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5.2（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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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5.2（下）
尾奴一喜，臉上的笑被幾道從那門簾縫隙間透出來的微光照了出來，這笑又點亮了這昏暗的室內。他將川澤往門簾處推去，道：“我一個人已經習慣了，萬一被守衛和神將發現了你在這裏，那就完蛋啦。”
川澤說：“你耳朵那麽靈，一點風吹草動就能聽見，我到時候再走也不遲，再說了，我的聽力也不差。”他就拉著尾奴要坐下，這石牢裏卻沒個能舒適坐下的地方，但處處都能坐，他們兩個便席地而坐。
川澤從尾奴手裏拿了那支膠水，擰開了，道：“也別太擔心那兩個守衛，我每次來，他們兩個都自顧自地在修行呢，一個寄情山水，擺開了筆墨紙硯畫畫，另外一個愛下棋，成天抱著本棋譜鉆研。”
尾奴掏出了剛才攢著的那些爛肉塊，輕聲嘟噥：“真是各有各修行的法門，”他問川澤，“你教那些天狗們的是什麽法門啊？”
川澤拿了一塊爛肉，一邊往上抹膠水一邊說：“我也不會別的，從小就想著報覆那些欺負我的人，胸中便會生處一股惡氣，每每將靈力集中在這股惡氣上，待出了那口氣，就感覺到靈力變強了，我的靈珠就是這麽慢慢長成的，以至於後來殺欲越來越旺盛，而其他的欲也就幾乎沒有了，身子就輕了。”
他挪了挪身子，在這石牢地上才坐了這麽一小會兒，竟覺得涼意逼人，渾身都冷，都忍不住打起了寒戰來了。那尾奴約莫是覺察到了他的異樣，那暖呼呼的身子貼了過來，繼續和他說話，道：“怪不得你平時火氣那麽大……”他拽了下川澤，很緊張：“你教他們這個法門，他們不會練歪了，在裏頭自相殘殺了起來吧？”
川澤拍了拍他的手背，道：“大可放心，我知道可能會有這種結果，所以我只是讓他們集中精力想著靈珠大成之後想做的事情上。”他問尾奴，“那你是怎麽煉成靈珠的，還煉出了這麽強的靈力？”
說著，他將那塊一面塗滿了膠水的爛肉往尾奴脖子上貼去。尾奴瞥了眼那漏光的門簾，問道：“看得清楚嗎？”
川澤說：“看得清，”他用力將那爛肉壓了壓，道，“沒事兒，等他們上刑時，鞭子一抽，爛肉掉下來，他們也不會起疑心的。”他嘆了聲，關切又慚愧地和尾奴說：“要不是因為我，你也不至於受這麽大的罪過，我真對不起你，他們處罰你，應該不會影響到你的靈珠的吧？我聽說神仙的神鞭打在普通的靈物身上，一鞭子下去有的靈物的靈珠就會直接碎了……”
好不容易得來這麽一個絕佳的和尾奴獨處，方便套話的機會，他怎麽可能輕易放過？便和尾奴越挨越近，說話的聲音也越來越細軟，他自己聽著自己的聲音都覺得陌生，他可從沒和人這麽溫和的說過話。他算是摸清楚了，這天狗吃軟不吃硬，只要和他搞好了關系，什麽都能和你交代了。
尾奴倒確實馬上就和川澤說了許多：“我的靈珠不會有事的，你放心，那些神仙一開始罰我的時候也很小心，生怕弄壞了我的靈珠，我死了，他們就沒天狗了，後來太上老君專門研究了，發現我的靈珠靈力強大，根本不怕那些個神仙的法寶，他在我身上試過不少法寶，還專門為我的靈珠發明了個警鐘，只要我的靈珠有異，那警鐘就會敲響……”
“那你真遭了不少罪。”川澤繼續往尾奴臉上貼那些爛肉。
尾奴說：“都過去啦。”他抓著川澤的手，摁了摁那些爛肉，說：“你的手怎麽在發抖啊？”他拍了下川澤，“你別太為我難過啦，我沒事啦，傷口早就好了。”
經他一說，川澤才意識到自己可不止手在發抖，整個身子都在發抖，忽然之間，他覺得周圍冷極了，暗極了，極度的寒冷包裹著他，極度的陰暗纏繞著他，這石牢他並非第一次造訪，可卻是頭一次感受到這樣的寒冷和恐怖。他止不住地發抖，止不住地害怕，一不小心變出了原形，趕緊逞強道：“這裏太暗了，我照著你，你自己貼吧。”
原形給了他極大的安全感，他趴在了地上，試圖平覆不安的心緒。不過是一間來過好幾次的石牢，究竟有什麽可怕的呢？怎麽從前不覺得可怕，偏偏現在……
又是一個無法控制的寒戰走遍了全身。
莫非是吃多了地府那些重六欲的藥？試想一個充斥著七情六欲的凡人到了這地方，必定像他此刻一樣害怕得瑟瑟發抖。不光害怕，川澤還覺得身子發沈，腦袋越來越重，仿佛有千斤重的石板正壓在他身上。他發出一聲沈重的嘆息聲。尾奴摟住了他。
尾奴輕輕和他說話：“你的身體真的會自己發光。”
他抱住他的腦袋，看著他的眼睛，說：你的眼睛好像鏡子，我可以照著黏。”
他便爬到了他的眼睛前面，望進去，往臉上拍了兩塊爛肉，湊近了看了看川澤，又離遠了，看了又看。川澤還是覺得渾身難受，話都沒法說了，閉上了眼睛，就趴著，耳邊聽尾奴說著話：“我的靈珠……我也不知道……就這麽長成了，可能是在石牢裏殺了太多其他天狗……也和你一樣，殺欲得到了滿足，我的靈珠或許也是弒殺的靈珠吧。”
說完這句，尾奴就沈默了，川澤強撐開眼皮望了眼，這天狗停下了動作，正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麽，很是憂傷。川澤用爪尖撥了下他，發出含糊的一聲：“你怎麽了？”
尾奴一擦臉，擡起頭看著他，笑了笑，道：“我沒事，我只是在想，他們的靈珠長成之後固然不會再受半靈半物的痛苦的折磨，不再是天地間一個糊裏糊塗，難以界定的存在，但是對他們來說真的是好事嗎？”
“什麽意思？”
“天狗的靈珠長成了，對太陽的渴求就會更強，可我把他們關在那門簾後的世界裏……他們的渴求是永遠無法得到滿足的，可如果真的讓他們出來吃太陽，天庭的心思我聽了許多，我知道他們一向視天狗為威脅，一下冒出來這麽多只，或許他們只會留個一兩只好控制的來吞食太陽，其他的……”尾奴的聲音越來越低了。
川澤用爪子將他攏到了身邊，道：“你放心。”
他預備了好多好話要和尾奴說，可那沈重的感覺蔓延到了他的牙關，他的嘴巴無法打開，想開口說話，只能發出一聲聲痛吟。尾奴急急忙忙問他：“你怎麽了？冷嗎？”
川澤搖了搖頭，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根本喘不上氣，那龍身原形也發起了抖。尾奴緊緊抱住了他，輕輕撫摸著他的身子。他的手心異常的溫暖，身體也很暖和，貼緊了他，竟不覺得那麽難受了，氣息竟漸漸順暢了，川澤就道：“我會看好他們的，至於對太陽的渴求，現在人類世界的科技這麽發達，我看看能不能給他們弄個人造太陽下來，或者是找個科學家做個什麽太陽口味的零食，地府裏頭可多科學家呢，好多生前發明創造小零食的都被打發去了暴食地獄。”
川澤的眼睛卻還是睜不開來，他能感覺到尾奴在揉搓自己的爪子，似乎想讓他暖和起來一些。川澤卷起了尾巴，將這個暖暖和和的尾奴緊緊圈在在身側。他喜歡有人這麽搓他的爪子，這麽輕輕摸他沒了龍鱗的身體。他不僅覺得溫暖，還覺得愜意，還感到極大的滿足，就算現在讓他去面對天庭、龍宮的那些冷言冷語，他也不會有任何怨言。這種感覺極其覆雜，他從沒體驗過。他甚至很驚訝世界上還有這樣一種感覺，能叫人心甘情願地去吃苦。
尾奴又說話了：“川澤，我現在有些喜歡你了。”
他的聲音在川澤耳邊打著轉，繞來繞去，川澤忽而想起了先前這天狗似乎也描述過他正體驗著的這種覆雜感覺。
這難道就是天狗說的“幸福的感覺”嗎？
這難道就是幸福的感覺嗎？
尾奴還在說話：“你要是之前沒有吃了盤古，沒有做那些壞事，沒有殺了張小華，我可能會更喜歡你……”他小聲地改口，“或許在你看來不覺得那些是壞事……”他說。“我知道這個世界不完美，不好，神仙有神仙的問題，人有人的問題，我整日都能聽到孩子的慘叫，炮火的聲音，媽媽在哭，爸爸在掙紮，大象在哀鳴，但是，創造一個新的世界就不會有這些了嗎？”
那幸福的感覺還存在著，川澤在身心松弛了許多，一些話輕飄飄地從他的齒縫裏鉆了出來：“所以我需要時間的力量來一次又一次地糾正錯誤，人的行為是可以被糾正地，如果世界上只有人的話，這個世界或許會更好一些。”
片刻後，川澤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這才找補：“不說這些了吧，我現在也不想毀滅世界了。”
他道：“你說得沒錯，新的世界不一定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反正，我現在是過得不錯，在地府工作雖然很辛苦很累，但是比以前充實多了。” 他說，“或許我就不該聽信龍宮的預言，我不應該認命，不然你……“他側過腦袋，睜開了眼睛，瞥見尾奴正抱著他的爪子，”不然你或許能見到一條真正的龍。”
尾奴道：“你不當神將的話，我們根本就不會認識啊！”他摸著川澤的身體，道：“你就是真正的龍啊！”
川澤苦笑，又閉上了眼睛，趴著：“我沒有龍鱗，沒有龍筋，沒有了角，我現在就是一個四不像。”
“可是你會發光！”
“手電筒也會發光。”
“手電筒需要電池才會發光！”
川澤大笑，卻馬上止住了，尾奴說：“別擔心，石牢裏的聲音傳不出去，煙清塵告訴我的，他那時候在石牢裏打著燈籠教我認字，也沒別人知道。”
川澤甩了下尾巴：“他教你認的字？”
“對啊，可是我沒有認很全……”尾奴拍了下川澤，“我覺得我們也可以教那些天狗們認字！認了字就可以看書，看得懂書了就懂得修身養性，就會懂一些道理，就能馴服自己的天性。”
“你就是看懂了書，懂了一些悲天憫人的道理吧？”川澤問道。
尾奴說：“聽說世上有好多好多不同的書，圖畫書，漫畫書，雜志，偵探小說，網絡小說……我還都沒看過呢。”
“那你沒看過的東西可太多了。”川澤道，“你也就只聽過電視電影，沒看過吧？”
說到這裏，尾奴激動地坐了起來，問川澤：“你怎麽知道我特別想看看電視，想看看電影啊？我聽說電視電影裏的故事都是謊言，都是假的，可是好多人看電視看電影都會留下真的眼淚，真的笑聲，謊言還有這樣的魅力嗎？”
他不光身體溫暖，說出來的話也很有溫度，川澤靠他緊緊的，忽然很想問他：“你為什麽沒有告訴天庭我的陰謀？”
他真的問了。
他的身體是越來越不受自己的控制了。原來感到幸福的時候是失控的。
尾奴卻顧左右而言他：“你知道嗎，我經常聽到龍的呼吸，龍一呼，天上就濕了，龍一吸，就落下雨了，下雨的時候，孩子們好開心，全天下的孩子都出來踩水了，啪嗒啪嗒，好開心的聲音。我也還沒在下雨的時候踩過水……”
他輕聲說：“我覺得，有龍這樣的存在還是挺好的……”
川澤倒聽明白了：“你是怕我的同族被我的事情牽連？”
尾奴又抱緊了他：“我喜歡盤古，盤古拋棄了我，我也很喜歡煙清塵，可是他也沒來找過我，我雖然都很喜歡他們，可是我也會有些恨他們，想到他們，我其實是會有些不開心的，可是川澤，你雖然做了很多我不喜歡的壞事，但是你後來也做了很多好事，我本來想起你來就只是不開心，現在那些不開心是越來越少了。”他說，“我是越來越喜歡你了。”
提起盤古，川澤心念一動，現在可不是體驗幸福的時候，他還有正事要做，他便問尾奴：“你的靈珠這麽強，盤古知道嗎？”
這一問，他的身子又沈了，仿佛有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將他往地下拽，又哀叫起來，尾奴很是擔心：“你到底怎麽了啊？”
川澤不由道：“我的頭好重，最近為了留在地府，我吃了許多重身體的藥丸，可能現在不再適應天庭的環境了。”
他想專心在殺欲上，再在這裏多留一會兒，便像從前一樣，一心想著要報覆那些個瞧不起他的神將，想著殺光那些殘暴的魔族，可龍心不能二用，他的嘴巴這會兒更不受控制了：“假如有一個新的世界，你說不定用被關在這裏，那些天狗們也不用被關起來，可以在真的草地上跑來跑去。”
“假如有新的世界，或許我不會存在……”尾奴摸著川澤的身體，聲音緊了些。
川澤怕他起疑，立即說：“我沒有那個意思，我是不想毀滅世界了，我只是覺得你比我在天庭裏見過的所有神將都有血有肉，比我見過的所有人都有人性，可是他們竟然說你殘暴，竟然將你關在這樣一個暗無天日的地方，你沒做過任何壞事，他們就那樣罰你，你因為不想我的同胞受難，還犧牲了自己，弄得遍體鱗傷，你這麽好，理應過上更好的生活，過得比任何神仙，任何人都好……你才應該被人放在廟裏供奉起來。”
他的聲音哆哆嗦嗦的。
尾奴摟著他的脖子，試圖安撫他，溫暖他：“我覺得現在已經很好了啊。追求更好的生活對我來說毫無意義，過好當下才是最重要的，現在我的傷好了，那些天狗們也好好的，我還有了你這麽一個朋友，我已經很滿足了。”
川澤苦笑：“這就是你聽了這麽多故事總結出的人生經驗？”
他的頭疼得更厲害了，喘起了粗氣，尾奴著急了：“不然你還是先走吧？”
川澤強撐著，問道：“你平時都是怎麽調理的？還是天庭有專門的藥丸給你吃？還是因為你的靈珠……”
尾奴道：“我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或許是因為我的靈珠比較特別？”
“多特別？”
“我也不知道，太上老君說過我的靈珠讓我天身體輕。”
“他見過你的靈珠？”川澤還想再問，卻是頭痛欲裂，難以呼吸，哀嚎一聲，奔著一道窄窄的亮光，飛了過去。
他一飛進到那門簾後的世界，立即好了很多，變出了人形，那半人半狗的就來和他套近乎了。
“神將大人，您怎麽啦，您的臉色好差呀。”
川澤坐在地上調整呼吸，看那天空上的一道黑縫消失了，想是尾奴把門簾卷了起來。
那半人半狗的蹭著他的身子，繞著他轉圈：“神將大人，天庭裏是不是再沒有第二個比你更厲害的人啦？”
這天狗的身子卻是冷冷的。川澤看了他一眼：“你倒偷聽了很多，天狗的耳朵都這麽靈的嗎？”
那半人半狗的瞇起眼睛一笑，坐在了川澤面前，嘿嘿笑著：“神將大人傳授的法門可真厲害呀，我的靈珠或許馬上就能長成了呢！”
它那兩條狗腿已經沒了狗毛，越來越有人樣了，一張臉卻還是狗模樣，對著川澤就是一副討好諂媚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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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奴一喜，臉上的笑被幾道從那門簾縫隙間透出來的微光照了出來，這笑又點亮了這昏暗的室內。他將川澤往門簾處推去，道：“我一個人已經習慣了，萬一被守衛和神將發現了你在這裏，那就完蛋啦。”
川澤說：“你耳朵那麽靈，一點風吹草動就能聽見，我到時候再走也不遲，再說了，我的聽力也不差。”他就拉著尾奴要坐下，這石牢裏卻沒個能舒適坐下的地方，但處處都能坐，他們兩個便席地而坐。
川澤從尾奴手裏拿了那支膠水，擰開了，道：“也別太擔心那兩個守衛，我每次來，他們兩個都自顧自地在修行呢，一個寄情山水，擺開了筆墨紙硯畫畫，另外一個愛下棋，成天抱著本棋譜鉆研。”
尾奴掏出了剛才攢著的那些爛肉塊，輕聲嘟噥：“真是各有各修行的法門，”他問川澤，“你教那些天狗們的是什麽法門啊？”
川澤拿了一塊爛肉，一邊往上抹膠水一邊說：“我也不會別的，從小就想著報覆那些欺負我的人，胸中便會生處一股惡氣，每每將靈力集中在這股惡氣上，待出了那口氣，就感覺到靈力變強了，我的靈珠就是這麽慢慢長成的，以至於後來殺欲越來越旺盛，而其他的欲也就幾乎沒有了，身子就輕了。”
他挪了挪身子，在這石牢地上才坐了這麽一小會兒，竟覺得涼意逼人，渾身都冷，都忍不住打起了寒戰來了。那尾奴約莫是覺察到了他的異樣，那暖呼呼的身子貼了過來，繼續和他說話，道：“怪不得你平時火氣那麽大……”他拽了下川澤，很緊張：“你教他們這個法門，他們不會練歪了，在裏頭自相殘殺了起來吧？”
川澤拍了拍他的手背，道：“大可放心，我知道可能會有這種結果，所以我只是讓他們集中精力想著靈珠大成之後想做的事情上。”他問尾奴，“那你是怎麽煉成靈珠的，還煉出了這麽強的靈力？”
說著，他將那塊一面塗滿了膠水的爛肉往尾奴脖子上貼去。尾奴瞥了眼那漏光的門簾，問道：“看得清楚嗎？”
川澤說：“看得清，”他用力將那爛肉壓了壓，道，“沒事兒，等他們上刑時，鞭子一抽，爛肉掉下來，他們也不會起疑心的。”他嘆了聲，關切又慚愧地和尾奴說：“要不是因為我，你也不至於受這麽大的罪過，我真對不起你，他們處罰你，應該不會影響到你的靈珠的吧？我聽說神仙的神鞭打在普通的靈物身上，一鞭子下去有的靈物的靈珠就會直接碎了……”
好不容易得來這麽一個絕佳的和尾奴獨處，方便套話的機會，他怎麽可能輕易放過？便和尾奴越挨越近，說話的聲音也越來越細軟，他自己聽著自己的聲音都覺得陌生，他可從沒和人這麽溫和的說過話。他算是摸清楚了，這天狗吃軟不吃硬，只要和他搞好了關系，什麽都能和你交代了。
尾奴倒確實馬上就和川澤說了許多：“我的靈珠不會有事的，你放心，那些神仙一開始罰我的時候也很小心，生怕弄壞了我的靈珠，我死了，他們就沒天狗了，後來太上老君專門研究了，發現我的靈珠靈力強大，根本不怕那些個神仙的法寶，他在我身上試過不少法寶，還專門為我的靈珠發明了個警鐘，只要我的靈珠有異，那警鐘就會敲響……”
“那你真遭了不少罪。”川澤繼續往尾奴臉上貼那些爛肉。
尾奴說：“都過去啦。”他抓著川澤的手，摁了摁那些爛肉，說：“你的手怎麽在發抖啊？”他拍了下川澤，“你別太為我難過啦，我沒事啦，傷口早就好了。”
經他一說，川澤才意識到自己可不止手在發抖，整個身子都在發抖，忽然之間，他覺得周圍冷極了，暗極了，極度的寒冷包裹著他，極度的陰暗纏繞著他，這石牢他並非第一次造訪，可卻是頭一次感受到這樣的寒冷和恐怖。他止不住地發抖，止不住地害怕，一不小心變出了原形，趕緊逞強道：“這裏太暗了，我照著你，你自己貼吧。”
原形給了他極大的安全感，他趴在了地上，試圖平覆不安的心緒。不過是一間來過好幾次的石牢，究竟有什麽可怕的呢？怎麽從前不覺得可怕，偏偏現在……
又是一個無法控制的寒戰走遍了全身。
莫非是吃多了地府那些重六欲的藥？試想一個充斥著七情六欲的凡人到了這地方，必定像他此刻一樣害怕得瑟瑟發抖。不光害怕，川澤還覺得身子發沈，腦袋越來越重，仿佛有千斤重的石板正壓在他身上。他發出一聲沈重的嘆息聲。尾奴摟住了他。
尾奴輕輕和他說話：“你的身體真的會自己發光。”
他抱住他的腦袋，看著他的眼睛，說：你的眼睛好像鏡子，我可以照著黏。”
他便爬到了他的眼睛前面，望進去，往臉上拍了兩塊爛肉，湊近了看了看川澤，又離遠了，看了又看。川澤還是覺得渾身難受，話都沒法說了，閉上了眼睛，就趴著，耳邊聽尾奴說著話：“我的靈珠……我也不知道……就這麽長成了，可能是在石牢裏殺了太多其他天狗……也和你一樣，殺欲得到了滿足，我的靈珠或許也是弒殺的靈珠吧。”
說完這句，尾奴就沈默了，川澤強撐開眼皮望了眼，這天狗停下了動作，正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麽，很是憂傷。川澤用爪尖撥了下他，發出含糊的一聲：“你怎麽了？”
尾奴一擦臉，擡起頭看著他，笑了笑，道：“我沒事，我只是在想，他們的靈珠長成之後固然不會再受半靈半物的痛苦的折磨，不再是天地間一個糊裏糊塗，難以界定的存在，但是對他們來說真的是好事嗎？”
“什麽意思？”
“天狗的靈珠長成了，對太陽的渴求就會更強，可我把他們關在那門簾後的世界裏……他們的渴求是永遠無法得到滿足的，可如果真的讓他們出來吃太陽，天庭的心思我聽了許多，我知道他們一向視天狗為威脅，一下冒出來這麽多只，或許他們只會留個一兩只好控制的來吞食太陽，其他的……”尾奴的聲音越來越低了。
川澤用爪子將他攏到了身邊，道：“你放心。”
他預備了好多好話要和尾奴說，可那沈重的感覺蔓延到了他的牙關，他的嘴巴無法打開，想開口說話，只能發出一聲聲痛吟。尾奴急急忙忙問他：“你怎麽了？冷嗎？”
川澤搖了搖頭，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根本喘不上氣，那龍身原形也發起了抖。尾奴緊緊抱住了他，輕輕撫摸著他的身子。他的手心異常的溫暖，身體也很暖和，貼緊了他，竟不覺得那麽難受了，氣息竟漸漸順暢了，川澤就道：“我會看好他們的，至於對太陽的渴求，現在人類世界的科技這麽發達，我看看能不能給他們弄個人造太陽下來，或者是找個科學家做個什麽太陽口味的零食，地府裏頭可多科學家呢，好多生前發明創造小零食的都被打發去了暴食地獄。”
川澤的眼睛卻還是睜不開來，他能感覺到尾奴在揉搓自己的爪子，似乎想讓他暖和起來一些。川澤卷起了尾巴，將這個暖暖和和的尾奴緊緊圈在在身側。他喜歡有人這麽搓他的爪子，這麽輕輕摸他沒了龍鱗的身體。他不僅覺得溫暖，還覺得愜意，還感到極大的滿足，就算現在讓他去面對天庭、龍宮的那些冷言冷語，他也不會有任何怨言。這種感覺極其覆雜，他從沒體驗過。他甚至很驚訝世界上還有這樣一種感覺，能叫人心甘情願地去吃苦。
尾奴又說話了：“川澤，我現在有些喜歡你了。”
他的聲音在川澤耳邊打著轉，繞來繞去，川澤忽而想起了先前這天狗似乎也描述過他正體驗著的這種覆雜感覺。
這難道就是天狗說的“幸福的感覺”嗎？
這難道就是幸福的感覺嗎？
尾奴還在說話：“你要是之前沒有吃了盤古，沒有做那些壞事，沒有殺了張小華，我可能會更喜歡你……”他小聲地改口，“或許在你看來不覺得那些是壞事……”他說。“我知道這個世界不完美，不好，神仙有神仙的問題，人有人的問題，我整日都能聽到孩子的慘叫，炮火的聲音，媽媽在哭，爸爸在掙紮，大象在哀鳴，但是，創造一個新的世界就不會有這些了嗎？”
那幸福的感覺還存在著，川澤在身心松弛了許多，一些話輕飄飄地從他的齒縫裏鉆了出來：“所以我需要時間的力量來一次又一次地糾正錯誤，人的行為是可以被糾正地，如果世界上只有人的話，這個世界或許會更好一些。”
片刻後，川澤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這才找補：“不說這些了吧，我現在也不想毀滅世界了。”
他道：“你說得沒錯，新的世界不一定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反正，我現在是過得不錯，在地府工作雖然很辛苦很累，但是比以前充實多了。” 他說，“或許我就不該聽信龍宮的預言，我不應該認命，不然你……“他側過腦袋，睜開了眼睛，瞥見尾奴正抱著他的爪子，”不然你或許能見到一條真正的龍。”
尾奴道：“你不當神將的話，我們根本就不會認識啊！”他摸著川澤的身體，道：“你就是真正的龍啊！”
川澤苦笑，又閉上了眼睛，趴著：“我沒有龍鱗，沒有龍筋，沒有了角，我現在就是一個四不像。”
“可是你會發光！”
“手電筒也會發光。”
“手電筒需要電池才會發光！”
川澤大笑，卻馬上止住了，尾奴說：“別擔心，石牢裏的聲音傳不出去，煙清塵告訴我的，他那時候在石牢裏打著燈籠教我認字，也沒別人知道。”
川澤甩了下尾巴：“他教你認的字？”
“對啊，可是我沒有認很全……”尾奴拍了下川澤，“我覺得我們也可以教那些天狗們認字！認了字就可以看書，看得懂書了就懂得修身養性，就會懂一些道理，就能馴服自己的天性。”
“你就是看懂了書，懂了一些悲天憫人的道理吧？”川澤問道。
尾奴說：“聽說世上有好多好多不同的書，圖畫書，漫畫書，雜志，偵探小說，網絡小說……我還都沒看過呢。”
“那你沒看過的東西可太多了。”川澤道，“你也就只聽過電視電影，沒看過吧？”
說到這裏，尾奴激動地坐了起來，問川澤：“你怎麽知道我特別想看看電視，想看看電影啊？我聽說電視電影裏的故事都是謊言，都是假的，可是好多人看電視看電影都會留下真的眼淚，真的笑聲，謊言還有這樣的魅力嗎？”
他不光身體溫暖，說出來的話也很有溫度，川澤靠他緊緊的，忽然很想問他：“你為什麽沒有告訴天庭我的陰謀？”
他真的問了。
他的身體是越來越不受自己的控制了。原來感到幸福的時候是失控的。
尾奴卻顧左右而言他：“你知道嗎，我經常聽到龍的呼吸，龍一呼，天上就濕了，龍一吸，就落下雨了，下雨的時候，孩子們好開心，全天下的孩子都出來踩水了，啪嗒啪嗒，好開心的聲音。我也還沒在下雨的時候踩過水……”
他輕聲說：“我覺得，有龍這樣的存在還是挺好的……”
川澤倒聽明白了：“你是怕我的同族被我的事情牽連？”
尾奴又抱緊了他：“我喜歡盤古，盤古拋棄了我，我也很喜歡煙清塵，可是他也沒來找過我，我雖然都很喜歡他們，可是我也會有些恨他們，想到他們，我其實是會有些不開心的，可是川澤，你雖然做了很多我不喜歡的壞事，但是你後來也做了很多好事，我本來想起你來就只是不開心，現在那些不開心是越來越少了。”他說，“我是越來越喜歡你了。”
提起盤古，川澤心念一動，現在可不是體驗幸福的時候，他還有正事要做，他便問尾奴：“你的靈珠這麽強，盤古知道嗎？”
這一問，他的身子又沈了，仿佛有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將他往地下拽，又哀叫起來，尾奴很是擔心：“你到底怎麽了啊？”
川澤不由道：“我的頭好重，最近為了留在地府，我吃了許多重身體的藥丸，可能現在不再適應天庭的環境了。”
他想專心在殺欲上，再在這裏多留一會兒，便像從前一樣，一心想著要報覆那些個瞧不起他的神將，想著殺光那些殘暴的魔族，可龍心不能二用，他的嘴巴這會兒更不受控制了：“假如有一個新的世界，你說不定用被關在這裏，那些天狗們也不用被關起來，可以在真的草地上跑來跑去。”
“假如有新的世界，或許我不會存在……”尾奴摸著川澤的身體，聲音緊了些。
川澤怕他起疑，立即說：“我沒有那個意思，我是不想毀滅世界了，我只是覺得你比我在天庭裏見過的所有神將都有血有肉，比我見過的所有人都有人性，可是他們竟然說你殘暴，竟然將你關在這樣一個暗無天日的地方，你沒做過任何壞事，他們就那樣罰你，你因為不想我的同胞受難，還犧牲了自己，弄得遍體鱗傷，你這麽好，理應過上更好的生活，過得比任何神仙，任何人都好……你才應該被人放在廟裏供奉起來。”
他的聲音哆哆嗦嗦的。
尾奴摟著他的脖子，試圖安撫他，溫暖他：“我覺得現在已經很好了啊。追求更好的生活對我來說毫無意義，過好當下才是最重要的，現在我的傷好了，那些天狗們也好好的，我還有了你這麽一個朋友，我已經很滿足了。”
川澤苦笑：“這就是你聽了這麽多故事總結出的人生經驗？”
他的頭疼得更厲害了，喘起了粗氣，尾奴著急了：“不然你還是先走吧？”
川澤強撐著，問道：“你平時都是怎麽調理的？還是天庭有專門的藥丸給你吃？還是因為你的靈珠……”
尾奴道：“我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或許是因為我的靈珠比較特別？”
“多特別？”
“我也不知道，太上老君說過我的靈珠讓我天身體輕。”
“他見過你的靈珠？”川澤還想再問，卻是頭痛欲裂，難以呼吸，哀嚎一聲，奔著一道窄窄的亮光，飛了過去。
他一飛進到那門簾後的世界，立即好了很多，變出了人形，那半人半狗的就來和他套近乎了。
“神將大人，您怎麽啦，您的臉色好差呀。”
川澤坐在地上調整呼吸，看那天空上的一道黑縫消失了，想是尾奴把門簾卷了起來。
那半人半狗的蹭著他的身子，繞著他轉圈：“神將大人，天庭裏是不是再沒有第二個比你更厲害的人啦？”
這天狗的身子卻是冷冷的。川澤看了他一眼：“你倒偷聽了很多，天狗的耳朵都這麽靈的嗎？”
那半人半狗的瞇起眼睛一笑，坐在了川澤面前，嘿嘿笑著：“神將大人傳授的法門可真厲害呀，我的靈珠或許馬上就能長成了呢！”
它那兩條狗腿已經沒了狗毛，越來越有人樣了，一張臉卻還是狗模樣，對著川澤就是一副討好諂媚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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