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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離開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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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離開的念頭

暮春的風帶著暖意,吹過宸王府的高墻,將西廂房窗外的竹影吹得搖曳。宋煜坐在書桌前,指尖捏著一枚磨得光滑的竹牌——這是他十歲那年,父親帶他去江南游玩時,一位老竹匠親手做的,上面刻著一個小小的“煜”字,邊緣被歲月磨得圓潤,是他為數不多留存下來的舊物。

書桌是他以前在宋家的舊桌,木紋裏還留著他小時候用小刀刻下的痕跡,一道歪歪扭扭的“竹”字,是他初學寫字時的傑作。陽光透過窗欞,落在竹牌和刻痕上,泛著柔和的光,卻讓宋煜的心裏泛起一陣難以言說的酸澀。

他已經恢覆男裝三天了。這三天裏,段敬之幾乎每天都會來他的院落,有時送來新采的鮮果,有時帶來京城新出的話本,有時只是站在窗邊,看著他看書,沈默不語。府裏的下人對他恭敬有加,一口一個“宋公子”,再沒有人敢提“側妃”二字,甚至連走路都繞著他的院落,生怕驚擾了他。

可越是這樣,宋煜心裏的不安就越強烈。段敬之的示好像一張溫柔的網,將他困在其中——這網用金絲編織,綴滿珍寶,卻依舊是網。他想起暗室裏冰冷的鐵鏈,想起被當作“替身”嫁入王府的無奈,想起瞿玉溪的毒計,想起段敬之的猜忌與暴怒,每一個畫面都在提醒他:宸王府再繁華,也不是他的歸宿;段敬之的示好再真誠,也抹不去過去的傷害。

他想要的,從來不是這些。不是精致的男裝,不是下人的恭敬,不是段敬之小心翼翼的呵護,而是真正的自由——是能走出王府的高墻,是能去江南看真正的竹海,是能不用活在“宋側妃”的陰影裏,不用再擔心被誰算計,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就像藤蔓一樣,在他心裏瘋狂生長。

“公子,該用晚膳了。”墨竹端著食盤走進來,裏面是三菜一湯,兩葷一素,還有一碗溫熱的蓮子羹——都是段敬之特意吩咐廚房按宋煜的口味做的,連蓮子羹裏的糖都放得比往日少些,因為墨竹提過一句“公子近日不喜太甜”。

宋煜將竹牌放回抽屜,擡頭看向食盤。翡翠白玉湯裏的豆腐切得均勻,清蒸鱸魚的魚刺被仔細剔除,連青菜都擺得整整齊齊,一看就用了心思。可他卻沒什麽胃口,只是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塊豆腐,放在嘴裏,味同嚼蠟。

“公子怎麽不吃?”墨竹看出他的異樣,擔憂地問,“是不是不合胃口?我再讓廚房重做?”

“不用了,很好吃。”宋煜搖搖頭,放下筷子,目光落在窗外的高墻之上。那墻有兩丈高,墻頭插著鋒利的碎瓷片,墻外是他從未真正觸碰過的世界——他只在小時候跟著父親出過幾次京城,記憶裏江南的煙雨、塞北的長風,都成了遙不可及的夢。

“墨竹,”宋煜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認真,“你說,外面的世界,還是以前的樣子嗎?”

墨竹楞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臉色微微變了:“公子,您……您想離開王府?”

宋煜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拿起桌上的一本《江南游記》——這是段敬之昨天送來的,裏面畫著江南的水鄉、竹海、石橋,筆觸細膩,色彩鮮亮。他指著其中一幅畫,輕聲道:“你看,這裏是蘇州的拙政園,我小時候去過一次,園子裏的荷花開得比王府的好看多了。還有這裏,天目山的竹海,風一吹,滿世界都是竹聲,比宮裏的絲竹好聽。”

他的眼神裏帶著向往,像極了小時候纏著父親要去江南的模樣,可語氣裏卻多了幾分沈穩:“墨竹,我不想待在王府裏了。這裏就像一個籠子,再好看,也困住了我。”

墨竹的眼圈瞬間紅了。他跟著宋煜十幾年,從宋煜還是個聰慧的小少爺,到後來心智受損,再到現在恢覆清醒,他比誰都清楚宋煜受了多少苦。他也知道,王府不是宋煜的歸宿,可他更擔心:“公子,外面太危險了。您現在身份特殊,若是離開王府,被人認出來,或是遇到歹人,怎麽辦?而且……王爺他肯定不會同意的。”

提到段敬之,宋煜的眼神暗了暗。他知道段敬之不會同意,段敬之的掌控欲深入骨髓,哪怕現在對他再好,也不會輕易放他離開。可越是這樣,他離開的決心就越堅定。

“我知道危險,也知道王爺不會同意。”宋煜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江南游記》的封面,聲音平靜卻堅定,“所以我要偷偷走。墨竹,我需要你的幫忙。”

墨竹的身體猛地一僵,他看著宋煜認真的眼神,心裏又急又怕:“公子,您別沖動啊!王爺現在對您這麽好,您再等等,或許……或許王爺以後會同意您出去的?”

“等?”宋煜自嘲地笑了笑,“我已經等了太久了。從被宋家當作替身嫁入王府,到被關在暗室裏,我等了一次又一次,可結果呢?墨竹,我不想再等了。我想自己掌控自己的人生,而不是等著別人施舍自由。”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墻外的天空。夕陽正緩緩落下,將天空染成一片橘紅,像極了他小時候在江南看到的晚霞。“我已經想好了。”宋煜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心,“王府的西角門每晚戌時會換班,換班的時候守衛最松。我查過了,西角門外有一條小巷,直通城外的官道。我準備今晚就走。”

“今晚?”墨竹嚇得聲音都變了,“公子,太急了!您什麽都沒準備,幹糧、盤纏、衣物,什麽都沒有,怎麽能今晚就走?”

“我已經準備好了。”宋煜拉開書桌的抽屜,裏面放著一個小小的包袱——裏面有兩套換洗的粗布衣衫,是他讓墨竹以“漿洗舊衣”為由,偷偷從府裏的雜役房拿的;還有一些碎銀子,是他這幾天從段敬之送來的賞賜裏偷偷攢下來的;甚至還有一張簡易的地圖,是他根據《江南游記》和記憶畫的,標註了從京城到江南的路線。

墨竹看著那個包袱,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公子,您怎麽……怎麽早就計劃好了?”

“從恢覆男裝的那天起,我就開始計劃了。”宋煜拿起包袱,遞給墨竹,“墨竹,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為難。如果你不願意幫我,我不怪你。你只要裝作不知道就好。”

“公子!”墨竹一把抓住宋煜的手,哽咽著說,“我怎麽會不幫您?我跟著您這麽多年,早就把您當成親人了。您要走,我跟您一起走!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宋煜的心裏一暖。墨竹是他在這個世界上為數不多的親人,有墨竹陪著,他心裏的不安少了幾分。可他還是搖了搖頭:“不行。你要是跟我走了,王爺肯定會派人到處找你,反而會暴露我的行蹤。你留在王府,幫我穩住王爺,等我走遠了,你再想辦法脫身,去找我。”

他從懷裏拿出一枚玉佩——就是段敬之放在書桌上的那枚羊脂玉佩,上面刻著“煜”字和竹紋。“這個你拿著。”宋煜將玉佩遞給墨竹,“若是以後遇到難處,或是想找我,就拿著這枚玉佩去江南的蘇州府,找一家叫‘竹記’的茶館,那裏的老板是我母親的遠房親戚,他會幫你的。”

墨竹接過玉佩,緊緊攥在手裏,淚水模糊了視線:“公子,您一定要保重。若是遇到危險,就……就回來找王爺吧,王爺他其實很在意您的。”

宋煜的心裏輕輕一動。他知道段敬之在意他,可這份在意裏,摻雜了太多的占有欲和愧疚,不是他想要的。他搖了搖頭,聲音輕輕的:“我不會回來的。除非有一天,我能以宋煜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走進這扇門,而不是以‘側妃’,或是任何人的附屬品。”

夕陽徹底落下,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王府裏開始亮起燈籠,橘黃色的光透過窗欞,落在宋煜的臉上,映出他堅定的眼神。他將包袱系在腰間,又拿起一頂黑色的帷帽——這是他從段敬之送來的衣物裏找到的,帽檐很長,能遮住大半張臉,正好用來掩人耳目。

“墨竹,時間差不多了。”宋煜整理了一下帷帽,聲音平靜,“你去前院看看,假裝打聽王爺的行蹤,盡量拖延時間,別讓任何人註意到西角門。”

墨竹用力點頭,擦了擦眼淚,轉身向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宋煜,眼裏滿是擔憂:“公子,您一定要小心。”

“放心吧。”宋煜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一絲釋然,還有一絲對未來的向往。

墨竹離開後,宋煜走到門邊,側耳聽著外面的動靜。院外傳來下人的腳步聲,還有遠處傳來的更鼓聲——戌時快到了。他深吸一口氣,推開房門,像一只靈活的貓,沿著墻角,快速向西角門的方向走去。

王府的夜晚很安靜,只有巡邏侍衛的腳步聲偶爾傳來。宋煜壓低身子,盡量避開巡邏的侍衛,借著燈籠的陰影,快速穿行在回廊和庭院之間。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微微出汗,卻沒有絲毫猶豫——他知道,這是他離開囚籠的唯一機會。

離西角門越來越近,他能聽到守衛換班時的說話聲。兩個侍衛正站在門邊,一邊交接腰牌,一邊閑聊著家常,註意力並不集中。宋煜屏住呼吸,趁著兩人低頭交接腰牌的瞬間,像一陣風似的,從兩人之間的縫隙鉆了出去,快速沖進了門外的小巷。

直到跑出小巷,踏上城外的官道,宋煜才敢停下來,大口地喘著氣。他回頭看向王府的方向,高墻在夜色裏像一頭巨大的怪獸,威嚴而冰冷。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終於自由了。

官道上沒有行人,只有偶爾駛過的馬車,車輪聲在夜色裏格外清晰。宋煜整理了一下帷帽,將包袱緊了緊,轉身朝著江南的方向走去。月光灑在他的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條通往自由的路。

他不知道前路會遇到什麽危險,不知道段敬之發現他離開後會有多憤怒,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順利到達江南。可他一點也不害怕——比起被困在王府的“錦繡囚籠”裏,比起活在別人的掌控之下,自由的風險,他願意承擔。

而此刻,宸王府的書房裏,段敬之正坐在書桌前,手裏拿著一枚剛做好的竹牌——和宋煜手裏的那枚一模一樣,上面刻著“煜”字,邊緣打磨得光滑。他原本想今晚送給宋煜,順便跟他說,等處理完朝中的事,就帶他去江南,去看真正的竹海。

“王爺,宋公子那邊……”墨影走進來,欲言又止。他剛剛去宋煜的院落查看,發現裏面空無一人,只有書桌上放著一本翻開的《江南游記》,上面畫著江南的竹海,旁邊還放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四個字:“多謝照顧,後會無期。”

段敬之手裏的竹牌“啪嗒”一聲掉在桌上,他猛地擡起頭,眼神裏滿是難以置信的恐慌:“你說什麽?阿煜不見了?”

“是。”墨影低下頭,聲音凝重,“屬下已經派人去查了,西角門的守衛說,戌時換班時,好像看到一個穿粗布衣衫、戴帷帽的人跑了出去,應該就是宋公子。”

段敬之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想起今天早上,宋煜看著窗外的眼神,想起宋煜接過《江南游記》時的沈默,想起宋煜對他刻意保持的距離——原來從一開始,宋煜就計劃著離開。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劍,聲音裏帶著從未有過的慌亂和暴怒:“備馬!立刻備馬!派人封鎖所有城門,搜遍京城內外,一定要把阿煜找回來!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回來!”

書房裏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曳,將段敬之的影子映在墻上,像一頭失控的困獸。他知道,他最害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他終究還是要失去宋煜了。而這一次,他絕不會放手。

夜色裏,馬蹄聲急促地響起,朝著城外的方向奔去。段敬之坐在馬背上,眼神銳利如刀,心裏只有一個念頭:阿煜,你不能走,你哪裏都不能去,你只能留在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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