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6.1（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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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6.1（下）
不過此時這店小二——也就是這片場的武術指導，人稱“秦師傅”的，和剛才那躺在黑屋子裏，聽著手機裏催眠似的人聲的那個失魂落魄的中年男子可謂判若兩人。他那兩條腿每挪一步就僅是半寸，不會多，也絕不會少，絕不退，也絕不會讓；他那兩手拳，每出一拳都是勢大力沈，且這力道絕不會因為拳打出去的多了就怠慢了，且這力道也不會阻礙了收拳、改換拳路時的輕盈。此時的秦師傅，渾身都是勁，渾身的勁又都收放自如！
重拳掀起熱風，如同兩個鉛球在客棧裏砸來甩去，那厚實的原木房柱都經受不住，吱嘎亂響，更別提那些薄薄的布景墻壁了，好幾處墻都被直接打穿了去。川澤他們三人明顯也都感覺到了秦師傅這一身駭人的拳勢步步逼近，三人雖還打成一片，但都時不時往秦師傅那裏看上幾眼。
那江湖客出手莽撞，根基不穩，打了這麽會兒，氣息早已紊亂，步子也虛浮了，多虧直覺敏銳，很多時候都是招到了他跟前了，他才見招拆招，又好在他的身法也算靈活，下腰踢腿，見機行事的本領不在話下。那秦師傅是沖著川澤去的，路上遇了他卻也不客氣，連出兩拳，江湖客險些被他砸中了胸肋，瞥著秦師傅，急忙躲開了他，跳到了一邊去，氣喘籲籲：“不是，這到底是給哪出戲征選武行呢？”
他摸摸胸口，氣喘得更加厲害了：“這怎麽還出殺招的啊？死了人算誰的？”
秦師傅不言不語，穩紮穩打，到了孟菲菲身後了，那孟菲菲手持長劍，和川澤鬥得正歡，臉上是個笑臉，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的敵手川澤，道一句：“打不了就一邊去，這裏都是有真本事的！”
那江湖客聽了，頭發一炸，提起滾在地上的一只酒壺灌了好幾口，順了氣，又加入了戰局，一腳飛踹向孟菲菲。孟菲菲往後一仰，輕巧躲開，手托長劍橫在胸口，反手握著劍柄，一頂那江湖客淩空的右腳腳底心，江湖客臉色大變，立即收了那飛踢出去的右腳，左腳落地，金雞獨立地站著，猴模猴樣地撓撓臉蛋，罵罵咧咧地追著孟菲菲又是好幾腳連環踢：“誰說我沒有真本事！我赤手空拳，你還有武器！你有劍！這公平嗎？”
孟菲菲懶得理他，還是專註對付川澤，一劍緊接著一劍，刺他的脖，劃他的咽喉，道：“這劍又不是對付你的，他也有武器，對我也不公平啊。“
只見川澤手裏捏著一根筷子，擋她一劍，紮她手背一下，擋她一劍，紮她肩窩一下，這一紮一戳的都點在麻筋穴道上，可力道都不大，多是警示作用，那孟菲菲顫顫手，咬咬牙都挺了過去，追著川澤繼續刺：“你幹嘛？小瞧誰呢？”
川澤道：“我就想和人說說話，你們拍個電影怎麽這麽多事！”
孟菲菲道：“神經病！想和人說話去咖啡館，去茶座，去酒店說啊！舍不得這點錢？”
川澤才要回嘴，秦師傅的快拳就到了他跟前了，這一拳又是十成威力，且這一拳和他剛才打出去，破開他們三人戰局，加入混戰的那一拳相比，離川澤近了許多。是離得太近了！尾奴在旁看得真切，川澤的眼尾一撩，想是也感覺到這股拳的威力，可他還在和孟菲菲的寶劍纏鬥，眼看那筷子就要紮向那寶劍的中心點了，這一下下去，或許能斷她的劍，他顯然不想因為躲了秦師傅的這一拳而錯失了這番良機。
尾奴暗道不妙，沖上去，一把抓住川澤的後領，將他扯開：“你以為你還有神力護體，凡人的拳頭傷不了你呢！”
拳風過境，川澤先前站著的那地方擺著的一排酒壇悉數碎裂。
水灑了一地。秦師傅站住了，雙手仍然架著拳勢，微微瞇起眼睛打量著尾奴和川澤。
尾奴一掃場周，客棧布景外，那些場記，助理，攝像，制片，全都楞楞地幹站著。監視器後頭杵著三個人，一個副導演，一個是那馬哥，還有一個是正抓著鴨舌帽的導演。他們三人也都是傻傻的。
這一頓癡傻的表情看得尾奴火冒三丈：“你們別光看著啊，這劇本裏都沒寫啊！這都什麽呀！會出人命的！還拍呢？”
攝像機還在運作。攝像看了看副導演，副導演坐下了，馬哥咬著雪茄，雙手插在兜裏，下巴擡得高高的，眼神放得低低的，抖起了一邊的腿，道：“那金燕子，那個什麽來著，她不是誓言要脫離暗殺組織嗎，那不得讓我們看看她的決心到底有多大？我覺得這段不錯啊，比剛才那些編排過的花拳繡腿過癮多了，觀眾看了也一定會覺得很過癮，電影不就是讓人看了過癮的嗎，演戲的不就是為了讓人過過癮的嘛！”
他的眼神落在了孟菲菲的身上。他笑著捏了捏導演的肩。
孟菲菲好似被火燒了一樣，丟開寶劍，吼了一聲：“好！就讓你們看看什麽是真本事！就讓觀眾過過癮！”
她便捏了拳頭，沖向了秦師傅。
秦師傅仍面朝著川澤，這孟菲菲橫插到了兩人之間，滿身都是憤懣，拳拳都是怒火，他也不得不先對付起了她。兩人過起招來，那場邊鴉雀無聲，連導演都坐下了。
川澤這會兒終於又能和尾奴說上話了，他如同醍醐灌頂一般，道：“我說怎麽和個凡人打半天，怎麽連她的劍都取不了，忘了這事了！”他瞅了尾奴一眼，心裏暖暖的：“謝謝你救我。”他又說：“我還是頭一次看你因為什麽事生氣。”
他笑得憨憨的，尾奴哭笑不得，拉著他要走，一張板凳從他們身後飛來，兩人反應都很快，不得不撒了手，各自往旁跳開。原來又是那孟菲菲，她挺胸立在客棧中央，環視四周，中氣十足：“什麽凡不凡人的，你又是何方神聖？女魔頭金燕子的名號你都沒聽說過？我倒要看你們這幾路神仙能奈我何！”
尾奴還是想盡快脫身，急中生智接了句：“有眼不識泰山，原來是大名鼎鼎的金燕子，我這小兄弟初出茅廬，不成氣候，見了有功夫的，就手癢接了幾招，多有得罪，我們只是路過的，不是什麽神仙，連凡人都不是，叨擾了！”
他沖川澤使了個眼色，川澤也無心戀戰，他本來就是因為這些人三番五次地打斷他和尾奴談心的契機才發了脾氣，現在也只想抓緊時間和尾奴好好說會兒話，就跟著拱了拱手，抱拳作揖：“對對對，是我僭越了！告辭，告辭！”
兩人便要退去布景外頭。熟料，又兩張板凳飛了過來，一張斷了尾奴的退路，一張斷了川澤的退路。那莽撞的江湖客笑嘻嘻地走到了尾奴邊上，攬住他的肩膀，和他一道坐在板凳上，先高聲道：“你們兩兄弟雖然是初入江湖，我看這身手倒是不賴，金燕子這顆腦袋值黃金萬兩，怎麽樣，我們幾個一塊兒幹了這一票？往後你們闖蕩江湖可就是殺了金燕子的俠客啦！”
他用力一拍尾奴的後背：“她本領再大，雙拳抵得過我們八只手？？”
他附在尾奴耳邊道：“你還沒見識見識我的真功夫呢，我這銀行卡裏就剩五十了，再找不到工作可得回武當山了，那可就太丟人了！”
尾奴瞅著他：“你是道士？”
江湖客朝他一拱手：“我當道士就是為了當大俠。”
他的聲音還是很輕：“結果當了幾回大俠，公安局說我尋釁滋事，打架鬥毆，那我有什麽辦法，我就只能來這裏當大俠，不然我這大俠的本事不就太浪費了。”
尾奴嘆氣，這個江湖客倒讓他想起一個故人來了。他看了川澤一眼，那秦師傅又和他對上了，秦師傅站在那板凳上看著川澤：“小兄弟，我看你這一手是暗門獨門的烈烈寒風掌吧，你們兩個想必都是暗門的人，是奉你們門主的命令來抓你們大師姐回去的吧？”
他瞇縫著眼睛：“暗門都是些冷血屠夫，不知道多少無辜的人死在你們手下，今天，你們誰也別想走。”
江湖客咋咋舌頭，又和尾奴耳語：“你們和這武指有啥私仇不？”
他說完，一踢腿，跳了起來，在尾奴面前擺出個架勢，表情浮誇：“什麽？？你們竟然是暗門的殺手？！靠，差點被你們騙了！餵，店小二，今天就靠咱們兩個了！這兩個殺手說不定也值不少錢呢！咱們五五對開！”
川澤拂袖：“什麽亂七八糟的？！都說了不打了！”
他還是要走，秦師傅抓了他的肩，川澤動了步子，身子卻動彈不不得，他一氣——他又忘了自己以然神力全無，這副軀殼不過是一般人的軀殼罷了！而那秦師傅身強體壯，是個貨真價實的練家子，而且還真的不想讓他走，要脫身，看來非得和他打一場不可了。他便轉身看了秦師傅，道：“你別後悔。”
神力雖無，可他自幼勤修身法，要和這個凡人分出勝負也非難事。
秦師傅看著他，眼眶微震，近了他身，拳成掌形，貼在他衣襟前，摸了幾下，似是在試探什麽，悄聲問：“你真是我師兄派來砸場的？剛才扔我出去的就是你吧？你想殺我？還是想……毒死我？”
川澤眼看又和尾奴分開了，心知所剩時間不多，急躁的脾氣又上了頭：“廢什麽話！”卷了秦師傅的衣袖，牢牢抓緊他的手臂，往他胸前一拍，這一拍，秦師傅退出三步。江湖客哈哈大笑：“管你們是燕子還是麻雀，還是其他什麽鳥，老子今兒個就是老鷹，把你們一個個都啄了！”
他雙臂大開，便朝尾奴飛撲過去，尾奴一閃，貼著他的臂膀，躲到了他身後去，卻被一記飛腿掃過，又是孟菲菲！
她瞅準了他出的招。她道：“想抓我回去？就憑你們兩個？”
攝像鏡頭還對著他們，尾奴越想越生氣：“我時間可不多了，你們可真有些煩人了！我還沒見過喪屍呢！”
此時，川澤和秦師傅打到了他身邊，川澤也道：“我看今天只能打出去了！”
尾奴咬咬牙，一爪抓出去，江湖客叫道：“九陰白骨爪？”
尾奴道：“這叫取你狗眼！”他這一爪出得快而狠，眼看要抓到孟菲菲的臉了，千鈞一發之際，她人往後猛地飛開了——秦師傅救了場。他背對著攝像機，聲音很輕，戾氣很重：“我們女主角破相了可怎麽辦？？師兄真是要斷我後路！”
“不用你管！”孟菲菲撞開了他，跳回了尾奴面前，一通連招打出去，尾奴應對之餘，勸說道：“看出來你很能打了，我不想傷到你。”
這話一出，孟菲菲出手更狠了。川澤在一旁看了，道：“你少說兩句吧！就打吧！”
尾奴委屈地一嘆：“唉！算了！不說了！人話可真難說！”
他一掌將孟菲菲拍在了客棧櫃臺上，孟菲菲背靠櫃臺，往下一滑，雙腿纏住了他的腳，又用雙手繞緊了他的脖子，在他耳邊道：“我不怕受傷！你要是能傷到我，也算你有真本事，你知不知道……”
尾奴在地上一滾：“我不是很想知，我沒什麽時間知……但是你們人可不管我想不想知，你們人可真有些煩人了……”
孟菲菲還使著絞勁，也一滾，道：“為了這電影我練了整整三年，為了等這樣一個劇本我等了整整十年！你知道我吃過多少苦，受過多少罪？你們都知道些什麽！你們就知道說風涼話！”
尾奴懶得說話了，不停肘擊孟菲菲，這時那江湖客過來拉開了孟菲菲的腿，大聲道：“金燕子！這裏誰沒點真功夫？”
他又小聲道：“姐，你這巴西柔術不符合時代背景設定吧？”
孟菲菲一瞪他，雙腳在地上盤出個花招，踹開他的手，一個鯉魚打挺，原地起來，刷刷兩下泰拳的踢腿就掃了過去。
江湖客腳下跳起碎步，嘿嘿一笑：“不瞞你說，我以前可是打自由搏擊的。”
尾奴瞪了眼：“你不是道士嗎？”
江湖客沖他努努下巴：“你有所不知，我在做道士之前，我……”
“廢什麽話！”孟菲菲一個回旋踢踢向尾奴，那江湖客也朝他過來了，兩人一個攻他雙腿，一個打他面門，尾奴打上擊下，左躲右閃，不消片刻，也是上氣不接下氣了，這副人類的軀殼到底不比靈物，加上又是在凡間的片場，他也不好意思打女主角的臉，更不好出真的殺招，這是越打越憋屈，越打，身體的反應越慢，不知不覺間竟被孟菲菲和江湖客逼到了墻角。
江湖客嘻嘻哈哈：“暗門的小殺手，我看你不過如此嘛，等解決了你，我再解決你大師姐！”
孟菲菲聽了，抓起一條板凳，扣在了那江湖客身上，拍往地上，那板凳便將那江湖客死死壓住了，且還堵住了尾奴的去路，她坐在那板凳上，繼續和尾奴拆招，道：“暗門的人，我自己清理！”
尾奴和她一對了一，兩人靠得很近，他又試圖勸下她：“算我輸了，行嗎？“
孟菲菲柳眉高挑：“什麽叫算你輸？“
尾奴也挑了眉毛：“我要認真打，你就死啦！”
他這一句話幾乎是用喊的，十分大聲，甚至在片場裏引起了回音。可沒有人回應。
場邊不知什麽時候或站或坐圍滿了人，還有人推著零食小車給大家泡發零食的，好多手機鏡頭對著他們。
孟菲菲斂起手掌，尾奴又道：“拍個戲而已，何必那麽認真。“
孟菲菲又被激怒，一掌拍了出去，尾奴跳到她坐著的那條板凳上，從她肩上翻出去，知道再勸也不會有結果了，喊了川澤：“速戰速決吧！”
川澤一點頭，踩著秦師傅的膝蓋飛身躍起，連踢兩下，那秦師傅交叉了胳膊阻擋，幾乎退到了場外。川澤落在了櫃臺上，尾奴站在那櫃臺前，川澤道： “要是以前，這屋子恐怕早就被我們掀了！”
就聽“咻”“咻”“咻”三聲，尾奴抓了川澤下來：“還提以前吶！”
三根筷子紮在了櫃臺上。
出手的是那不知什麽時候從那長板凳下溜了出來的江湖客。
川澤問尾奴：“你看了《X戰警》的電影了嗎？”
“啊？”
“金剛狼啊。”川澤一指江湖客，此人此時雙手指縫裏嵌了十好幾根筷子，兇神惡煞地盯著他們。
尾奴哈哈大笑。聽到他這番笑聲，川澤暢快了，也跟著笑，“咻”“咻”“咻”，又是三根筷子，川澤抓了張桌子擋在他們身前，尾奴揉了揉眼睛，他是笑出了眼淚來了：“怪不得看電影的會把電影裏的事當真，這些拍電影的都當了真。”
“砰”一聲，秦師傅一拳將桌子打成兩半，川澤和尾奴各自滾開。川澤到了孟菲菲腳邊，尾奴一骨碌起來，見了秦師傅，忙豎起膀子格開了他的一拳。
秦師傅近了尾奴的身，接連快拳出手，快嘴問他：“你們的本事都不像和我師兄學的，那小子先不說，你看著有些街頭的本領，你幾歲學的功夫？跟的哪個師父？收了我師兄多少錢？還是……你們都不是江湖中人？”
尾奴道：“我根本不認識你師兄！”他嘆一聲，“我這麽說你也不會信，算了，打吧！”
秦師傅手成了蛇形：“對付你和對付那小子不一樣，他難打，你難纏！”
尾奴抓了秦師傅幾下，抓下一些衣料碎片，扔在地上，活動手腕筋骨，那秦師傅又變了手勢，像是憑空持棍，瞅著尾奴，小心地轉起了圈。他道：“有點意思……你們真的是殺手吧？”
話音未落，他便一空棍子揮了出去，直抽尾奴脊背，尾奴躲開後，楞了會兒，問他：“這……不會就是傳說中的打狗棍法？”
那邊廂川澤喊了：“不是速戰速決嗎？”
尾奴一看，川澤已腳踩了江湖客，手抓了孟菲菲，將她從地上提了起來。孟菲菲對著他的手又是摳又是抓，川澤不為所動。她那腳上的功夫似也使不出來了，一張臉越來越紅。
秦師傅道：“看哪兒呢？！”
又一棍。
秦師傅還說：“你看上去出的都是狠招，可是心慈，不對人下狠手，小打小鬧，那小子就不一樣了，招數是光明磊落的招數，打卻都打在要害上，你們兩個要真是殺手，真是適合一起出江湖任務，他能對付女人，小孩和草包，你嘛……你能對付我。”
尾奴瞪了眼：“怎麽還殺小孩兒呢？你說的是什麽江湖？”
尾奴又問：“我不對人下狠手，那怎麽能對付你？”
“狗被逼急了不就跳了墻了？”
“說誰是狗呢！”尾奴跳了起來，撲向秦師傅，一口咬住了他的脖子。
川澤見尾奴那裏勝負也定了，便松開了江湖客，在一條板凳上放下了孟菲菲，就要走。孟菲菲不停咳嗽，人還沒緩過來，雙手在空中撲騰著，卻還要抓他，打他，還是那江湖客勸下了她：“丫頭！別打了！”
他從地上爬了起來，抱住了孟菲菲的雙手，語重心長：“你不是他的對手，他會殺了你的！”
他道：“我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了，他殺過人！丫頭！聽我一句勸！”
孟菲菲看了那江湖客一眼，又看了看川澤，川澤問她：“不打了吧？”
孟菲菲喘著粗氣，垂下了頭。她在發抖。
那江湖客嘆了一聲，輕輕拍了拍她，又說話了：“丫頭，你是有真本事的。”
孟菲菲捂住臉，痛哭了起來。
江湖客安慰起了她：“別哭了，沒啥好哭的，打人的本事再厲害有什麽用，沒用的，這片子要不是你演，也沒人看，你說對吧？這劇組要是沒有你，也攢不起來，你說對吧？”
他問她：“你在哪裏學的功夫啊？”
孟菲菲只是哭，她這一哭，不知怎麽，竟哭得川澤有些心軟了。
他看著孟菲菲仿佛看到了從前的自己，為求一個認可，拼了老命……
他便輕聲說：“你受苦了……”
孟菲菲擡頭狠狠剜了他一眼：“不需要你的同情！”她撞開了那江湖客，抱著自己的雙臂，縮著身子坐著。
川澤道：“我不是同情你，我是覺得，你受了這麽多苦，演到女主角，你值得，你得到的一切都是你應得的。”
孟菲菲擦了把臉，低下了頭，在板凳上沈默地坐下了，舉手打起了響指：“化妝師！！”
那江湖客環顧四周，撿起掉在地上的那把寶劍，飛擲了出去，高喊著：“來人啊，都來啊，都一起來收拾收拾啊！”
那寶劍穩穩紮在了監視器上。馬哥大喊了一聲，副導演馬上就扯著嗓門嚷嚷了：“小田，小陳，快扶馬哥去休息休息！”
導演起來說話了：““那我們今天就先到這裏吧。”
圍觀的人群默默散開，化妝師，道具組的人默默地進了場，給孟菲菲補妝的補妝，收拾布景的收拾布景，好像只是又拍了一段沒辦法用的片段，馬上他們就要投入下一場拍攝了。
尾奴從地上起來，拉了川澤要走，川澤抓了掉在地上的小半碗醬牛肉，吃了一片，啐了出來：“真難吃！“
尾奴又笑了。
川澤連連點頭，道：“對，就是這樣，我們的時間都不多了，我們得吃得飽飽的，得笑！“
他也大笑起來，還說：“用丹田的氣。“
尾奴道：“以前怎麽沒發現你還有點傻氣？”
川澤說：“以前也沒發現你也有脾氣，那麽愛笑啊。”
說話間，三個人高馬大的，穿保安制服的人走到了他們面前。一個中年女人躲在保安身後看著他們，哆哆嗦嗦地說：“你們……你們要是不走的話，我就報警了啊……警察那可是有槍的啊……”
川澤哼了一聲：“那還真有點可怕。”他大步往片場外走。
尾奴說：“我雖然快死了，可還不想那麽快死。”他也往片場外走。
攝影棚外，天還黑著，來往的人還是不少。川澤時不時轉動脖子，揉搓幾下肩膀，尾奴看了就問他：“後悔了吧？這副身體不好用吧？”
川澤道：“不後悔。”
尾奴又道：“氣消了？“
“早消了，”經他這麽一問，川澤又有些氣憤了，“可是想和你說的話全都忘了！”
尾奴道：“反正你說來說去也都是些前程往事，都是早就已經過去的事情，無法彌補，無法改正。”
川澤想了想，道：“也對，時間不應該花在糾結過去上！”
忽然，兩人身後響起一聲：“餵！你們兩個！“
那是孟菲菲的聲音，他們回頭看去，就見還穿著戲服的孟菲菲朝他們跑了過來，一人給他們塞了一個大紅包：“都沒保險吧？”
兩人都搖頭。川澤捏著紅包，說：“沒事，反正我們也快死了。”
尾奴說：“那就用來吃頓好的吧！“
兩人一起用力點頭。
孟菲菲拍了拍他們，拿出手機，說：“加個微信吧，我朋友有個組，正好剛才剛開工，導演突發奇想要找幾個年輕的武行，你們過去看看吧。”
尾奴問：“突發奇想？”
川澤看了看尾奴：“聽上去有些意思。”
尾奴看了看他：“希望真有些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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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此時這店小二——也就是這片場的武術指導，人稱“秦師傅”的，和剛才那躺在黑屋子裏，聽著手機裏催眠似的人聲的那個失魂落魄的中年男子可謂判若兩人。他那兩條腿每挪一步就僅是半寸，不會多，也絕不會少，絕不退，也絕不會讓；他那兩手拳，每出一拳都是勢大力沈，且這力道絕不會因為拳打出去的多了就怠慢了，且這力道也不會阻礙了收拳、改換拳路時的輕盈。此時的秦師傅，渾身都是勁，渾身的勁又都收放自如！
重拳掀起熱風，如同兩個鉛球在客棧裏砸來甩去，那厚實的原木房柱都經受不住，吱嘎亂響，更別提那些薄薄的布景墻壁了，好幾處墻都被直接打穿了去。川澤他們三人明顯也都感覺到了秦師傅這一身駭人的拳勢步步逼近，三人雖還打成一片，但都時不時往秦師傅那裏看上幾眼。
那江湖客出手莽撞，根基不穩，打了這麽會兒，氣息早已紊亂，步子也虛浮了，多虧直覺敏銳，很多時候都是招到了他跟前了，他才見招拆招，又好在他的身法也算靈活，下腰踢腿，見機行事的本領不在話下。那秦師傅是沖著川澤去的，路上遇了他卻也不客氣，連出兩拳，江湖客險些被他砸中了胸肋，瞥著秦師傅，急忙躲開了他，跳到了一邊去，氣喘籲籲：“不是，這到底是給哪出戲征選武行呢？”
他摸摸胸口，氣喘得更加厲害了：“這怎麽還出殺招的啊？死了人算誰的？”
秦師傅不言不語，穩紮穩打，到了孟菲菲身後了，那孟菲菲手持長劍，和川澤鬥得正歡，臉上是個笑臉，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的敵手川澤，道一句：“打不了就一邊去，這裏都是有真本事的！”
那江湖客聽了，頭發一炸，提起滾在地上的一只酒壺灌了好幾口，順了氣，又加入了戰局，一腳飛踹向孟菲菲。孟菲菲往後一仰，輕巧躲開，手托長劍橫在胸口，反手握著劍柄，一頂那江湖客淩空的右腳腳底心，江湖客臉色大變，立即收了那飛踢出去的右腳，左腳落地，金雞獨立地站著，猴模猴樣地撓撓臉蛋，罵罵咧咧地追著孟菲菲又是好幾腳連環踢：“誰說我沒有真本事！我赤手空拳，你還有武器！你有劍！這公平嗎？”
孟菲菲懶得理他，還是專註對付川澤，一劍緊接著一劍，刺他的脖，劃他的咽喉，道：“這劍又不是對付你的，他也有武器，對我也不公平啊。“
只見川澤手裏捏著一根筷子，擋她一劍，紮她手背一下，擋她一劍，紮她肩窩一下，這一紮一戳的都點在麻筋穴道上，可力道都不大，多是警示作用，那孟菲菲顫顫手，咬咬牙都挺了過去，追著川澤繼續刺：“你幹嘛？小瞧誰呢？”
川澤道：“我就想和人說說話，你們拍個電影怎麽這麽多事！”
孟菲菲道：“神經病！想和人說話去咖啡館，去茶座，去酒店說啊！舍不得這點錢？”
川澤才要回嘴，秦師傅的快拳就到了他跟前了，這一拳又是十成威力，且這一拳和他剛才打出去，破開他們三人戰局，加入混戰的那一拳相比，離川澤近了許多。是離得太近了！尾奴在旁看得真切，川澤的眼尾一撩，想是也感覺到這股拳的威力，可他還在和孟菲菲的寶劍纏鬥，眼看那筷子就要紮向那寶劍的中心點了，這一下下去，或許能斷她的劍，他顯然不想因為躲了秦師傅的這一拳而錯失了這番良機。
尾奴暗道不妙，沖上去，一把抓住川澤的後領，將他扯開：“你以為你還有神力護體，凡人的拳頭傷不了你呢！”
拳風過境，川澤先前站著的那地方擺著的一排酒壇悉數碎裂。
水灑了一地。秦師傅站住了，雙手仍然架著拳勢，微微瞇起眼睛打量著尾奴和川澤。
尾奴一掃場周，客棧布景外，那些場記，助理，攝像，制片，全都楞楞地幹站著。監視器後頭杵著三個人，一個副導演，一個是那馬哥，還有一個是正抓著鴨舌帽的導演。他們三人也都是傻傻的。
這一頓癡傻的表情看得尾奴火冒三丈：“你們別光看著啊，這劇本裏都沒寫啊！這都什麽呀！會出人命的！還拍呢？”
攝像機還在運作。攝像看了看副導演，副導演坐下了，馬哥咬著雪茄，雙手插在兜裏，下巴擡得高高的，眼神放得低低的，抖起了一邊的腿，道：“那金燕子，那個什麽來著，她不是誓言要脫離暗殺組織嗎，那不得讓我們看看她的決心到底有多大？我覺得這段不錯啊，比剛才那些編排過的花拳繡腿過癮多了，觀眾看了也一定會覺得很過癮，電影不就是讓人看了過癮的嗎，演戲的不就是為了讓人過過癮的嘛！”
他的眼神落在了孟菲菲的身上。他笑著捏了捏導演的肩。
孟菲菲好似被火燒了一樣，丟開寶劍，吼了一聲：“好！就讓你們看看什麽是真本事！就讓觀眾過過癮！”
她便捏了拳頭，沖向了秦師傅。
秦師傅仍面朝著川澤，這孟菲菲橫插到了兩人之間，滿身都是憤懣，拳拳都是怒火，他也不得不先對付起了她。兩人過起招來，那場邊鴉雀無聲，連導演都坐下了。
川澤這會兒終於又能和尾奴說上話了，他如同醍醐灌頂一般，道：“我說怎麽和個凡人打半天，怎麽連她的劍都取不了，忘了這事了！”他瞅了尾奴一眼，心裏暖暖的：“謝謝你救我。”他又說：“我還是頭一次看你因為什麽事生氣。”
他笑得憨憨的，尾奴哭笑不得，拉著他要走，一張板凳從他們身後飛來，兩人反應都很快，不得不撒了手，各自往旁跳開。原來又是那孟菲菲，她挺胸立在客棧中央，環視四周，中氣十足：“什麽凡不凡人的，你又是何方神聖？女魔頭金燕子的名號你都沒聽說過？我倒要看你們這幾路神仙能奈我何！”
尾奴還是想盡快脫身，急中生智接了句：“有眼不識泰山，原來是大名鼎鼎的金燕子，我這小兄弟初出茅廬，不成氣候，見了有功夫的，就手癢接了幾招，多有得罪，我們只是路過的，不是什麽神仙，連凡人都不是，叨擾了！”
他沖川澤使了個眼色，川澤也無心戀戰，他本來就是因為這些人三番五次地打斷他和尾奴談心的契機才發了脾氣，現在也只想抓緊時間和尾奴好好說會兒話，就跟著拱了拱手，抱拳作揖：“對對對，是我僭越了！告辭，告辭！”
兩人便要退去布景外頭。熟料，又兩張板凳飛了過來，一張斷了尾奴的退路，一張斷了川澤的退路。那莽撞的江湖客笑嘻嘻地走到了尾奴邊上，攬住他的肩膀，和他一道坐在板凳上，先高聲道：“你們兩兄弟雖然是初入江湖，我看這身手倒是不賴，金燕子這顆腦袋值黃金萬兩，怎麽樣，我們幾個一塊兒幹了這一票？往後你們闖蕩江湖可就是殺了金燕子的俠客啦！”
他用力一拍尾奴的後背：“她本領再大，雙拳抵得過我們八只手？？”
他附在尾奴耳邊道：“你還沒見識見識我的真功夫呢，我這銀行卡裏就剩五十了，再找不到工作可得回武當山了，那可就太丟人了！”
尾奴瞅著他：“你是道士？”
江湖客朝他一拱手：“我當道士就是為了當大俠。”
他的聲音還是很輕：“結果當了幾回大俠，公安局說我尋釁滋事，打架鬥毆，那我有什麽辦法，我就只能來這裏當大俠，不然我這大俠的本事不就太浪費了。”
尾奴嘆氣，這個江湖客倒讓他想起一個故人來了。他看了川澤一眼，那秦師傅又和他對上了，秦師傅站在那板凳上看著川澤：“小兄弟，我看你這一手是暗門獨門的烈烈寒風掌吧，你們兩個想必都是暗門的人，是奉你們門主的命令來抓你們大師姐回去的吧？”
他瞇縫著眼睛：“暗門都是些冷血屠夫，不知道多少無辜的人死在你們手下，今天，你們誰也別想走。”
江湖客咋咋舌頭，又和尾奴耳語：“你們和這武指有啥私仇不？”
他說完，一踢腿，跳了起來，在尾奴面前擺出個架勢，表情浮誇：“什麽？？你們竟然是暗門的殺手？！靠，差點被你們騙了！餵，店小二，今天就靠咱們兩個了！這兩個殺手說不定也值不少錢呢！咱們五五對開！”
川澤拂袖：“什麽亂七八糟的？！都說了不打了！”
他還是要走，秦師傅抓了他的肩，川澤動了步子，身子卻動彈不不得，他一氣——他又忘了自己以然神力全無，這副軀殼不過是一般人的軀殼罷了！而那秦師傅身強體壯，是個貨真價實的練家子，而且還真的不想讓他走，要脫身，看來非得和他打一場不可了。他便轉身看了秦師傅，道：“你別後悔。”
神力雖無，可他自幼勤修身法，要和這個凡人分出勝負也非難事。
秦師傅看著他，眼眶微震，近了他身，拳成掌形，貼在他衣襟前，摸了幾下，似是在試探什麽，悄聲問：“你真是我師兄派來砸場的？剛才扔我出去的就是你吧？你想殺我？還是想……毒死我？”
川澤眼看又和尾奴分開了，心知所剩時間不多，急躁的脾氣又上了頭：“廢什麽話！”卷了秦師傅的衣袖，牢牢抓緊他的手臂，往他胸前一拍，這一拍，秦師傅退出三步。江湖客哈哈大笑：“管你們是燕子還是麻雀，還是其他什麽鳥，老子今兒個就是老鷹，把你們一個個都啄了！”
他雙臂大開，便朝尾奴飛撲過去，尾奴一閃，貼著他的臂膀，躲到了他身後去，卻被一記飛腿掃過，又是孟菲菲！
她瞅準了他出的招。她道：“想抓我回去？就憑你們兩個？”
攝像鏡頭還對著他們，尾奴越想越生氣：“我時間可不多了，你們可真有些煩人了！我還沒見過喪屍呢！”
此時，川澤和秦師傅打到了他身邊，川澤也道：“我看今天只能打出去了！”
尾奴咬咬牙，一爪抓出去，江湖客叫道：“九陰白骨爪？”
尾奴道：“這叫取你狗眼！”他這一爪出得快而狠，眼看要抓到孟菲菲的臉了，千鈞一發之際，她人往後猛地飛開了——秦師傅救了場。他背對著攝像機，聲音很輕，戾氣很重：“我們女主角破相了可怎麽辦？？師兄真是要斷我後路！”
“不用你管！”孟菲菲撞開了他，跳回了尾奴面前，一通連招打出去，尾奴應對之餘，勸說道：“看出來你很能打了，我不想傷到你。”
這話一出，孟菲菲出手更狠了。川澤在一旁看了，道：“你少說兩句吧！就打吧！”
尾奴委屈地一嘆：“唉！算了！不說了！人話可真難說！”
他一掌將孟菲菲拍在了客棧櫃臺上，孟菲菲背靠櫃臺，往下一滑，雙腿纏住了他的腳，又用雙手繞緊了他的脖子，在他耳邊道：“我不怕受傷！你要是能傷到我，也算你有真本事，你知不知道……”
尾奴在地上一滾：“我不是很想知，我沒什麽時間知……但是你們人可不管我想不想知，你們人可真有些煩人了……”
孟菲菲還使著絞勁，也一滾，道：“為了這電影我練了整整三年，為了等這樣一個劇本我等了整整十年！你知道我吃過多少苦，受過多少罪？你們都知道些什麽！你們就知道說風涼話！”
尾奴懶得說話了，不停肘擊孟菲菲，這時那江湖客過來拉開了孟菲菲的腿，大聲道：“金燕子！這裏誰沒點真功夫？”
他又小聲道：“姐，你這巴西柔術不符合時代背景設定吧？”
孟菲菲一瞪他，雙腳在地上盤出個花招，踹開他的手，一個鯉魚打挺，原地起來，刷刷兩下泰拳的踢腿就掃了過去。
江湖客腳下跳起碎步，嘿嘿一笑：“不瞞你說，我以前可是打自由搏擊的。”
尾奴瞪了眼：“你不是道士嗎？”
江湖客沖他努努下巴：“你有所不知，我在做道士之前，我……”
“廢什麽話！”孟菲菲一個回旋踢踢向尾奴，那江湖客也朝他過來了，兩人一個攻他雙腿，一個打他面門，尾奴打上擊下，左躲右閃，不消片刻，也是上氣不接下氣了，這副人類的軀殼到底不比靈物，加上又是在凡間的片場，他也不好意思打女主角的臉，更不好出真的殺招，這是越打越憋屈，越打，身體的反應越慢，不知不覺間竟被孟菲菲和江湖客逼到了墻角。
江湖客嘻嘻哈哈：“暗門的小殺手，我看你不過如此嘛，等解決了你，我再解決你大師姐！”
孟菲菲聽了，抓起一條板凳，扣在了那江湖客身上，拍往地上，那板凳便將那江湖客死死壓住了，且還堵住了尾奴的去路，她坐在那板凳上，繼續和尾奴拆招，道：“暗門的人，我自己清理！”
尾奴和她一對了一，兩人靠得很近，他又試圖勸下她：“算我輸了，行嗎？“
孟菲菲柳眉高挑：“什麽叫算你輸？“
尾奴也挑了眉毛：“我要認真打，你就死啦！”
他這一句話幾乎是用喊的，十分大聲，甚至在片場裏引起了回音。可沒有人回應。
場邊不知什麽時候或站或坐圍滿了人，還有人推著零食小車給大家泡發零食的，好多手機鏡頭對著他們。
孟菲菲斂起手掌，尾奴又道：“拍個戲而已，何必那麽認真。“
孟菲菲又被激怒，一掌拍了出去，尾奴跳到她坐著的那條板凳上，從她肩上翻出去，知道再勸也不會有結果了，喊了川澤：“速戰速決吧！”
川澤一點頭，踩著秦師傅的膝蓋飛身躍起，連踢兩下，那秦師傅交叉了胳膊阻擋，幾乎退到了場外。川澤落在了櫃臺上，尾奴站在那櫃臺前，川澤道： “要是以前，這屋子恐怕早就被我們掀了！”
就聽“咻”“咻”“咻”三聲，尾奴抓了川澤下來：“還提以前吶！”
三根筷子紮在了櫃臺上。
出手的是那不知什麽時候從那長板凳下溜了出來的江湖客。
川澤問尾奴：“你看了《X戰警》的電影了嗎？”
“啊？”
“金剛狼啊。”川澤一指江湖客，此人此時雙手指縫裏嵌了十好幾根筷子，兇神惡煞地盯著他們。
尾奴哈哈大笑。聽到他這番笑聲，川澤暢快了，也跟著笑，“咻”“咻”“咻”，又是三根筷子，川澤抓了張桌子擋在他們身前，尾奴揉了揉眼睛，他是笑出了眼淚來了：“怪不得看電影的會把電影裏的事當真，這些拍電影的都當了真。”
“砰”一聲，秦師傅一拳將桌子打成兩半，川澤和尾奴各自滾開。川澤到了孟菲菲腳邊，尾奴一骨碌起來，見了秦師傅，忙豎起膀子格開了他的一拳。
秦師傅近了尾奴的身，接連快拳出手，快嘴問他：“你們的本事都不像和我師兄學的，那小子先不說，你看著有些街頭的本領，你幾歲學的功夫？跟的哪個師父？收了我師兄多少錢？還是……你們都不是江湖中人？”
尾奴道：“我根本不認識你師兄！”他嘆一聲，“我這麽說你也不會信，算了，打吧！”
秦師傅手成了蛇形：“對付你和對付那小子不一樣，他難打，你難纏！”
尾奴抓了秦師傅幾下，抓下一些衣料碎片，扔在地上，活動手腕筋骨，那秦師傅又變了手勢，像是憑空持棍，瞅著尾奴，小心地轉起了圈。他道：“有點意思……你們真的是殺手吧？”
話音未落，他便一空棍子揮了出去，直抽尾奴脊背，尾奴躲開後，楞了會兒，問他：“這……不會就是傳說中的打狗棍法？”
那邊廂川澤喊了：“不是速戰速決嗎？”
尾奴一看，川澤已腳踩了江湖客，手抓了孟菲菲，將她從地上提了起來。孟菲菲對著他的手又是摳又是抓，川澤不為所動。她那腳上的功夫似也使不出來了，一張臉越來越紅。
秦師傅道：“看哪兒呢？！”
又一棍。
秦師傅還說：“你看上去出的都是狠招，可是心慈，不對人下狠手，小打小鬧，那小子就不一樣了，招數是光明磊落的招數，打卻都打在要害上，你們兩個要真是殺手，真是適合一起出江湖任務，他能對付女人，小孩和草包，你嘛……你能對付我。”
尾奴瞪了眼：“怎麽還殺小孩兒呢？你說的是什麽江湖？”
尾奴又問：“我不對人下狠手，那怎麽能對付你？”
“狗被逼急了不就跳了墻了？”
“說誰是狗呢！”尾奴跳了起來，撲向秦師傅，一口咬住了他的脖子。
川澤見尾奴那裏勝負也定了，便松開了江湖客，在一條板凳上放下了孟菲菲，就要走。孟菲菲不停咳嗽，人還沒緩過來，雙手在空中撲騰著，卻還要抓他，打他，還是那江湖客勸下了她：“丫頭！別打了！”
他從地上爬了起來，抱住了孟菲菲的雙手，語重心長：“你不是他的對手，他會殺了你的！”
他道：“我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了，他殺過人！丫頭！聽我一句勸！”
孟菲菲看了那江湖客一眼，又看了看川澤，川澤問她：“不打了吧？”
孟菲菲喘著粗氣，垂下了頭。她在發抖。
那江湖客嘆了一聲，輕輕拍了拍她，又說話了：“丫頭，你是有真本事的。”
孟菲菲捂住臉，痛哭了起來。
江湖客安慰起了她：“別哭了，沒啥好哭的，打人的本事再厲害有什麽用，沒用的，這片子要不是你演，也沒人看，你說對吧？這劇組要是沒有你，也攢不起來，你說對吧？”
他問她：“你在哪裏學的功夫啊？”
孟菲菲只是哭，她這一哭，不知怎麽，竟哭得川澤有些心軟了。
他看著孟菲菲仿佛看到了從前的自己，為求一個認可，拼了老命……
他便輕聲說：“你受苦了……”
孟菲菲擡頭狠狠剜了他一眼：“不需要你的同情！”她撞開了那江湖客，抱著自己的雙臂，縮著身子坐著。
川澤道：“我不是同情你，我是覺得，你受了這麽多苦，演到女主角，你值得，你得到的一切都是你應得的。”
孟菲菲擦了把臉，低下了頭，在板凳上沈默地坐下了，舉手打起了響指：“化妝師！！”
那江湖客環顧四周，撿起掉在地上的那把寶劍，飛擲了出去，高喊著：“來人啊，都來啊，都一起來收拾收拾啊！”
那寶劍穩穩紮在了監視器上。馬哥大喊了一聲，副導演馬上就扯著嗓門嚷嚷了：“小田，小陳，快扶馬哥去休息休息！”
導演起來說話了：““那我們今天就先到這裏吧。”
圍觀的人群默默散開，化妝師，道具組的人默默地進了場，給孟菲菲補妝的補妝，收拾布景的收拾布景，好像只是又拍了一段沒辦法用的片段，馬上他們就要投入下一場拍攝了。
尾奴從地上起來，拉了川澤要走，川澤抓了掉在地上的小半碗醬牛肉，吃了一片，啐了出來：“真難吃！“
尾奴又笑了。
川澤連連點頭，道：“對，就是這樣，我們的時間都不多了，我們得吃得飽飽的，得笑！“
他也大笑起來，還說：“用丹田的氣。“
尾奴道：“以前怎麽沒發現你還有點傻氣？”
川澤說：“以前也沒發現你也有脾氣，那麽愛笑啊。”
說話間，三個人高馬大的，穿保安制服的人走到了他們面前。一個中年女人躲在保安身後看著他們，哆哆嗦嗦地說：“你們……你們要是不走的話，我就報警了啊……警察那可是有槍的啊……”
川澤哼了一聲：“那還真有點可怕。”他大步往片場外走。
尾奴說：“我雖然快死了，可還不想那麽快死。”他也往片場外走。
攝影棚外，天還黑著，來往的人還是不少。川澤時不時轉動脖子，揉搓幾下肩膀，尾奴看了就問他：“後悔了吧？這副身體不好用吧？”
川澤道：“不後悔。”
尾奴又道：“氣消了？“
“早消了，”經他這麽一問，川澤又有些氣憤了，“可是想和你說的話全都忘了！”
尾奴道：“反正你說來說去也都是些前程往事，都是早就已經過去的事情，無法彌補，無法改正。”
川澤想了想，道：“也對，時間不應該花在糾結過去上！”
忽然，兩人身後響起一聲：“餵！你們兩個！“
那是孟菲菲的聲音，他們回頭看去，就見還穿著戲服的孟菲菲朝他們跑了過來，一人給他們塞了一個大紅包：“都沒保險吧？”
兩人都搖頭。川澤捏著紅包，說：“沒事，反正我們也快死了。”
尾奴說：“那就用來吃頓好的吧！“
兩人一起用力點頭。
孟菲菲拍了拍他們，拿出手機，說：“加個微信吧，我朋友有個組，正好剛才剛開工，導演突發奇想要找幾個年輕的武行，你們過去看看吧。”
尾奴問：“突發奇想？”
川澤看了看尾奴：“聽上去有些意思。”
尾奴看了看他：“希望真有些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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