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5.4（下）第三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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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5.4（下）第三部分
川澤搖頭，尾奴這話問得輕飄飄地，卻直戳他的痛處。他是毀滅世界也沒毀滅成，本就失去了完整的龍形，是個畸形的靈物了，又自己作孽，吞了許多藥丸，如今這副靈軀越來越沈重，越來越像個人的軀殼了，也不知道今後還能不能恢覆。人間有句俗話“偷雞不成蝕把米”，說的大概就是他現在這種情況了。川澤是又羞又惱，可又沒法沖尾奴發脾氣，這天狗嘴笨，不會說話，肯定不是故意找茬諷刺他。而且他來找尾奴是來和他道歉的，這麽想著，羞愧的念頭漸漸蓋過了怒氣，可也漸漸將那想道的歉摁在了喉嚨裏。他不知該如何開口了。
人間還有句俗話，叫“近鄉情怯”，不知說的是不是就是他現在的心境。
一剎那，活成了兩句人間的俗話，他果真越來越像人了！
尼古丁燃燒，青煙裊裊升起，嗆得川澤直咳嗽，他抓了尾奴手裏的煙扔到了地上：“你抽什麽煙啊！”
煙草有毒，對人如是，對靈物也是如此。只有墮落成魔的才有煙不離手的，這就想到曾在地府裏聽說靈物沒了靈珠之後可能成魔，川澤便問尾奴：“你是要死了還是要成魔了？”
尾奴哈哈大笑，又摸了根煙出來，瞅著川澤：“你找我就是來打聽這個的？我死了，或是成魔了也不影響你毀滅世界的計劃吧？”
川澤又把他手裏的煙抓走丟開了，還把他口袋裏那一整包煙都挖了出來，塞進自己兜裏，兇道：“你別抽了！”
尾奴眨巴了幾下眼睛，似是被他嚇著了。川澤一陣懊惱，他不想兇他的，天狗是嘴笨，好意也能說出陰陽怪氣的腔調來，他是脾氣太暴，好意也能被他破壞了。這可怎麽能和尾奴好好相處呢？他便輕了聲音，解釋道：“抽煙不好……”
他又看了看尾奴：“你怎麽知道我是來找你的？”
尾奴指了下他的臉：“你臉上都寫著呢。”
“寫什麽了？”
“我來找你，有話和你說，但見到你，又說不出口了。”
川澤擦了把臉：“胡說八道。”
尾奴又開始笑。他真像變了一個人，他從來都是愁眉苦臉，唉聲嘆氣的，那麽漂亮一張臉，笑起來是應該很好看的，現在毀了容了，笑起來是那麽的醜陋，反而愛笑了。
川澤伸手掐了尾奴的臉一把，這人是真的，皮肉還溫熱，還有氣，但他感覺得出來，尾奴的靈氣正在往外溢出。他命不久矣。
“你真是他……”川澤說。
尾奴自己摸了摸自己的臉，手指碰到了右臉的傷疤，微微彎了眼睛，道：“哦，是因為這塊疤吧。”
川澤搖頭。
“讓一讓！”攝影棚這門口總有人進進出出，還有不少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抽煙的，川澤受不了這陣陣煙味，也想找個清靜地方和尾奴說說話，便拉了他要走，那邊就有人喊了起來：“小衛！小衛！化妝間！！”
尾奴應了一聲，反手拽了川澤，拖著他進了攝影棚。
那棚裏搭了個客棧的內景，四根柱子撐起一片綠幕，八張桌子分散擺開，兩層樓，樓梯靠東，貼著櫃臺，樓梯下面擺了許多酒壇。有人在地上鋪設軌道，有人在調整樓梯背後的綠幕，幾個女演員正靠在一起看著一個男人比劃寶劍。
“琴姐請大家喝奶茶！”
一個年輕女孩兒提著兩大袋奶茶在布景裏走來走去。
“導演，主任……”
“成哥。”
她一個一個招呼著大家，笑容滿面的。她還給了尾奴和川澤一人一杯奶茶。
尾奴一邊喝著奶茶，進了客棧一樓的雅座包間。川澤跟著他，問道：“你帶我去哪裏？”
“化妝間啊，不能耽誤他們拍攝吧？“
那包間裏面是個辦公室，墻上掛滿了各種暗器武器的圖紙，屋子正中間的一張圓桌上擺著一臺3D打印機，幾個年輕男人聚在一起比劃著幾枚飛鏢模型。那圓桌上還放了好幾包煙，好幾只打火機。
尾奴順走了一包煙，一只打火機，出了辦公室，又點煙。川澤要過去搶，遇上一排衣架從他們正前方被人推了過來，滿滿一衣架的衣服，看不到推衣架的人，就聽到：”讓一讓！借過！借過！”
喊話的人聲音嘶啞，聽不出是男是女。
他被衣架擠到了尾奴身後去。
片場裏也到處都是抽煙的人。煙霧繚繞。他們走在一條狹窄的走道上，兩邊都是房間。演員休息室，一號二號三號，抽煙室，茶水間……
尾奴道：“我總聽到別人抽煙的聲音，你說香煙要是真的這麽不好的話，那為什麽這麽多人抽？”
“毒藥也不好，你怎麽不去吃毒藥？”川澤還是想去搶那包煙，可又怕松開了尾奴的手，他又不見了，就只好跟在他後頭數落：“你不能因為自己快死了就百無禁忌吧？”
他道：“我知道了，你就是因為快死了，你才什麽都想體驗。”
尾奴說：“你知道靈物沒了靈珠，靈氣散盡之後會怎麽樣嗎？”
“魂飛魄散啊。”
幾個抱著手機靠在一起抽煙的年輕人面面相覷：“今天有這段嗎？”
“串戲了吧？跑龍套的對別的戲的臺詞呢吧？”
尾奴扭頭看了川澤一眼，推開貼著“道具組，毒藥”字樣的門。
尾奴說：“你靈氣散盡過？所以你知道？”
川澤翻了個白眼。這毒藥道具組房間裏放滿了瓶瓶罐罐，聞上去很甜，幾個年輕男女正坐在屋裏照著一些圖紙在大大小小的瓷瓶上繪制紋路。
尾奴抓了一瓶“鶴頂紅”，扔給川澤，又抓了一包“蒙汗藥”給他。他比了個喝藥的動作：“毒藥。“
“小心輕放啊。”一個男人在畫盤上擦了擦毛筆，指著不遠處的一些棕色瓶子說：“五毒散在那裏，你們要的無糖版，絕對零卡零脂肪。”
男人問他們：“是徐主任讓你們過來拿藥的吧？”
尾奴灌下了一瓶“鶴頂紅”，一抹嘴，溜之大吉。
川澤趕緊跟著出去，說：“肯定有辦法活下去，我們到處去打聽打聽，去問問煙清塵，問問那些閻王，我也可以去天庭打聽，還可以去魔界打聽。”
尾奴聳了聳肩，一個頭戴耳麥的女人跑過他們身邊，又折返了回來，抓著尾奴的臉湊在燈光下就看，道：“欸，你這傷口都結好了，不至於感染吧？”她沖著耳麥就問：“朝姐，人呢？這疤臉不會死在我們片場吧？我看他這傷很新啊！”
川澤上前就道：“你咒誰呢？”
尾奴拉了川澤就走。
“你有保險嗎？”女人高喊道，“你出事了聯系你媽還是你爸？”
川澤氣得齜牙咧嘴，要回去和女人理論：“他不會出事！他不會死！你這人怎麽說話呢？”
尾奴大笑，硬是把川澤拽開了，問他：“你想救我？為什麽啊？不是你一直想我死的嗎？”
川澤說：“我沒有一直想你死！”
“你想要我的靈珠不就是想我死嗎？“
川澤拉住了他，停在走廊上，對他道：“我現在不想要你的靈珠了，我也不想毀滅世界了，世界怎麽樣，隨便，我現在就想你不要死，我就想和你說，對不起。“
“對不起什麽？“
幾個武行舞著短棍路過。
一個穿著黑衣服的男人在拐角處走來走去，不時扶一下發套，抓著一張紙片，念念有詞：“我這一把刀，你知道砍死過多少人……不是，不對，是，你知道我這一把刀砍死過多少人……”
尾奴說：“你沒有對不起我什麽，靈珠是我自願給你們的，我自願的，我死了，也賴不到的你的頭上啊。“
川澤還抓著他的手，靠近了他，道：“我接近你確實是因為我在打你的靈珠的主意，這期間，我讓你感覺到了幸福，可幸福過後的不幸才更不幸。”
尾奴低頭看了看他們相握的手，又擡起眼睛望向川澤，說起話來是那麽輕飄飄的：“你會不會把你自己看得太重要了一些？我確實曾經在你身邊感覺到幸福，可不是因為你啊，我幸福是因為我覺得幸福。”
他抽出手來，瞥了眼附近的一張小桌，那桌上放著一些水果和零食。他抓了一顆蘋果，啃了起來，還問川澤：“嘗嘗？”
他說：“其實掏出靈珠後我也不覺得我有多麽得不幸了，我反而覺得很輕松，我從沒感覺到這麽輕松過，我輕輕地，我就飄到了人間來。”
川澤道：“你留下那些天狗，你不怕天庭對他們……”他和尾奴道，“我們去想個辦法把你的靈珠弄回來吧。”
尾奴吃著蘋果，抹了下嘴，說：“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命運，我覺得我現在也不錯啊。”他點了點頭：“這蘋果挺甜的。”
川澤拿了那蘋果，藏去身後：“你會死！”
尾奴又找到一顆橘子，剝著吃，說：“誰不會死呢，這個世界或許也會死呢，或許這個世界就是個游戲，我死了，我就提前通關了，我就可以在邊上看戲了。”
“你怎麽能這麽說呢！你死了，我……”
尾奴擡起眼睛，塞了一瓤橘子進嘴裏：“我知道了，你只是不想因為我的死自責。”
他的眼睛透亮。他的眼神也是那麽的輕，那麽的淺。
他說：“我不知道你是怎麽了，以前你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現在你又這麽在乎，我死不死和你真的沒什麽關系，你不用管我，天亮之前，我想在這裏好好體驗一下人生。”
他微笑：“你不覺得這裏是這個世界上最神奇的地方嗎？以前我一步就能跨去明朝，兩步就去了2035年，可我在明朝都幹了些什麽呢，吃了幾顆湯圓，在沒有人的樹林裏走了幾步，我在2035年又幹了些什麽呢，也不知道那時候都流行一些什麽，都有什麽好玩兒的，我就這樣白白浪費了好多時間，“他朝著川澤笑：”我已經想好了，客串完這裏的戲，我就找個現代生活劇的劇組，然後還有科幻劇，聽說這裏還在拍喪屍短劇呢，在天亮之前，我要過一過我沒有過過的生活。“他想了想，”這個世界有我沒我，都會有自己的辦法運作下去的，沒了我這只天狗，神仙們總歸會想到辦法的，我也一度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橘子剩下最後一瓤了，尾奴遞給川澤，川澤沒有接，他就自己吃了，捏了捏川澤的肩膀，又說：“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要，這樣你會過得輕松一些。”
川澤脫口而出：“我不想過得輕松，我就想和你在一起！”
那黑衣男人朝他們看了過來，尾奴拿了一包山楂片往前走開，邊走邊吃。
又一個衣架經過，一個個頭不高的女人從衣服堆裏探出個腦袋，喊住尾奴，從衣架上拿了一套古裝戲服給他：“小問是吧？”
“是小衛。”
“哦，哦，小偉，你的衣服，半個小時後之後彩排。”女人一瞥他手裏的零食，“別吃太飽啊！”
川澤默默地跟在尾奴身後。他不知道還能和尾奴說什麽，他說什麽，好像他都不在意，都聽不進去。他的死意似乎異常堅決。
尾奴就近找了個房間換衣服，屋裏本黑著，他進去開了燈，就看到一張沙發上躺著一個男人，手機壓在胸前，雙眼緊閉，一動不動。
尾奴開始脫衣服。川澤擋在了他和那男人中間。
男人的手機發出了聲音：“深呼吸，想象你現在在一片草原上……”
川澤輕聲說話：“我去了好多地方找你。“
“草原上有一群羊……”
他皺起眉頭問尾奴：“我們就不能找個沒人的地方說會兒話嗎？”
“這是人間啊，這裏就是這樣的。”尾奴說。
“我去天庭搶你的靈珠回來。”
“可我說過了啊，我不想要我的靈珠了。”
“你這是自殺！”川澤說，“我喜歡你，你要死了，我受不了……”
“那你喜歡我的表達方式就是做我不喜歡的事情嗎？”
“你就這麽想死嗎？”
“天空很藍，草地很綠，一只綿羊，兩只綿羊……”
川澤抓起那男人把他扔了出去，關上了門。屋裏只剩下他和尾奴兩個人了。
尾奴還在穿那件古裝戲服，那衣服上有許多綁帶，屋裏沒鏡子，一些根綁帶纏在了一起，川澤伸手去幫他。
他又開口：“我不想你死，你可不可以為了我，不要死……“
“為什麽啊？”
“我喜歡你。”
“可我不喜歡你啊，我為什麽要為了我不喜歡的人留下來呢？”
“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你還喜歡的，還留戀的東西嗎？”
“我對盤古有種本能的留戀，可他死了。”
川澤哭了出來：“他在我的身體裏啊。”
“他不在你的身體裏。”尾奴說，“他化成了春風，化成了秋雨，風吹過就不見了，雨落下就消失了。”
尾奴拉著川澤坐下，川澤捂住了臉，問他：“我們去看看張小華吧，你不想知道他現在投胎在哪裏，在做什麽嗎？”
尾奴說：“你真是個怪東西，我死就死了，我們認識才多久，你一旦知道喜歡的感覺了，你以後就會喜歡上別的什麽人了，這樣的故事，我聽得多了，有什麽好哭的啊？”
川澤道：“我也不知道我怎麽就變成了這樣一個怪東西，我倒寧願我還想毀滅世界，那容易多了！”他擦了下眼淚，看向尾奴：“你不喜歡我也沒關系，我以後會喜歡別的什麽人也確實有可能，我是越來越像人了，人就是會被時間沖淡記憶，會見異思遷，可是現在這一刻，你就要這麽死了，我真的接受不了，這一刻，我沒法想象我喜歡上別的人的可能。”
他說：“你不在了，世界有什麽存在的必要，你不在了，我又有什麽存在的必要。”
他解開了身體靈珠的封印，將手伸進胸膛，掏出來一顆漆黑的珠子。那是他的靈珠。
“現在，我們的時間都不多了。”川澤說。
他捏碎了靈珠，靈珠的碎片閃爍著黑色的光芒在室內飄蕩。
外面響起人聲：“靠！小光！！你們燈光組在幹嗎？？短路了！！還不快過來！！”
一個女人開了門，看到尾奴就朝他揮手：“你待在這裏幹嗎！找你呢！這誰啊？也是候補的？？走，走！快！”
那些黑光閃耀的碎片飛了出去。
女人把尾奴和川澤帶去了一間化妝室。那裏坐滿了正在調整頭套和妝容的演員們。
又一個女人風風火火進來，到處抓著人看臉，走到川澤跟前，揪著他，把他按在了一面化妝鏡前頭就道： “快快快！小秦，給他弄一下，就他了，刀客丙！！”
一個化妝師走到川澤身後：“啊？那之前那個呢？”
“大頭喝了奶茶拉肚子了！”女人問川澤，“你和小衛一樣，也是武行是吧？能打不？”
川澤點頭：“能打。”
“那好，小衛，你和他說一下故事梗概，他替大頭那個角色，然後我們就彩排，我們試試！這打大半夜的，他媽的……”女人抓著頭發，拿著對講機又一陣風一樣跑了出去：“馬上到！主任！我馬上到！！”
尾奴拿起化妝臺上的一張紙，和川澤說：“你會死。”
川澤點頭：“我感覺得到，我撐不了太久。”
小秦從鏡子裏看了他們一眼，摁住川澤：“別亂動啊。”
另外一個化妝師過來了，拿著粉底液在川澤臉上比劃。川澤說：“我知道。”
尾奴說：“你是南海龍王的六皇子，你不在天庭待著了，你回龍宮也不會過得很差 。”
給他化妝的化妝師疑惑地問小秦：“這……是不是串戲了？我們不是翻拍胡金銓嗎？“
這就把小秦也問住了：“不是翻拍……古龍的《七種武器》嗎？“
又一個化妝師大喊：“啊？不是新版《新龍門客棧》嗎？不是全女角版嗎？”
尾奴看著手上的那張紙，念了起來：“明朝末年，宦官當道……”
川澤靜靜地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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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澤搖頭，尾奴這話問得輕飄飄地，卻直戳他的痛處。他是毀滅世界也沒毀滅成，本就失去了完整的龍形，是個畸形的靈物了，又自己作孽，吞了許多藥丸，如今這副靈軀越來越沈重，越來越像個人的軀殼了，也不知道今後還能不能恢覆。人間有句俗話“偷雞不成蝕把米”，說的大概就是他現在這種情況了。川澤是又羞又惱，可又沒法沖尾奴發脾氣，這天狗嘴笨，不會說話，肯定不是故意找茬諷刺他。而且他來找尾奴是來和他道歉的，這麽想著，羞愧的念頭漸漸蓋過了怒氣，可也漸漸將那想道的歉摁在了喉嚨裏。他不知該如何開口了。
人間還有句俗話，叫“近鄉情怯”，不知說的是不是就是他現在的心境。
一剎那，活成了兩句人間的俗話，他果真越來越像人了！
尼古丁燃燒，青煙裊裊升起，嗆得川澤直咳嗽，他抓了尾奴手裏的煙扔到了地上：“你抽什麽煙啊！”
煙草有毒，對人如是，對靈物也是如此。只有墮落成魔的才有煙不離手的，這就想到曾在地府裏聽說靈物沒了靈珠之後可能成魔，川澤便問尾奴：“你是要死了還是要成魔了？”
尾奴哈哈大笑，又摸了根煙出來，瞅著川澤：“你找我就是來打聽這個的？我死了，或是成魔了也不影響你毀滅世界的計劃吧？”
川澤又把他手裏的煙抓走丟開了，還把他口袋裏那一整包煙都挖了出來，塞進自己兜裏，兇道：“你別抽了！”
尾奴眨巴了幾下眼睛，似是被他嚇著了。川澤一陣懊惱，他不想兇他的，天狗是嘴笨，好意也能說出陰陽怪氣的腔調來，他是脾氣太暴，好意也能被他破壞了。這可怎麽能和尾奴好好相處呢？他便輕了聲音，解釋道：“抽煙不好……”
他又看了看尾奴：“你怎麽知道我是來找你的？”
尾奴指了下他的臉：“你臉上都寫著呢。”
“寫什麽了？”
“我來找你，有話和你說，但見到你，又說不出口了。”
川澤擦了把臉：“胡說八道。”
尾奴又開始笑。他真像變了一個人，他從來都是愁眉苦臉，唉聲嘆氣的，那麽漂亮一張臉，笑起來是應該很好看的，現在毀了容了，笑起來是那麽的醜陋，反而愛笑了。
川澤伸手掐了尾奴的臉一把，這人是真的，皮肉還溫熱，還有氣，但他感覺得出來，尾奴的靈氣正在往外溢出。他命不久矣。
“你真是他……”川澤說。
尾奴自己摸了摸自己的臉，手指碰到了右臉的傷疤，微微彎了眼睛，道：“哦，是因為這塊疤吧。”
川澤搖頭。
“讓一讓！”攝影棚這門口總有人進進出出，還有不少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抽煙的，川澤受不了這陣陣煙味，也想找個清靜地方和尾奴說說話，便拉了他要走，那邊就有人喊了起來：“小衛！小衛！化妝間！！”
尾奴應了一聲，反手拽了川澤，拖著他進了攝影棚。
那棚裏搭了個客棧的內景，四根柱子撐起一片綠幕，八張桌子分散擺開，兩層樓，樓梯靠東，貼著櫃臺，樓梯下面擺了許多酒壇。有人在地上鋪設軌道，有人在調整樓梯背後的綠幕，幾個女演員正靠在一起看著一個男人比劃寶劍。
“琴姐請大家喝奶茶！”
一個年輕女孩兒提著兩大袋奶茶在布景裏走來走去。
“導演，主任……”
“成哥。”
她一個一個招呼著大家，笑容滿面的。她還給了尾奴和川澤一人一杯奶茶。
尾奴一邊喝著奶茶，進了客棧一樓的雅座包間。川澤跟著他，問道：“你帶我去哪裏？”
“化妝間啊，不能耽誤他們拍攝吧？“
那包間裏面是個辦公室，墻上掛滿了各種暗器武器的圖紙，屋子正中間的一張圓桌上擺著一臺3D打印機，幾個年輕男人聚在一起比劃著幾枚飛鏢模型。那圓桌上還放了好幾包煙，好幾只打火機。
尾奴順走了一包煙，一只打火機，出了辦公室，又點煙。川澤要過去搶，遇上一排衣架從他們正前方被人推了過來，滿滿一衣架的衣服，看不到推衣架的人，就聽到：”讓一讓！借過！借過！”
喊話的人聲音嘶啞，聽不出是男是女。
他被衣架擠到了尾奴身後去。
片場裏也到處都是抽煙的人。煙霧繚繞。他們走在一條狹窄的走道上，兩邊都是房間。演員休息室，一號二號三號，抽煙室，茶水間……
尾奴道：“我總聽到別人抽煙的聲音，你說香煙要是真的這麽不好的話，那為什麽這麽多人抽？”
“毒藥也不好，你怎麽不去吃毒藥？”川澤還是想去搶那包煙，可又怕松開了尾奴的手，他又不見了，就只好跟在他後頭數落：“你不能因為自己快死了就百無禁忌吧？”
他道：“我知道了，你就是因為快死了，你才什麽都想體驗。”
尾奴說：“你知道靈物沒了靈珠，靈氣散盡之後會怎麽樣嗎？”
“魂飛魄散啊。”
幾個抱著手機靠在一起抽煙的年輕人面面相覷：“今天有這段嗎？”
“串戲了吧？跑龍套的對別的戲的臺詞呢吧？”
尾奴扭頭看了川澤一眼，推開貼著“道具組，毒藥”字樣的門。
尾奴說：“你靈氣散盡過？所以你知道？”
川澤翻了個白眼。這毒藥道具組房間裏放滿了瓶瓶罐罐，聞上去很甜，幾個年輕男女正坐在屋裏照著一些圖紙在大大小小的瓷瓶上繪制紋路。
尾奴抓了一瓶“鶴頂紅”，扔給川澤，又抓了一包“蒙汗藥”給他。他比了個喝藥的動作：“毒藥。“
“小心輕放啊。”一個男人在畫盤上擦了擦毛筆，指著不遠處的一些棕色瓶子說：“五毒散在那裏，你們要的無糖版，絕對零卡零脂肪。”
男人問他們：“是徐主任讓你們過來拿藥的吧？”
尾奴灌下了一瓶“鶴頂紅”，一抹嘴，溜之大吉。
川澤趕緊跟著出去，說：“肯定有辦法活下去，我們到處去打聽打聽，去問問煙清塵，問問那些閻王，我也可以去天庭打聽，還可以去魔界打聽。”
尾奴聳了聳肩，一個頭戴耳麥的女人跑過他們身邊，又折返了回來，抓著尾奴的臉湊在燈光下就看，道：“欸，你這傷口都結好了，不至於感染吧？”她沖著耳麥就問：“朝姐，人呢？這疤臉不會死在我們片場吧？我看他這傷很新啊！”
川澤上前就道：“你咒誰呢？”
尾奴拉了川澤就走。
“你有保險嗎？”女人高喊道，“你出事了聯系你媽還是你爸？”
川澤氣得齜牙咧嘴，要回去和女人理論：“他不會出事！他不會死！你這人怎麽說話呢？”
尾奴大笑，硬是把川澤拽開了，問他：“你想救我？為什麽啊？不是你一直想我死的嗎？”
川澤說：“我沒有一直想你死！”
“你想要我的靈珠不就是想我死嗎？“
川澤拉住了他，停在走廊上，對他道：“我現在不想要你的靈珠了，我也不想毀滅世界了，世界怎麽樣，隨便，我現在就想你不要死，我就想和你說，對不起。“
“對不起什麽？“
幾個武行舞著短棍路過。
一個穿著黑衣服的男人在拐角處走來走去，不時扶一下發套，抓著一張紙片，念念有詞：“我這一把刀，你知道砍死過多少人……不是，不對，是，你知道我這一把刀砍死過多少人……”
尾奴說：“你沒有對不起我什麽，靈珠是我自願給你們的，我自願的，我死了，也賴不到的你的頭上啊。“
川澤還抓著他的手，靠近了他，道：“我接近你確實是因為我在打你的靈珠的主意，這期間，我讓你感覺到了幸福，可幸福過後的不幸才更不幸。”
尾奴低頭看了看他們相握的手，又擡起眼睛望向川澤，說起話來是那麽輕飄飄的：“你會不會把你自己看得太重要了一些？我確實曾經在你身邊感覺到幸福，可不是因為你啊，我幸福是因為我覺得幸福。”
他抽出手來，瞥了眼附近的一張小桌，那桌上放著一些水果和零食。他抓了一顆蘋果，啃了起來，還問川澤：“嘗嘗？”
他說：“其實掏出靈珠後我也不覺得我有多麽得不幸了，我反而覺得很輕松，我從沒感覺到這麽輕松過，我輕輕地，我就飄到了人間來。”
川澤道：“你留下那些天狗，你不怕天庭對他們……”他和尾奴道，“我們去想個辦法把你的靈珠弄回來吧。”
尾奴吃著蘋果，抹了下嘴，說：“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命運，我覺得我現在也不錯啊。”他點了點頭：“這蘋果挺甜的。”
川澤拿了那蘋果，藏去身後：“你會死！”
尾奴又找到一顆橘子，剝著吃，說：“誰不會死呢，這個世界或許也會死呢，或許這個世界就是個游戲，我死了，我就提前通關了，我就可以在邊上看戲了。”
“你怎麽能這麽說呢！你死了，我……”
尾奴擡起眼睛，塞了一瓤橘子進嘴裏：“我知道了，你只是不想因為我的死自責。”
他的眼睛透亮。他的眼神也是那麽的輕，那麽的淺。
他說：“我不知道你是怎麽了，以前你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現在你又這麽在乎，我死不死和你真的沒什麽關系，你不用管我，天亮之前，我想在這裏好好體驗一下人生。”
他微笑：“你不覺得這裏是這個世界上最神奇的地方嗎？以前我一步就能跨去明朝，兩步就去了2035年，可我在明朝都幹了些什麽呢，吃了幾顆湯圓，在沒有人的樹林裏走了幾步，我在2035年又幹了些什麽呢，也不知道那時候都流行一些什麽，都有什麽好玩兒的，我就這樣白白浪費了好多時間，“他朝著川澤笑：”我已經想好了，客串完這裏的戲，我就找個現代生活劇的劇組，然後還有科幻劇，聽說這裏還在拍喪屍短劇呢，在天亮之前，我要過一過我沒有過過的生活。“他想了想，”這個世界有我沒我，都會有自己的辦法運作下去的，沒了我這只天狗，神仙們總歸會想到辦法的，我也一度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橘子剩下最後一瓤了，尾奴遞給川澤，川澤沒有接，他就自己吃了，捏了捏川澤的肩膀，又說：“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要，這樣你會過得輕松一些。”
川澤脫口而出：“我不想過得輕松，我就想和你在一起！”
那黑衣男人朝他們看了過來，尾奴拿了一包山楂片往前走開，邊走邊吃。
又一個衣架經過，一個個頭不高的女人從衣服堆裏探出個腦袋，喊住尾奴，從衣架上拿了一套古裝戲服給他：“小問是吧？”
“是小衛。”
“哦，哦，小偉，你的衣服，半個小時後之後彩排。”女人一瞥他手裏的零食，“別吃太飽啊！”
川澤默默地跟在尾奴身後。他不知道還能和尾奴說什麽，他說什麽，好像他都不在意，都聽不進去。他的死意似乎異常堅決。
尾奴就近找了個房間換衣服，屋裏本黑著，他進去開了燈，就看到一張沙發上躺著一個男人，手機壓在胸前，雙眼緊閉，一動不動。
尾奴開始脫衣服。川澤擋在了他和那男人中間。
男人的手機發出了聲音：“深呼吸，想象你現在在一片草原上……”
川澤輕聲說話：“我去了好多地方找你。“
“草原上有一群羊……”
他皺起眉頭問尾奴：“我們就不能找個沒人的地方說會兒話嗎？”
“這是人間啊，這裏就是這樣的。”尾奴說。
“我去天庭搶你的靈珠回來。”
“可我說過了啊，我不想要我的靈珠了。”
“你這是自殺！”川澤說，“我喜歡你，你要死了，我受不了……”
“那你喜歡我的表達方式就是做我不喜歡的事情嗎？”
“你就這麽想死嗎？”
“天空很藍，草地很綠，一只綿羊，兩只綿羊……”
川澤抓起那男人把他扔了出去，關上了門。屋裏只剩下他和尾奴兩個人了。
尾奴還在穿那件古裝戲服，那衣服上有許多綁帶，屋裏沒鏡子，一些根綁帶纏在了一起，川澤伸手去幫他。
他又開口：“我不想你死，你可不可以為了我，不要死……“
“為什麽啊？”
“我喜歡你。”
“可我不喜歡你啊，我為什麽要為了我不喜歡的人留下來呢？”
“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你還喜歡的，還留戀的東西嗎？”
“我對盤古有種本能的留戀，可他死了。”
川澤哭了出來：“他在我的身體裏啊。”
“他不在你的身體裏。”尾奴說，“他化成了春風，化成了秋雨，風吹過就不見了，雨落下就消失了。”
尾奴拉著川澤坐下，川澤捂住了臉，問他：“我們去看看張小華吧，你不想知道他現在投胎在哪裏，在做什麽嗎？”
尾奴說：“你真是個怪東西，我死就死了，我們認識才多久，你一旦知道喜歡的感覺了，你以後就會喜歡上別的什麽人了，這樣的故事，我聽得多了，有什麽好哭的啊？”
川澤道：“我也不知道我怎麽就變成了這樣一個怪東西，我倒寧願我還想毀滅世界，那容易多了！”他擦了下眼淚，看向尾奴：“你不喜歡我也沒關系，我以後會喜歡別的什麽人也確實有可能，我是越來越像人了，人就是會被時間沖淡記憶，會見異思遷，可是現在這一刻，你就要這麽死了，我真的接受不了，這一刻，我沒法想象我喜歡上別的人的可能。”
他說：“你不在了，世界有什麽存在的必要，你不在了，我又有什麽存在的必要。”
他解開了身體靈珠的封印，將手伸進胸膛，掏出來一顆漆黑的珠子。那是他的靈珠。
“現在，我們的時間都不多了。”川澤說。
他捏碎了靈珠，靈珠的碎片閃爍著黑色的光芒在室內飄蕩。
外面響起人聲：“靠！小光！！你們燈光組在幹嗎？？短路了！！還不快過來！！”
一個女人開了門，看到尾奴就朝他揮手：“你待在這裏幹嗎！找你呢！這誰啊？也是候補的？？走，走！快！”
那些黑光閃耀的碎片飛了出去。
女人把尾奴和川澤帶去了一間化妝室。那裏坐滿了正在調整頭套和妝容的演員們。
又一個女人風風火火進來，到處抓著人看臉，走到川澤跟前，揪著他，把他按在了一面化妝鏡前頭就道： “快快快！小秦，給他弄一下，就他了，刀客丙！！”
一個化妝師走到川澤身後：“啊？那之前那個呢？”
“大頭喝了奶茶拉肚子了！”女人問川澤，“你和小衛一樣，也是武行是吧？能打不？”
川澤點頭：“能打。”
“那好，小衛，你和他說一下故事梗概，他替大頭那個角色，然後我們就彩排，我們試試！這打大半夜的，他媽的……”女人抓著頭發，拿著對講機又一陣風一樣跑了出去：“馬上到！主任！我馬上到！！”
尾奴拿起化妝臺上的一張紙，和川澤說：“你會死。”
川澤點頭：“我感覺得到，我撐不了太久。”
小秦從鏡子裏看了他們一眼，摁住川澤：“別亂動啊。”
另外一個化妝師過來了，拿著粉底液在川澤臉上比劃。川澤說：“我知道。”
尾奴說：“你是南海龍王的六皇子，你不在天庭待著了，你回龍宮也不會過得很差 。”
給他化妝的化妝師疑惑地問小秦：“這……是不是串戲了？我們不是翻拍胡金銓嗎？“
這就把小秦也問住了：“不是翻拍……古龍的《七種武器》嗎？“
又一個化妝師大喊：“啊？不是新版《新龍門客棧》嗎？不是全女角版嗎？”
尾奴看著手上的那張紙，念了起來：“明朝末年，宦官當道……”
川澤靜靜地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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