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馬場散心

關燈
馬場散心

因謝尚嘉還在“病中”,出行不好帶過多的人,所以隨行的只有槿玉和四名家生奴才。

馬車在郊外平坦的官道上行駛,車廂內,早膳的食盒已收起。

梨兒興奮地趴在車窗邊,指著外面掠過的枯樹,偶爾飛過的鳥雀,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謝尚嘉不時應和著,沈淺玥端坐一旁,閉目養神。

抵達馬場時,日頭已升高,因是昨日臨時起意,私有場地需提前七日預付定金約場,倒是可以動用關系,只是時機不對,還是低調些好,他們去了公共區域,呼喝聲與馬蹄聲交織,充滿了鮮活的生命力。

謝尚嘉抱著梨兒下車,目光掃過那些肆意張揚的身影,腳步微微一滯,明明記憶中的前幾日他也是這馬場最耀眼的熟客之一。

可如今,場中縱馬揚鞭的少年郎,竟無一張熟悉的面孔,一股巨大的空虛感和物是人非的悵惘瞬間攫住了他。

那些與他一同賽馬飲酒的好友都去哪了,他們可還好,如今他才徹底反應過來,在他生病這些日子裏,竟沒有一位好友上門,他們如今都散落何方,是否也娶妻生子……

沈淺玥已在不遠處的涼亭裏坐下,自有侍女奉上熱茶點心,她姿態閑適,目光卻如同無形的絲線,若有若無地牽系著場中。

“爹爹!小馬馬!”梨兒指著場邊溫順的小馬駒,興奮地叫著,拉回了謝尚嘉飄遠的思緒。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思緒,將梨兒交給等候在一旁的槿玉。

“看好小姐,別離大馬太近。”

說罷,他走向馬廄,刻意壓低了頭上鬥笠的帽檐,遮住了大半張臉,目光在幾匹健壯的駿馬間逡巡,選了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將馬牽出,翻身上馬的動作流暢矯健,帶著骨子裏的熟悉感。

一夾馬腹,駿馬如離弦之箭沖入場中,風在耳邊呼嘯,他不再去想那些煩心事,縱情馳騁,繞著寬闊的場地一圈又一圈地飛奔,沈浸在速度帶來的短暫放空中,直到駿馬微微喘著粗氣,才意猶未盡地勒住韁繩,緩緩踱回場邊。

謝尚嘉剛翻身下馬,正想走向涼亭,一個穿著錦緞華服,約莫三十出頭的大腹公子便笑瞇瞇著迎了上來。

“這位兄臺好騎術,在下李入微,不知兄臺尊姓大名,何處高就?”他聲音爽朗,帶著世家子弟慣有的自信。

李入微!

是京兆尹家的小七郎!他最好的摯友。

謝尚嘉的心臟狂跳起來,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他強迫自己冷靜,同時不動聲色地清了清嗓子,刻意將聲線壓低。

沈淺玥端坐涼亭,素手執起青瓷茶盞,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沈靜的眉眼,她的目光看似隨意地落在場中,卻精準地捕捉著每一個細微的動向。

不遠處的草場上,梨兒穿著厚厚的小襖,咯咯笑著追逐一匹由槿玉牽著韁繩的溫順小馬駒,丫鬟寸步不離地護在一旁。

謝尚嘉隨口胡謅了一個名字,鬥笠下的眼睛卻盯著眼前這張完全不似曾經那般消瘦的臉龐:“在下夏繭,不過是個……江湖人士罷了。”

“夏繭?”李入微念了一遍,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裏掠過一絲疑惑。

他上下打量著謝尚嘉,目光在他那身剪裁精良,面料考究的騎裝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他握韁繩的手勢上,越看越覺得眼熟。

“夏兄過謙了,你這身騎裝倒像是京城‘雲錦記’今年的新樣子,尋常江湖人可穿不起,還有你這控馬的手勢,縱馬的姿態一看便是練家子,江湖人可沒這麽規矩。”

李入微語氣帶著一種“我懂你低調”的了然,顯然是把謝尚嘉當成了某個不想透露身份的世家子弟或者貴人。

謝尚嘉下意識地回眸望了一眼涼亭的方向,沈淺玥正姿態閑雅地放下茶盞。

李入微順著謝尚嘉的視線望去,沈淺玥撩起鬥笠上的白紗,沖他點頭問好,他收回目光,低頭將折扇搭在右肩簡單回禮。

回眸瞧著謝尚嘉的語氣充滿了告誡:“別看了,涼亭裏那位可是個冰疙瘩,也不是咱們能招惹的人,趁早收了心思!”

他這番話,顯然是認定這位“夏兄”是被沈淺玥的美貌所懾,動了心思,但同時也透露出對沈淺玥身份的敬畏。

謝尚嘉聽著他如此評價沈淺玥,心頭滋味覆雜,只能含糊地“嗯”了一聲。

李入微話鋒一轉,眼神熱切起來。

“不過夏兄,我看你騎術精湛實屬罕見,不瞞你說,這馬場由我打理,每三月舉辦一次賽馬大會,夏兄不如留下做個頭字招牌,包你名利雙收。”

謝尚嘉婉拒:“李公子擡愛,夏某不慣拘束,恐難擔此任。”

李入微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欣賞,伸手從懷裏掏出一塊木質腰牌,上面只刻著一個“李”字,塞到謝尚嘉手裏。

“既如此,那不如你我交個朋友,江湖人士嘛,廣交友你總不會拒絕吧,這牌子你拿著,以後想來隨時來,在這片兒,多少管點用!”

謝尚嘉握著那溫潤的木牌,感受著上面熟悉的李家徽記紋路,仿佛握住了流逝的歲月。

“多謝。”

“客氣什麽!”李入微豪氣地一揮手,目光卻再次落到謝尚嘉嚴嚴實實的鬥笠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

“夏兄啊,咱們朋友都交了,還戴著這勞什子作甚,摘了讓兄弟瞧瞧真容,也好認認人不是。”說著,他竟笑嘻嘻地伸手,作勢要去掀謝尚嘉的鬥笠。

這一下猝不及防,謝尚嘉瞳孔驟縮,身體本能地就要後退,可李入微的動作極快,指尖幾乎已經碰到了鬥笠的邊緣。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李入微。”

一個清冷平靜的女聲,如同碎冰般穿透空氣,在兩人身側不遠處響起。

李入微的動作猛地頓住,循聲望去,只見沈淺玥不知何時已靜靜地站在幾步開外,那雙深潭般的眸子正淡淡地掃過來,帶著令人瞬間窒息的威壓。

李入微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他猛地收回手,規規矩矩的站著:“謝夫人,您有什麽吩咐。”

沈淺玥的目光並未在李入微身上停留太久,仿佛他只是路邊一塊礙眼的石子。

“這是我家中族弟,遠道而來,認生,還是保持些距離的好。”

李入微則是恍然大悟,他猛地擡起頭,臉上堆滿了誇張的到幾乎要溢出來的笑容,語氣充滿了誇張的歉意和逢迎。

“原來是沈家的貴公子!失敬!失敬!方才就覺得公子氣度非凡,絕非池中之物!唐突了公子!還望海涵!海涵啊!”

謝尚嘉看著李入微這副前倨後恭,極盡諂媚的嘴臉,聽著那一聲聲刺耳的諂媚話語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蔓延開來。

這是他曾經最好的朋友,如今對著一個“沈家族弟”的身份,便能如此卑躬屈膝……那如果他知道自己是謝尚嘉呢……

他只能僵硬地點了點頭,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沈淺玥仿佛沒看見李入微的表演,也沒在意謝尚嘉的僵硬,她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替謝尚嘉將被風吹得有些歪斜的鬥笠扶正,動作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該回去了。”

說罷,她轉身,步履從容地朝著槿玉和梨兒的方向走去。

謝尚嘉如蒙大赦,低著頭緊緊跟在沈淺玥身側。

李入微保持著躬身作揖的姿態,臉上的笑還未褪去,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一行人離去的背影,目光下意識地落到了沈淺玥身側那個“沈家族弟”身上。

奇怪……

李入微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起來。

剛才各自站著攀談時,只覺得這“夏繭”公子身量挺拔,姿態有股說不出的熟悉感,但也只當是世家子弟通有的氣度。

可此刻,看著他沈淺玥身側行走的姿態,那肩背挺直的線條,那微微內斂卻又不失力量感的步態。

怎麽……怎麽那麽像謝尚嘉。

這個念頭如同電光火石般竄入李入微的腦海,他自己都被嚇了一跳,謝尚書如今病重在家休養,連朝都不上,這是滿京城都知道的事情。

他使勁晃了晃腦袋,試圖把這個荒謬的念頭甩出去,沈家枝繁葉茂,有個身形和謝尚嘉相似的族弟,有什麽稀奇,再說,謝尚嘉就算真出來散心,又何必如此鬼祟。

李入微在心裏拼命說服自己,但目光卻沒有離開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

馬車簾幕落下,隔絕了馬場的喧囂,凜冽的寒風,車廂內溫暖依舊,炭盆散發著融融暖意,梨兒被槿玉抱在懷裏,似乎有些倦了,小腦袋一點一點的。

謝尚嘉緊繃的脊背終於松懈下來,方才那驚心動魄的暴露危機和故友近在咫尺卻不相識的煎熬同冰冷的潮水,迅速漫上心頭,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沈淺玥端坐在他對面,拿起溫在暖爐上的小茶壺,姿態優雅地斟了兩杯熱茶,將其中一杯輕輕推到他面前的小幾上,氤氳的熱氣升起。

“馬場可還好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