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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尚嘉恢覆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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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尚嘉恢覆記憶

枯井下的通道陰冷潮濕,彌漫著濃厚的土腥味和一種陳腐的氣息。

沈淺玥帶著一隊精挑細選人馬,手中的火把將她的側臉映照得明暗不定。

兵甲與火把燃燒的劈啪聲在幽深逼仄的通道中回蕩。

通道比預想的還要覆雜,岔路繁多,墻壁上不時可見模糊的古老刻痕。

沈淺玥憑借地圖與構想,不斷做出選擇,向著預估中主通道坍塌區域的後方迂回前進。

一路異常順遂,順遂的讓人心頭發毛。

沈淺玥心中的不安愈發擴大時,她猛地停住了腳步,擡手示意。

整個隊伍瞬間靜止,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她側耳傾聽,在一片死寂中,似乎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金鐵交擊之聲……還有……模糊的人聲。

“噓——”她示意所有人噤聲,自己更專註於聽覺。

那聲音更清晰了一些,似乎是從前方某個岔道深處傳來。

隊伍中一個耳力極佳的士兵突然興奮地低呼出聲,聲音因激動而發顫:“是王爺!王爺果然還活著!”

這話如同投入油鍋的水滴,瞬間讓緊繃的隊伍一陣騷動幾乎要爆發出歡呼。

沈淺玥厲聲低喝,非但沒有放松,反而瞬間汗毛倒豎,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攫住了她。

“安靜!全體戒備,武器出鞘,慢步前進。”

隊伍立刻恢覆了肅殺般的寂靜,只有刀劍悄然出鞘的細微摩擦聲和沈重緊張的呼吸聲,繼續緩慢向前,小心翼翼地繞過了兩個彎道。

前方豁然開朗,一個較大的彎道之後,隱約有大片晃動的火光透出,將通道口映照得如同白晝。

沈淺玥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手中的短刃,打了個手勢。

探路斥候屏住呼吸,貼著石壁,一點點挪過去,小心翼翼地探頭望向彎道後方。

只看了一眼,那斥候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雙腿一軟,竟直接癱倒在地,牙齒咯咯作響,連話都說不出來,只是用手指著前方,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

無需他再多言,下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恐懼源自何處。

前方那透出火光的彎道處,腳步聲如同悶雷般響起。

大片身著明光鎧、手持利刃的皇宮禁軍如同潮水般湧了出來,瞬間填滿了前方的空洞,冰冷的甲胄和鋒利的兵刃在火把下反射著令人膽寒的光芒。

是皇宮禁軍!而且是大批的皇宮禁軍!

“保護軍師!”沈淺玥身邊一名反應最快的將領嘶聲大吼,一把將癱軟的斥候拖回來。

同時所有跟隨沈淺玥進來的士兵瞬間收縮,組成緊密的防禦陣型,刀劍齊刷刷對外,將沈淺玥死死護在最後方。

沈淺玥的心瞬間沈入了冰窖。

皇宮禁軍?!

他們怎麽會在這裏?倘若計劃早已洩露,那謝知韻呢,他還活著嗎?

還是說……這根本就是一個引他們入甕的陷阱。

兩方人馬在這幽暗的地底驟然相遇,劍拔弩張,殺氣彌漫,空氣凝固得如同實質,只需一點火星就能徹底引爆。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那湧出的皇宮禁軍如潮水般向兩側分開,讓出了一條狹窄的通道。

他們冰冷的金屬面甲下,目光似乎都聚焦於通道的深處。

氣氛緊張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在所有人的註視下,一個身影,從容地從那分開的通道中,緩步走了出來。

他並未穿著鎧甲,而是一身深紫色的文官官袍,在這殺氣騰騰的軍陣之中,顯得格外突兀。

火光照亮了他的面容。

沈淺玥的瞳孔,在看清來人面容的瞬間,猛地收縮到了極致,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比方才看到皇宮禁軍時更加震驚。

巨大的沖擊讓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呢喃出聲:“相公……”

這個詞脫口而出的瞬間,她便後悔了。

此刻此地,此情此景,這個稱呼顯得如此不合時宜。

謝尚嘉——或許此刻更應稱他為那個完全恢覆了記憶的謝尚書省,聽到了這聲細微的呢喃。

他的目光穿過緊張對峙的士兵,精準地落在被護在後方的沈淺玥臉上,唇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夫人,叫錯了,該是夫君才是。”

沈淺玥看著他臉上的神情,便斷定他恢覆記憶了,心中一時間五味雜陳。

說不清是高興還是悵然若失,還是為那個短暫存在過的、全心依賴她的“謝尚嘉”的徹底消失而感到一絲空洞。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所有翻湧的情緒,目光冷硬,迎上他的視線,切入了最關鍵的核心,聲音清晰地問道。

“你要攔我?”

這四個字,問的不是夫妻情分,不是過往恩怨,而是此刻赤裸裸的立場與抉擇。

所有士兵的呼吸都屏住了,等待著謝尚嘉的回答。

地宮中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巨石,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謝尚嘉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即便身處絕境依舊挺直的脊背和那雙不肯服輸的眼睛,火光在他深邃的眸子裏跳動,讓人看不清他真實的情緒。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不然呢?”他反問,語氣聽不出喜怒:“夫人以為,我該如何?”

身後沈淺玥帶人來時的通道深處,傳來了沈重而整齊的兵甲碰撞聲和腳步聲,湧出了大片略顯狼狽、甲胄上沾滿塵土甚至帶有血汙的士兵。

為首一人,身形高大,面容冷峻,不是別人,正是本該被埋在地宮深處的定武王——謝知韻。

他竟然脫困了,而且還帶著一部分人馬趕到了這裏!

局勢瞬間清晰。

謝尚嘉前方是坍塌的地宮絕路,唯一的出口通道是沈淺玥和她帶來的百名士兵,原本突破這百人輕而易舉。

但如今沈淺玥援兵已到,謝尚嘉絕無突破的可能,徹徹底底被堵死在了這條絕路之中。

地宮內,兩方對峙的緊張氣氛幾乎要凝成實質。

沈淺玥與謝知韻視線短暫交匯。

謝知韻目光如電射向另一端的謝尚嘉,只一眼,他便看出了不同,那個眼神,那份氣勢,絕非是只有十八歲記憶的謝尚嘉所能擁有的。

“呵,看來本王的好外甥是都想起來了。”

他一邊示意沈淺玥後退,一邊對著謝尚嘉揚聲道,聲音在地宮中回蕩,帶著蠱惑與挑釁。

“尚嘉,我與聖上都是你親舅舅,血脈相連,如今大勢已明,你不若跟了我,少不了你從龍之功,區區一個寵臣有什麽意思,能做兩朝的寵臣,那才叫真本事,不是嗎?”

謝尚嘉的目光卻越過他,死死盯著被他半護在身後的沈淺玥,他忽然鼓了鼓掌,笑聲裏充滿了冰冷的嘲諷和壓抑的怒火。

“舅舅真是好手段,連我明媒正娶的妻子,都能與你合謀,外甥我……真是好生欽佩啊!”

他將“欽佩”二字咬得極重,充滿了諷刺。

沈淺玥心念電轉,定武王重情,但今時不同往日。

這是決定皇權歸屬、生死存亡的時刻,莫說攔路的是侄子,即便是親子,為了大局,謝知韻也絕不會留情。

不能讓謝知韻動手,一旦他下令格殺,一切就再無轉圜餘地。

沈淺玥攥緊了衣擺,指尖幾乎掐入掌心,她目光越過身前一切盡在掌握的謝知韻,厲聲喝道。

“淩一!還不動手!”

這一聲喝令,石破天驚。

幾乎是在所有人都未能反應過來的瞬息之間,一直如同影子般沈默護衛在謝尚嘉身側的淩一,動了。

“鏘——”

腰間利刃出鞘的寒光快如閃電,冰冷的刀鋒精準而決絕地抵上了謝尚嘉的頸側,動作幹凈利落,沒有絲毫猶豫。

“主公。”淩一的聲音平靜,與他手中那柄殺意凜然的劍形成詭異對比,“還請將虎符交出。”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太出乎意料,皇宮禁軍們頓時一陣騷動,刀劍齊刷刷指向淩一,卻又投鼠忌器,不敢妄動。

被利刃加頸的謝尚嘉,先是微微一怔,隨即開口:“好啊!淩一,你好得很,你十三歲便跟隨我,我視你為手足心腹,如今,你要叛主嗎?”

淩一沒有回避他的目光,手穩如磐石,也沒有解釋,只是重覆著那句話,仿佛這是他唯一且必須完成的使命:“主公,交出虎符。”

短暫的死寂。

謝尚嘉目光遙遙與沈淺玥碰撞了一瞬。

他擡手,緩緩解下腰間那枚玄鐵令牌,將令牌高高舉起,掃過驚疑不定的皇宮禁軍,聲音清晰、冷靜地傳出,回蕩在每一個屏息凝神的士兵耳邊。

“虎符在此,禦林軍聽令!”

所有皇宮禁軍下意識挺直脊背。

謝尚嘉一字一句,擲地有聲:“隨定武王——破皇城,清君側!

命令既下,大局陡轉。

他毫不猶豫地將那代表無上兵權的虎符,擲向謝知韻。

淩一手中的刀,依舊死死地貼在他的脖頸上,未曾移動分毫,仿佛他扔出的不是兵符,而是一塊無關緊要的石頭。

“舅舅,請吧。”

謝知韻穩穩接住那枚擲來的虎符,隨意掂量了兩下,目光如炬,掃過被利刃挾持卻依舊從容的謝尚嘉。

最終,那銳利如鷹隼的視線沈沈落在了沈淺玥身上。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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