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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島迷影與他的破碎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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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島迷影與他的破碎記憶

冰冷的海水如同無數細密的針,刺穿著蘇晚早已麻木的皮膚。老舊的水下摩托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拖著沈重的負擔,在無盡的黑暗深海中艱難前行。

淩燁昏迷不醒的身體緊貼著她的後背,冰冷而沈重,每一次顛簸都讓蘇晚的心臟揪緊。他微弱的呼吸噴在她的頸側,是這片死寂冰冷中唯一證明他還活著的證據,卻也更像是一種殘酷的折磨。

U盤在貼身口袋裏持續散發著穩定的溫熱,如同一個沈默的指南針,指引著模糊的方向。能源即將耗盡,氧氣所剩無幾,前路茫茫,後有追兵可能隨時出現。絕望如同附骨之疽,啃噬著她僅存的意志。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準備任由摩托沈入這無邊黑暗時,前方探照燈微弱的光暈邊緣,隱約勾勒出一片不同於深海水下峭壁的、相對平緩的斜坡輪廓。

是海床的隆起?還是……陸地?

一絲微弱的希望如同火花,在她冰冷的心中閃現。她咬緊牙關,將最後一點能源壓入推進器,摩托掙紮著向上沖去。

嘩啦——!

破水而出的瞬間,鹹澀冰冷的空氣湧入肺部,帶著久違的、屬於島嶼的潮濕泥土和植被腐爛的氣息。摩托沖上一片黑暗的沙灘,引擎發出一聲哀鳴,徹底熄火。

到了?哪裏?

蘇晚劇烈地喘息著,環顧四周。月光被濃厚的雲層遮蔽,只能隱約看到眼前是一片狹小、荒蕪的沙灘,身後是黑壓壓的、傳來陣陣海潮聲的密林。這是一個小島?無人島?

暫時安全了?

這個念頭剛升起,就被身後淩燁一聲痛苦壓抑的呻吟打斷。

“冷……”他無意識地囈語,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臉色在微弱的光線下蒼白得嚇人,嘴唇發紫。

重傷,失溫,海水浸泡……他的情況極其危險!

蘇晚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必須立刻找到避身處,生火,處理他的傷口!

她奮力將淩燁從摩托上拖下來,半拖半抱地將他安置在一塊能稍微擋風的巖石後面。然後迅速收集周圍能找到的幹燥枯枝和樹葉,用從潛水服內袋裏找到的、淩燁一貫準備的防水打火石,艱難地引燃了一小堆篝火。

橘紅色的火焰跳躍起來,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溫暖和光亮,卻足以暫時驅散一些深入骨髓的寒冷和恐懼。

借著火光,她開始檢查淩燁的傷勢。解開濕透的衣物,看到他身上那些猙獰的、被海水泡得發白的傷口和繃帶痕跡,她的眼淚再次不受控制地湧出。沒有藥品,沒有工具,她只能用幹凈的布條(從內衣上撕下)蘸著淡水(從葉片上收集的露水)小心翼翼地清洗傷口,然後重新包紮,希望能避免感染。

整個過程,淩燁一直處於昏迷和高燒的譫妄狀態,眉頭緊鎖,身體時而緊繃時而抽搐,破碎的囈語不斷從他幹裂的唇間溢出。

“……數據……不能……銷毀……”

“……母親……對不起……”

“……晚……跑……快跑……”

“……蜂後……不是……她……”

“……鑰匙……心鑰……”

他的話語混亂而痛苦,夾雜著強烈的恐懼、不甘和掙紮,仿佛靈魂正在被某種可怕的力量撕裂。每一次聽到他無意識地喊出她的名字或關於“鑰匙”的片段,蘇晚的心都像被狠狠攥緊,疼痛難忍。

她緊緊握著他冰冷的手,一遍遍在他耳邊低語:“堅持住……淩燁……我在這裏……我們安全了……堅持住……”

不知道是她的話語起了作用,還是篝火的溫暖帶來了些許緩解,後半夜,淩燁的高燒似乎稍微退去一些,呼吸也變得稍微平穩,陷入了更深沈的、不再那麽痛苦的昏睡中。

蘇晚不敢合眼,緊緊守著他,添著柴火,警惕地聽著周圍任何風吹草動。荒島的夜晚並不寧靜,遠處林中傳來不知名動物的啼叫和窸窣聲,海浪拍岸聲不絕於耳,每一種聲音都讓她神經緊繃。

U盤在口袋中安靜下來,溫熱依舊,仿佛也進入了休眠。

天快亮時,極度疲憊的蘇晚終於支撐不住,靠在巖石上,陷入了淺眠。

不知過了多久,她被一陣輕微響動驚醒。

猛地睜眼,發現淩燁不知何時已經醒了!

他半撐著身體,坐在那裏,眼神不再是之前的空洞或昏迷中的痛苦,而是……一種極度銳利、冰冷、卻又帶著一絲茫然和困惑的審視,正死死地盯著她!

那眼神,像極了最初那個掌控一切、冷酷無情的淩燁,卻又有什麽地方不一樣了。少了那份絕對的篤定,多了一種……破碎後的警惕和混亂。

“你醒了?!”蘇晚驚喜交加,下意識地想靠近他。

“別動!”淩燁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絲……緊繃的警惕,“你是誰?這是哪裏?我怎麽會在這裏?”

一連串的問題,如同冰水澆頭,瞬間熄滅了蘇晚心中的喜悅。他……不記得了?記憶混亂?

“我是蘇晚啊!淩燁,你不認識我了?”她急切地看著他,心臟下沈。

“蘇晚……”淩燁重覆著這個名字,眉頭緊緊鎖起,眼神中的困惑和掙紮更加明顯,仿佛在努力從一片混沌中打撈記憶的碎片,“蘇晚……契約……背叛……”他猛地按住太陽穴,露出痛苦的神色,“頭……好痛……”

“你想起來了?是我們!我們從基地逃出來了!你受了重傷!”蘇晚試圖幫他回憶。

“基地……蜂巢……”淩燁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銳利,充滿了戒備和敵意,猛地掃視四周,“那些穿防護服的……儀器……聲音……”他的身體微微繃緊,仿佛隨時準備攻擊或逃離,那是遭受過極度創傷後的本能反應。

“他們沒追來!這裏暫時安全!”蘇晚趕緊安撫他,心中卻一片冰涼。他的記憶似乎停留在了被折磨的階段,或者更加破碎。

淩燁死死地盯著她,眼神變幻莫測,似乎在判斷她話語的真偽,又像是在與腦中混亂的記憶和情緒搏鬥。他看到了自已身上粗糙包紮的傷口,又看了看那堆篝火和周圍荒涼的環境,眼中的警惕稍稍減弱了一絲,但冰冷的距離感依舊存在。

“是你……處理了傷口?”他問,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蘇晚點點頭:“條件有限,只能簡單處理。你感覺怎麽樣?”

淩燁沒有回答,只是緩緩移動了一下身體,悶哼一聲,額角滲出冷汗,顯然動作牽動了傷口。他低頭看著自已的手,又擡眼看向蘇晚,目光落在她因為搬運他、收集柴火而被劃破、凍得通紅的手上,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極其短暫,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謝謝。”他極其生硬、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兩個字,然後迅速移開目光,仿佛不習慣這種表達,或者不願面對這種脆弱。

氣氛陷入一種尷尬而緊繃的沈默。只有篝火劈啪作響和海浪的聲音。

蘇晚心中五味雜陳。他記得一些,又忘記了很多。他變得警惕、冷漠,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狀態,甚至更糟。但那一絲極細微的、或許連他自已都沒察覺到的動搖和困惑,又讓她無法徹底絕望。

“我們需要食物和水,還需要更安全的庇護所。”淩燁率先打破沈默,語氣恢覆了慣有的、用於掩飾情緒的冷靜和命令式,“天亮了,我負責偵查周圍環境。你留守。”

“你的傷……”蘇晚擔心道。

“死不了。”他冷硬地打斷,強撐著想要站起來,卻因虛弱和疼痛踉蹌了一下。

蘇晚下意識地上前想要扶他,卻被他猛地揮手打開!

“別碰我!”他低吼,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而冰冷,甚至帶著一絲被侵犯般的厭惡和……恐懼?

蘇晚的手僵在半空,心臟如同被冰錐刺中,緩緩收回手,低下頭,掩去眼中的受傷。

淩燁似乎也意識到自已反應過激,呼吸急促了幾分,眼神中的冰冷褪去,再次被混亂和掙紮取代。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我自已可以。你待在這裏,保持警惕。”

說完,他不再看她,忍著劇痛,一步步走向旁邊的密林邊緣,開始仔細觀察地形和痕跡,身影挺拔卻脆弱,仿佛一頭受傷後更加危險的孤狼。

蘇晚看著他的背影,鼻子發酸,卻強行忍住。她明白,現在的他,記憶和認知可能都處於破碎和混亂狀態,本能地抗拒接近和信任。那些在“蜂巢”遭受的非人折磨,絕非輕易能夠抹去。

她現在能做的,只有等待和……守護。

淩燁偵查了一圈回來,臉色更加蒼白,但眼神卻清晰了一些:“東北方向有一處巖壁,下面有個凹陷,可以避風,也更隱蔽。附近有淡水溪流痕跡和一些可食用的野果。收拾一下,我們轉移。”

他的決策快速而準確,即使失憶,生存本能和領導力依舊刻在骨子裏。

蘇晚默默點頭,熄滅火堆,掩蓋痕跡,然後上前,在他再次拒絕前,保持一定距離,將收集到的野果和用大葉片盛放的淡水遞給他:“你先補充點體力,我來扶摩托。”

淩燁看著她,眼神覆雜,最終沈默地接過食物和水,沒有再說拒絕的話。

兩人一前一後,沈默地向新的庇護所轉移。過程緩慢而艱難,但淩燁始終堅持自已行走,拒絕任何攙扶。

新的庇護所確實更好,是一個幹燥的巖石凹洞,入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相對安全。

安置下來後,淩燁靠在巖壁上,疲憊地閉上眼,似乎又陷入了與記憶和傷痛搏鬥的沈默中。

蘇晚在一旁安靜地整理著僅有的物資,將那枚依舊溫熱的U盤小心地藏好。

午後,淩燁的高燒再次襲來,比之前更加兇猛。他陷入劇烈的寒戰和痛苦的囈語中,身體蜷縮,冷汗淋漓,仿佛再次回到了那個可怕的“調諧聖所”。

“……不……不要……斷開……”

“……數據……我的……”

“……晚……危險……走啊……”

“……你是誰……滾開……”

蘇晚心急如焚,只能用濕布不斷擦拭他的額頭和身體降溫,緊緊握著他冰冷顫抖的手,一遍遍呼喚他的名字,試圖將他從噩夢深淵中拉回。

“……冷……好冷……”他無意識地呻吟,身體劇烈顫抖。

蘇晚毫不猶豫地脫下自已的外套,蓋在他身上,然後遲疑了一下,最終咬咬牙,躺下來,從身後緊緊抱住他冰冷的身體,試圖用自已的體溫溫暖他。

她的擁抱似乎起到了某種作用。淩燁的顫抖逐漸平息了一些,身體不再那麽僵硬,甚至無意識地向後靠了靠,仿佛在汲取那一點微不足道的溫暖。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流逝。黃昏降臨,洞內光線暗淡下來。

淩燁的高燒終於緩緩退去,呼吸逐漸平穩,再次陷入沈睡。

蘇晚小心翼翼地松開他,準備起身去收集晚上的柴火。

就在她轉身的瞬間,手腕突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抓住!

她嚇了一跳,猛地回頭。

淩燁不知何時醒了,正睜著眼睛看著她。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冰冷、警惕或混亂,而是……一種極其覆雜的、深沈的、仿佛穿透了層層迷霧、終於聚焦的……凝視。

他的手指用力,指尖冰涼,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好像……”他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低沈了許多,“……想起了一些東西。”

蘇晚的心臟瞬間停跳了一拍,屏住呼吸,緊張地看著他。

他目光深邃地鎖住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緩慢而清晰:

“爆炸……海水……你拉著我……”

“還有……你哭著……喊我的名字……”

他的眼神中,冰冷逐漸融化,浮現出一種難以置信的、近乎脆弱的……困惑和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已都未曾察覺的……動容。

“為什麽……”他問,聲音低沈,“為什麽要拼死……救一個……那樣對你的人?”

蘇晚的淚水瞬間決堤。

她看著他那雙終於不再只有冰冷和迷茫、而是映入了她倒影的眼睛,千言萬語堵在喉嚨,最終只化作顫抖的一句:

“因為……你也在最後……拼死救了我。”

淩燁瞳孔微震,握著她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緊,薄唇緊抿,陷入了長久的、深沈的沈默。洞外,海浪聲依舊,仿佛永恒的背景音。

篝火的餘燼,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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