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6.2(中)第二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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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6.2(中)第二部分

說完這句,富老師大步流星走進廚房,拿了一把菜刀出來,插在餐桌上,重新坐下。

刀光一閃 ,尾奴的眼睛一刺,見刃上映出他的臉來,他抽了一口煙,笑了一下:“以前都是別人非得和我說他們的故事,我不想聽,不願意聽,但是最後也還是都聽了,從來沒有人想聽我的故事。”

殷導演抽煙:“你一看就是一個有故事的人。”

兩人都在抽煙,隔著層層青煙對視,尾奴看他看不真切,但是他知道他的眼神落在那裏。尾奴摸了下自己的臉:“我的故事太長了,天亮之前肯定說不完,我們還是說說張小華吧,從張小華的故事裏你也能知道一些我的故事。”

富老師問:“天亮了怎麽了?”他指著他和川澤,“你們一個說自己的身體撐不到天亮了,一個好像也是這麽個意思,難不成你們是鬼?”

尾奴又笑,朝相機揮了揮手:“相機能拍到鬼嗎?”

他道:“我也不知道我現在算是什麽,我本來就不是人,我只是有人的外形罷了,我只知道現在我是活著的,你看,我是有影子的,鬼沒有影子。”

殷導演和富老師都低下了頭,殷導演拿出手機對著那影子拍了幾張照,又舉起來對著尾奴:“不介意吧?”

尾奴拍了拍衣服,往後退了些,站直了些,對著殷導演的手機鏡頭笑著。殷導演拍了幾張照後遞給他看:“能拍到。”

尾奴說:“原來手機拍出來是這樣子啊。”

和別人眼裏看到的自己不一樣,和化妝鏡裏的自己又不一樣。疤痕被淡化了,眼珠顯得很黑。他以前也沒照過幾次鏡子,對自己的皮囊也不怎麽熟悉,可如今隔著手機屏幕看著,卻生出一股親切,且很想和它親近親近的感覺來了。他真想撲上去好好抱一抱這具皮囊。

富老師湊過來看,評頭論足了起來:“你有雙很好看的眼睛,臉型也不差,“他問它,“你沒拍過照嗎,你這個疤不是天生的吧,你之前應該拍過照吧?你肯定不醜。”

川澤蹦出來句:“他有世界上最漂亮的皮囊,人人見了都垂涎。”

富老師嗤笑:“誇張了吧,金城武也不是人人都覺得帥的。”

尾奴坐在了餐桌邊,又開始笑,煞為無奈:“聽說人容易見異思遷,看來是真的,你們現在已經忘記張小華了。”

殷導演道:“人容易被神秘的東西吸引,張小華的案件很神秘,可是你們更神秘,你以前很美,現在這麽醜,人夢寐以求的東西和避之不及的東西你都擁有了,誰會對這樣一個主題不感興趣呢?誰不想剖開你的傷口去看你的痛苦和掙紮?”他笑了下,彈煙灰,“如果你有的話。”

尾奴指了指身後:“殺人兇手就在這裏,也不感興趣嗎?“

他說這話時並沒有看川澤,川澤僅能看到他的側臉。他終於明白為什麽尾奴現在這麽愛笑了,且總是對他笑盈盈的了。並非出於開心,他只是不想把時間耗費在痛苦上。

或許他不該來找他。

他帶給他的只有痛苦。

他確實自私。自私地以為找到尾奴,和他道歉就可以彌補自己對他做過的一切。可尾奴憑什麽要在生命最後的時光裏和他這樣一個傷害過他的人在一起呢?如果他不來找他,不再出現在他面前,他就能一個人自由自在地在這個人類打造的神奇的世界裏體驗所有他想體驗的光怪陸離的生活。他會快樂的。他或許會發出發自真心的笑。

說不定他還能再次感受到幸福的滋味。

面對他這樣一個不速之客,除了笑,無奈的笑一笑,尾奴還能做出什麽表情呢?

為他掉眼淚,為他生氣都太不值當了。他哪裏配。尾奴就不該多看他一眼,就不該理他!

川澤揉了下額頭,抹殺過去他是做不到了,起碼能做到讓尾奴眼不見為凈吧,他便起身往門口去,道:“張小華的事情,他也知道,你們聽他說吧,我先走了。”

富老師拔刀指著他就吼:“你給我回來!你是殺人兇手,你知道的和他知道的怎麽可能一樣!坐下!”他用刀指著尾奴:“你要是敢走,我殺了他!”

尾奴迷惑了:“可是……我本來也命不久矣了啊。”

富老師用刀柄敲了下他的腦袋:“你傻啊,這小子就算你下一秒就要死了,可要是這一秒有人要殺你,他肯定不幹!”

尾奴看了看川澤,半知半解地說:“他倒說過他喜歡我,可能是因為這個?”他和富老師道:“你小心,他出手很狠,殺人不眨眼,小孩兒都殺。”

富老師又敲了下他的腦袋:“他不會殺我,你還沒看出來嗎,他現在是大腦空空,渾渾噩噩,行屍走肉的狀態,你看他那眼神,那是一個想自殺的人的眼神。”富老師拉著尾奴到了自己邊上,把刀橫在尾奴的脖子上,說:“你自己拿著。”

他開始打字,嘴裏嘰裏咕嚕:“我就想知道你殺張小華的動機,你怎麽殺張小華的,你怎麽吸他的血的。”

殷導演笑了兩聲,又和尾奴搭話:“說說你和張小華吧,你們接觸過吧?”

尾奴自己把刀架在脖子上,指了下殷導演坐的位置:“我從學校接了張小華放學回家,他就坐在你坐的這個位置,我坐這裏,梅麗華就在廚房裏做飯,我們會聊天,他的身體裏住著三個人,一個人是沈默的,一個人會和我說說話,還有一個人……是個怪胎。”

殷導演道:“就是那報道說的神秘男人?”

“應該是吧……”尾奴瞅了眼被他落在沙發上的報紙覆印件,一道影子擋在了他跟前,手裏的刀下一刻就被人奪走了,插回桌上。

“你傻啊,讓你拿你就拿!”川澤氣呼呼地看著他。

他的眼睛漆黑,有些像他的那顆靈珠。尾奴嘆息了一聲,對他道:“我知道你對我有歉意,我看得出來你是真心來道歉的,我也想要原諒你,或者說,我已經原諒了你,畢竟過去是不可能改變的,我們都沒了神力,也沒有任何法寶,可是我看到你,還是覺得痛苦,這是我從來沒有體驗過的感覺,我想我也沒時間去弄懂這是種什麽樣的感覺,且要怎麽處理它了。”

川澤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揉著腦袋:“我現在真是亂極了,我知道我應該走,可是我又不想走。”

尾奴說:“你可以留下來啊。”

川澤卻發了脾氣:“你為什麽這麽好說話呢?你為什麽要原諒我?我不值得你原諒!”

尾奴拍拍他:“怪東西,我們兩個雖然年紀都大小了,可是面對感情這種事,我們還不如一個孩子知道得多,我們在人類的情緒問題面前差不多都是嬰兒吧,我不懂自己,你也不懂你自己,時間不多了,我們還能怎麽樣呢?”

殷導演對尾奴道:“一個你完全不在意的人傷害了你,你是不會有任何感覺的。”

尾奴還看著川澤,五味雜陳:“我以為他是我的朋友,可是他欺騙我,利用我,我最討厭騙子,可是你看他現在這樣,我又覺得他很可憐,也不是同情他,就覺得我和他是世界上僅有的這麽兩個畸形的,糊塗的存在,也沒有任何人能懂我們,我可憐的或許是我自己吧……”

“惺惺相惜的感覺?”殷導演說。

尾奴搖頭:“說不清楚,不是很想面對他,我一度以為我忘記他了,”他望著川澤黑漆漆的頭頂心,他抱住了膝蓋,低著頭,一言不發。尾奴繼續道:“他來找我,我真還有些開心,開心之後又不開心,就覺得我不應該為見到這樣一個騙子開心。”

“你不相信他是真心道歉?”

“我相信,因為他連命都不要了。”

“以死明志屬於情感綁架了。”殷導演看了看川澤。

川澤抽了聲氣,仰起臉看著他們,道:“人的七情六欲太重了,你們每天都被這些東西拖累,是怎麽活到七八十歲的?”

他的臉慘白,眼神比先前更深沈了,那眼裏幾乎是兩潭死水了。

尾奴不忍再看他,輕聲附和:“是啊,你們的耳朵也聽不到別人的故事,每天都只是沈浸在自己的故事裏,你們是怎麽每天都這麽活蹦亂跳的呢?”

殷導演笑了:“因為我們健忘。”

“你們的記性可能太好了。”

“你們也該試著忘一忘。”

尾奴說:“遺忘是怎麽一回事呢?”

富老師停下輸入,問尾奴:“那你怎麽接送了他幾天你就消失了?你說你是去保護他的,你早就知道有人要殺他?張小華是不是真的是什麽武學奇才,他如果不死,未來是不是不會像現在這樣?”富老師嘀嘀咕咕,“你們生活在《終結者》一樣的世界裏?“

川澤道:“在理解他想保護張小華,我殺了張小華這件事上,你們要先建立一個基礎概念,在這個世界上,有往前走一步就能穿過數十年時間的,往後退一步能倒退數十年的時間的神力,”他頓了頓,“這麽說起來,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事情,我和他之間的所有事情,其實都只發生在一個夜晚裏。還有,時間是不會騙人的,只要你問他對的問題,他一定會告訴你他所知道的真相。”

尾奴抽煙,道:“他比我會說話,聽他說吧。”

川澤道:“我殺張小華的動機是為了毀滅世界。”

“什麽意思?張小華是……這個世界?”富老師怪笑起來,“從《終結者》編到了《黑客帝國》?你是特工史密斯?張小華是尼奧?”

尾奴道:“你說的這些電影我都聽過,你們是要拍這樣的電影?”

殷導演示意富老師先別說話,他問川澤:“你為什麽想要毀滅世界?”

“因為這個世界對我不公,因為這個世界上的人貪婪可惡,神冷酷淡漠,妖魔歇斯底裏,毫無理智可言,這個世界完全沒有存在的必要,我想毀了它,然後再創造一個新的,好的世界。”

“那你怎麽知道你創造的新的世界不會落到現在這樣?”

“所以我必須殺了張小華,這樣假如我創造的新世界又淪落成了現在這樣,我就可以重新來過了,張小華身體裏住著倏忽,也就是時間。”

“你的意思是……時間本身?”

“這個倏忽,也就是時間,是個小孩?好,這很典。”富老師摸著下巴。

尾奴說:“時間不是一個小孩,只是時間最容易被嬰兒的軀殼所吸引,因為嬰兒對時間是毫無概念的,對時間也就毫無抗拒。”

殷導演試圖厘清這個故事,指著川澤:“你想毀滅世界,”他又指著尾奴,“你想保護張小華,你不想世界被毀滅,對吧?”

川澤自嘲般的笑了:“對,按照一般電影的角色劃分,我是你們的反派,他是……你們的正義主角。”

他看著尾奴:“他擁有這個世界上最純凈的靈魂。”

富老師一挑眉:“然後我們這個世界上最純凈的靈魂就要嗝屁了?”

他點了點頭,繼續打字:“這也很典,最純凈的靈魂擁有最美麗的皮囊,然後被毀容,然後死去……”

殷導演道:“我不覺得想要毀滅世界的就是反派,你說的其實也沒錯,人類社會發展到現在確實充滿了絕望,我有時候也覺得這個世界還有存在的必要嗎?我還有必要拍電影嗎?這個世界上到處都是戰爭,到處都是無家可歸的人,他們需要電影嗎?他們需要這些嗎?”

尾奴問他:“你為什麽想拍張小華的故事?”

殷導演往後一仰,吞雲吐霧:“對啊,為什麽呢……為什麽我要把自己困在這裏呢?為什麽我要拉這麽多投資搭建起一座廢墟一般的城市呢?這些人又為什麽在我還沒有完整劇本的時候就願意給我投資?那麽多錢,他們可以去做慈善,拯救被家暴的婦女兒童,去助學,去幫助聽障人士,殘疾人,可是不,他們把錢給了我,在這個影視城裏建起另外一座城市,

“你們剛才說要有一個基本的概念,一步可以跨越幾十年的時間,這個概念我們怎麽可能沒有呢,這個影視城不就是這樣一個地方嗎?在這裏,時間是非線性的,人不是只能老去的,你走一圈就能經歷這個地球的一生。”他仰頭望著天花板:“我不知道他們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他們想透過我的眼睛看到什麽,我對這個世界已經無話可說了,可是我接受了他們的錢,因為錢是對我的認可,我虛榮,我傲慢,我感覺我也像被吸幹了血,

“我希望我死的時候,也像一張毯子一樣就那麽被人丟在地上。”

富老師點敲了敲桌子:“殷老師,差不多行了啊,殺人兇手還沒開始和你共情,和你披露自己家暴的爹,精神不穩定的娘,你就在這裏和他共情上了世界的不公平?”

尾奴說:“人真是很矛盾的東西,每個人都好像很痛苦,痛苦到整日幻想死亡,可是每個人又都還活著。”他按著自己的胸口,“我覺得痛苦,但是沒有關系,我很快就會死了,我很快就再也不會痛苦了,這樣想,我算是很幸福的吧?”

他的眼神一閃:“幸福的滋味……現在想起來有些像我和張小華,梅麗華一起吃飯時的感覺,” 尾奴的記憶確實很清晰:“番茄炒蛋,涼拌皮蛋,黃瓜炒香菇,蒸出來的白糯米黑糙米黑糯米三色飯。”

殷導演重新點了根煙,說:“都是有顏色的菜。”

“對,因為梅麗華是吃五色藥培育出來的空心人,每天需要靠五色藥維持生命,藥食同源。”

富老師搓著手,又很開心了: “好啊,身體恐怖,流行恐怖元素我們也算是沾上邊了!”他拔刀指著川澤:“你到底怎麽殺的張小華?誰進電影院看科幻驚悚片是去看大道理的啊,殺人犯法,看別人殺人不犯法,誰不愛看別人殺人?”

川澤看了尾奴一眼:“那晚的事情我記得很清楚,”他道:“那天晚上,我去到了1992年,去了張小華家樓下,看到他從公寓樓裏出來,我因為有些事情要和他打聽,就去抓了他問他話,那時候我知道了,他知道有人要來殺他。”

“他沒有反抗?”

“他說,時間早晚會死。”

“他還說什麽了?你想打聽什麽事情?“

“我想問他。混沌在哪裏,創造我的新世界需要時間,毀滅時間需要混沌。”

“這也很典,那時間又是怎麽知道混沌在哪裏的?”

殷導演指著尾奴:“你剛才說張小華的身體裏住著三個人!”

尾奴點了點頭:“對,其中之一就是混沌,混沌怕光,終日寄居在時間的背面。”

川澤還看著尾奴:“我之前沒和你說過,那時候,倏忽問了我三個問題,第一個問題問我混沌為什麽要操縱張小華的身體從張家出來。“

尾奴道:“應該就是當時混沌困住我的結界遭到了破壞之後,原來那時候他說他已經喊張小華過來了是這個意思,然後他又不想被倏忽發現,這才直接操縱張小華……那還有兩個問題呢?”

張小華的事件對他來說也有許多謎團,或許川澤能解開這些謎團。

他們真應該好好說說話。尾奴看著川澤,又是一陣難受,想轉過身去,想抽幾口煙,可還是好奇張小華的事情,只好強忍著,只是抽煙。

川澤接著道:“第二個問題,他問我,是混沌還是天狗告訴的我,吸幹張小華的血就能徹底抹殺倏忽的存在。”

尾奴楞住了。川澤還在說話:“第三個問題,是張小華想問的,說那天狗一個月前找到他們,說來保護他們,怎麽沒過幾天就和混沌一起失蹤了,他想問天狗,是不是騙了他……”

尾奴茫然地搖頭:“我最對不起他……”

他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等等,你的第二個問題……所以你是從那個問題裏知道了要吸幹張小華的血才能……而這件事是我和他說的,因為我遇到培志酬,我……”

川澤聽了便知道,如果他說“是”,尾奴該有多傷心。命運仿佛在故意捉弄他,正是他的到來導致了張小華全身的血被吸幹慘死……

他便要開口否認,熟料,尾奴看著他的眼神一銳:“你不要再騙我了。”

尾奴說:“你會對我說實話的,對嗎?”

川澤點頭。

他又點了點頭。

“那小衛,你為什麽不在張小華身邊?”富老師問道。

殷導演拿著手機在打字,一言不發。

“因為我被混沌困住了。”尾奴道,“他把我困在他的結界裏和他玩格鬥游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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