抱,“你就是把我當女孩,我不要,我不想穿裙子。”

林山鈺呼出一口氣,突然霸道地扯李路衣擺,“我給你穿,就套一下,我看看尺碼你能不能套上……”

兩人推搡起來,李路竭盡全力拽住自己的衣服,不願妥協。

林山鈺多的是力氣,他硬將人摁在沙發上,拽起李路腳踝準備從下往上套。某人跌坐呲溜滑倒,眼看林山鈺一副勢在必得的模樣,他一心急直起腰撲騰,然後不小心順手給了林山鈺響亮的一巴掌!

林山鈺嘶聲捂臉震驚,難以置信地註視著李路,“……你打我?”

李路慌了神,他同樣雙目圓睜,不敢相信是自己打出這巴掌,“我、我,是我動的手嗎?不對,我不可能……”

“不是你是我啊?我甩自己耳光嗎?”林山鈺倆眼珠都要瞪出來,“小路,你動手打我?你剛剛——”

“我穿!”李路脖子都通紅,他顫抖著拿衣服擋住臉蛋,贖罪似的說:“我穿衣服給你看,你不要生氣,我穿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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