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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蘇醒的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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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蘇醒的征兆

馬車碾過積雪的聲響漸漸被靜雲院的寂靜吞沒,段敬之抱著熟睡的宋煜踏入暖閣時,爐中銀絲炭正燃得旺盛,將滿室烘得暖意融融。他小心翼翼地將人放在鋪著軟絨墊的拔步床上,指尖剛觸到宋煜蹙起的眉峰,對方就無意識地往他掌心蹭了蹭,像只尋求安撫的小獸。

段敬之的動作頓了頓,目光落在宋煜泛紅的眼尾上——方才宮宴上,這雙總是盈著純真的眼睛蓄滿了淚水,喊著“水好冷”時的顫抖,至今還攥著他的心臟。他擡手替宋煜掖好錦被,指尖掠過對方頸間細膩的肌膚,忽然想起暗衛呈上的密報:宋煜幼時落水的那處荷塘,水脈與宮中禦花園的錦鯉池相連,而當年負責打理宋家別院荷塘的老仆,三年前就被瞿家之人買通,如今早已沒了蹤跡。

“王爺,”門外傳來墨竹輕細的聲音,“太醫已經在偏廳候著了,是否現在請他進來為公子診脈?”

段敬之收回思緒,掖被角的動作放得更輕:“不必,讓他在外間等著,別吵到他。”他轉身走出內室時,特意放緩了腳步,暖閣的門軸在寂靜中只發出一絲極輕的“哢嗒”聲。

偏廳內,太醫正捧著藥箱局促地坐著,見段敬之進來,忙起身行禮。段敬之擺了擺手,目光掃過對方發白的指節:“今日宮宴上,宋側妃中途不適,你且說說,他這狀況是否與之前中毒有關?”

太醫定了定神,躬身回道:“回王爺,宋側妃此前所中之毒已清得七七八八,只是心脈尚弱。今日突然不適,瞧著更像是……舊疾被刺激引發的反應。”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老臣觀宋側妃脈象,雖仍有滯澀,卻比前幾日活絡了些,倒像是……像是郁結的神智有松動的跡象。”

“神智松動?”段敬之握著茶盞的手指驟然收緊,青瓷杯壁傳來細微的裂痕聲,“你是說,他可能在恢覆?”

“不敢妄斷,”太醫連忙躬身,“只是脈象中多了幾分清明之氣,不似往日那般混沌。只是這種‘松動’兇險得很,若再受強刺激,輕則加重頭痛,重則……恐會陷入瘋癲。”

段敬之沈默著揮手讓太醫退下,指尖摩挲著茶盞上冰涼的纏枝紋。窗外的雪還在下,月光透過冰花窗欞灑進來,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他想起宋煜在宮宴上跳舞時的模樣——月白色的裙擺旋轉如蝶,眼神裏閃爍的光芒,絕不是一個心智停留在孩童時期的人能有的。還有那句“我好像想起了一些事情,很舒服的事情”,或許從那時起,沈睡的神智就已經開始蘇醒。

不知過了多久,內室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響動。段敬之快步走進去時,正看見宋煜坐在床上,雙手抱著膝蓋,眼神茫然地盯著床前的腳踏。暖閣的光落在他臉上,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未散的水汽,顯然是剛醒過來。

“阿煜?”段敬之放輕聲音,在床邊坐下時,特意留出了半臂的距離,“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宋煜擡起頭,眼神裏沒有了往日的依賴,反而多了幾分陌生的審視。他盯著段敬之看了半晌,忽然開口問道:“王爺,方才在宮裏,我是不是跳了舞?”

段敬之心中一動,點頭道:“是,你跳得很好。”

“那我……有沒有說什麽奇怪的話?”宋煜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他記得自己好像在跳舞時看到了什麽,冰冷的水、猙獰的臉,還有一個模糊的女聲在喊他的名字,可那些畫面像被霧籠罩著,怎麽也抓不真切。

段敬之看著他眼底的困惑,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你想起了什麽?比如……水?”

宋煜的身體猛地一僵,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他抱著膝蓋的手收得更緊,指節泛出青白:“水……好冷的水……有人推我……”他的聲音開始發顫,眼神裏又浮現出宮宴上的恐懼,“王爺,我是不是見過那個人?他是誰?為什麽要推我?”

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段敬之的心像被什麽東西揪了一下。他伸手想拍宋煜的肩膀,卻在對方瑟縮的瞬間停住了動作。他知道,此刻的宋煜就像一株剛破土的嫩芽,既渴望陽光,又害怕風雨,稍有不慎,就會再次縮回黑暗裏。

“阿煜,”段敬之放緩了語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你別急,慢慢來。想不起來也沒關系,我們可以一點點找答案。”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宋煜蒼白的唇上,“你現在是不是很頭痛?我讓墨竹端些安神湯過來?”

宋煜搖了搖頭,眼神漸漸從恐懼轉為茫然。他看著段敬之,忽然問道:“王爺,我為什麽會在這裏?我不是應該在宋家的別院嗎?還有……我為什麽要穿女子的衣服?”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在段敬之心頭。他猛地看向宋煜,對方的眼神裏沒有了往日的懵懂,取而代之的是清醒的困惑——這不是孩童式的提問,而是一個成年人在面對陌生處境時的本能反應。段敬之的手指微微顫抖,他壓下心中的波瀾,盡量平靜地回道:“你姐姐出嫁前出了些意外,宋家便讓你暫代她嫁入王府。至於為什麽穿女子的衣服……是為了應付外面的人。”

“暫代?”宋煜皺起眉頭,眼神裏多了幾分審視,“所以,我是個替身?”他想起自己剛入王府時,下人們鄙夷的眼神、瞿玉溪刻薄的話語,還有段敬之最初的冷漠與羞辱,那些曾被他當作“不懂事”的片段,此刻忽然串聯起來,變成了一把尖銳的刀,刺得他心口發疼。

段敬之看著宋煜眼底的清明越來越濃,心中既期待又恐慌。他知道,宋煜一旦徹底清醒,就會明白自己被家族當作棋子的真相,明白這段“姻緣”從頭到尾都是一場騙局。而他自己,最初對宋煜的羞辱與掌控,又該如何解釋?

“阿煜,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段敬之試圖解釋,卻發現自己的語言格外蒼白,“宋家……他們也是沒辦法。”

“沒辦法?”宋煜的聲音提高了幾分,眼神裏閃過一絲嘲諷,“所以他們就可以把我當成貨物,隨便送到別人身邊?就因為我……”他頓了頓,眼神暗了暗,“就因為我傻?”

最後兩個字像重錘砸在段敬之心上。他看著宋煜眼底的自嘲,忽然想起暗衛查到的細節:宋煜變傻後,宋家從未請過像樣的大夫,反而將他丟在偏僻的別院,任由下人們苛待。若不是這次聖旨下來,宋煜恐怕還會被當作“傻子”,在那個冷清的別院裏待一輩子。

“不是的,”段敬之伸手握住宋煜的手腕,對方的肌膚冰涼,卻沒有像往日那樣掙紮,“你不傻,從來都不傻。”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之前是我不對,不該那樣對你。以後……我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你。”

宋煜看著段敬之握著自己手腕的手,對方的掌心溫暖而有力,可他卻覺得一陣心慌。他想起崖底的寒夜,這個人用身體為他取暖;想起李姨娘推他落水時,這個人奮不顧身地救他;想起宮宴上,這個人將他護在身後,擋住那些探究的目光。可這些溫暖的片段,又與洞房夜的撕扯、被軟禁的日子、被迫男扮女裝的屈辱交織在一起,讓他分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真心待他,還是只是把他當成一個新奇的玩物。

“王爺,”宋煜輕輕抽回自己的手,往後退了退,拉開了兩人的距離,“我有點累了,想再睡一會兒。”他重新躺下,背對著段敬之,聲音裏帶著一絲疏離,“你先出去吧。”

段敬之看著宋煜緊繃的脊背,知道此刻再多說也無益。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腳步:“阿煜,如果你想起什麽,或者有什麽想要的,隨時都可以叫我。”

暖閣的門被輕輕帶上,房間裏再次陷入寂靜。宋煜睜著眼睛看著帳頂的纏枝蓮紋,腦海裏的畫面像走馬燈一樣閃過——幼時母親教他讀書的場景、落水時冰冷的觸感、王府裏下人們的白眼、段敬之時而溫柔時而冷漠的眼神……這些片段越來越清晰,像一把鑰匙,正在一點點打開他塵封已久的神智。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到門外傳來墨竹的聲音:“公子,該喝藥了。”

宋煜坐起身,看著墨竹端進來的藥碗,那碗深褐色的藥汁散發著苦澀的氣味。他記得自己以前最怕喝藥,每次都要墨竹哄著,還要用糖來換。可現在,他只是伸手接過藥碗,仰頭一飲而盡。苦澀的藥汁滑過喉嚨時,他忽然想起段敬之在崖底餵他喝藥的模樣,那個人明明那麽怕苦,卻還是為了讓他乖乖喝藥,自己先嘗了一口。

“墨竹,”宋煜放下藥碗,聲音平靜得不像平時,“我問你,我嫁入王府多久了?”

墨竹楞了一下,連忙回道:“回公子,已經快三個月了。”

“三個月……”宋煜喃喃道,他看著自己身上的月白色錦袍,忽然問道,“我姐姐宋玉婷,現在在哪裏?”

墨竹的臉色變了變,支支吾吾地說:“這……老奴也不清楚,只聽說大小姐嫁入王府前就和人私奔了。”

宋煜沒有再追問,只是看向窗外。雪不知何時停了,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面投下一片銀輝。他想起宮宴上林貴妃挑釁的眼神、三皇子段景明貪婪的目光,還有段敬之將他護在身後時的背影。他忽然明白,自己身處的不僅是一座王府,更是一個充滿陰謀與算計的囚籠。而他想要掙脫這個囚籠,首先要做的,就是徹底找回自己的神智,弄清楚當年落水的真相。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宋煜立刻閉上眼,裝作熟睡的模樣。他聽到暖閣的門被輕輕推開,熟悉的墨香混著松木氣息飄了進來,隨後,有溫熱的掌心輕輕落在他的額頭上。

段敬之站在床邊,看著宋煜緊閉的雙眼,眼底滿是覆雜的情緒。他知道,宋煜的神智正在蘇醒,這個純真的“傻子”很快就會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清醒、聰慧,或許還會對他充滿怨恨的宋煜。可即便如此,他還是無法放手——從宮宴上宋煜擋在他身前的那一刻起,從崖底兩人相擁取暖的那一刻起,這個人就已經住進了他的心裏,成為了他唯一的軟肋。

他輕輕收回手,轉身離開時,沒有看到身後的宋煜緩緩睜開了眼睛,眼底閃爍著清醒而堅定的光芒。窗外的月光正好,照亮了宋煜緊握的拳頭,也照亮了他心中正在悄然滋生的、名為“反抗”的萌芽。

靜雲院的夜依舊寂靜,可誰也不知道,一場足以顛覆整個王府格局的變化,正在這暖閣的寂靜中,悄然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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