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4.2(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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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4.2(中)

兩個仙官將川澤安置在一片祥雲上,一人走在川澤一邊,一個背誦起了神將因公務受傷需註意的修養事宜,另一個則開始說明各類療傷藥丸的功效。

川澤一只耳朵進,另一只耳朵出,那些修行法門和藥效在他腦袋裏短暫地交會了瞬,他全沒聽進去。他一路上都在觀察遇到的仙家神將們,從明月臺去往太上老君的仙宮需得經過三庭六院。神仙有神力,可神力隨修為和天賦各有不同,有的仙家並不會騰雲駕霧飛天遁地之術,又不稀罕使用法寶幫襯,到了天庭,要在各處走動,便還是需要靠兩條腿。川澤所經之處,那些仙家有的只是走在路上,全然沒將他看進眼裏,有的在庭院裏就地打坐,隨意修行,有的似是心念忽動,身體忽重,便神色慌張地趕緊從兜裏取出幾枚藥丸吞下,有的則是在急匆匆地前往太上老君處,見了川澤,輕飄飄瞄了一眼,便又急著趕路了。

一只玄鳥在天庭上空飛舞,發出清脆的啼鳴。

兩個仙人閑坐在一片清池邊,和顏悅色地說著話:“天狗以原形擅闖東大門,看來老君又能煉幾顆赤霞丹咯。”

“吃了那赤霞丹,五千年都不需要再管那口腹之欲。”

“那可真是仙丹,修行千年,唯有這舌上的酸甜苦辣澀叫人念念不忘啊。”

似乎還沒有人知道他這個負責護衛天狗去扶桑樹下食日的神將卻被天狗吞入了腹中。

到了太上老君處,那黑發長身的老君已經候在門前了,他將川澤帶去了一處專門供受傷的神將調理的庭院,引他進了一間小屋,稍稍檢查了一番後,給了他一些丹藥,交代他在此地靜養即可。

川澤卻沒法靜下心來,想從這仙官處探聽些消息:“那天狗……會怎麽樣?”

太上老君神色平和,點上了屋中的香爐,道:“以原形擅闖天庭是重罪,必要審問個清楚。”

檀香四溢,川澤心頭一緊,萬一天狗將它吞食自己的原委一五一十交代了,天庭一定不會放過他,而那天狗也是絕沒有理由不吐露實情的,他騙了它,趁機將太陽拍進了他嘴裏,還在天地暗去時大呼“混沌”,他這毀天滅地的心思,天狗能不清楚?

這時,那太上老君又開口了:“你們張神將已派傳話玄鳥來過了,那天狗已經什麽都交代了,吃了太陽後它一時失控將你吞了。”太上老君立在門邊,道:“那天狗是個厲害角色,上次活下來那個也傷得不輕,我看你什麽事也沒有,只是受了些驚嚇,靈珠有些不穩,理智惶惶,休息幾天,過些尋常日子,恢覆了理智就好了。”

川澤摸著變成了一串手鏈纏繞在他手上的龍筋鎖鏈,道:“確實是個厲害角色,老君給的這副鎖鏈都捆他不住。”

太上老君面色如常,道:“這個法寶雖然厲害,可惜我們還是低估了那天狗,它吃了太陽後想必靈力大漲,才叫它能掙脫了你的鎖鏈。”

川澤忙應聲,心中疑惑,難道那天狗什麽都沒說?

為什麽?

莫非它被剖開了肚子,還昏昏沈沈的,神智沒有恢覆,還是張宗想快些結案,也沒仔細審問?倒像是他的行事風格……

“那張宗張神將會過來嗎?”

“你有事要和他匯報?”

“那他不需要問問我事情的原委嗎?”

太上老君就道:“你技不如人,被天狗吞了,還有什麽好問的?西邊有魔族異動,似乎和近來幾個古神被殺的案子有關,張宗忙那事去了。”

川澤稍松了口氣,在床上坐下了。那太上老君便也離開了。

又過了陣,不見有天兵神將來興師問罪,院子裏自是鳥語花香,隱隱能聞到煉丹烹藥的氣味。天庭無夜,也無紛爭,一切都是那麽敞亮,那麽平和,安寧。

川澤的內心卻是躁動的,心氣久久不能通順,腦子裏漲漲的,塞滿了疑問。

那天狗會被怎麽樣?

擅闖天庭必受鞭刑。天庭的神鞭一鞭子下去,若是普通的靈物,那靈珠定會立刻破碎,魂飛魄散,不過這天狗非尋常靈物,上一個五千年,護送它去食日的四個神將出事後,它想必已經受過此等刑罰了,它肯定挨得下來。

而且現在哪是關心那天狗受什麽刑,挨得挨不下來的時候啊?現在他最該關心的是那天狗為什麽不和張宗提他謀劃毀天滅地,也不提是他吃了那些古神,甚至連他施展在西邊的障眼法也不戳穿。難道天狗根本不在乎天地被毀?他希望他繼續執行他的計劃?那他吞了他做什麽?那他早就該和他聯手了!而且它不是經常把那些什麽無辜凡人掛在嘴邊嘛,它肯定不願意看到世界毀滅……

莫非是想要挾他?

為了什麽?

要挾他就意味著須得和他談條件,天狗受刑後肯定又會被關進石牢,那石牢可不是他一個普普通通的神將——還是臨時被提拔的能隨便進出的,那天狗會不知道?

它會通過什麽方式傳信給他?

這麽思來想去,川澤是一刻都靜不下來,心事更重,太上老君每日來查看他,只以為他仍沒能從被天狗吞食的驚嚇中緩過來,多給了他好幾顆安魂的藥丸。川澤拿了吃了,也不覺得有什麽用,終日依舊惶惶躁動。

一來他實在想不通天狗對天庭隱瞞真相的目的,再者這供神將修養的庭院中住的不止他一人,有的會在庭院中舞刀弄棍修煉身法,互相說上幾句話,這天川澤在屋中有時聽到有外頭聊起那東天門的異動,便靠近了門窗想偷聽更多,一神將道:“說是魂都給嚇沒了。“

說的想必是他了。

“他之前可是自命不凡。”

說的肯定是他了。

川澤暗暗攥緊了拳頭。

“要是我這腿腳能活動就好了,也能去西邊除除魔,聽說端真元君查的案子查到了一大窩魔族,光是殺一只,這五百年就不用為填報殺欲發愁啦。”

可他們立即就聊起了別的事。

別的修行的事。

再沒人提起過他,他甚至沒有聽到一個人提起過他的名字。

他不過是一個無名小卒,他甚至連成為全天庭的笑柄的資格都沒有。

神將們頻繁地提起張宗的法寶,他仗著法寶眾多,在西邊屠魔時一殺就是十來只魔族,修為大漲。他們對那些法寶如數家珍,什麽降魔網,誅心刀等等等等,他們也想擁有一二。

也有羨慕端真元君的神力的,說她的寶劍乃是花枝做成,芳香四溢,有她在,那戰場裏便永遠是好聞的,是舒適的。

他們提起那天狗都比提起他要多。

“那下一回輪到誰去?”

“這遛狗的差事可真是吃力不討好。”

“老君這裏可有些臭了,我是待不下去了。”

他們提起他的臭味都比提起他要多。

他寧願他們嗤笑他譏諷他,因為這些他都可以應付。年少時他就被龍宮相師下了神將命格的批語,可他小小年紀,靈力不濟,便在修習時成為了他的兄長們的笑柄。他便加倍努力,便一夜大漲了修為,一拳打歪了他三皇兄的脖子。他們視他為異類他也不再在意,他也不屑與他們這些弱者為伍。

可這些神仙們卻是將他視為無物。

他們根本沒將他放在眼裏,自然不會費力嘲笑他。他們根本不在乎他的存在。川澤素來心高氣傲,這無視比輕蔑更叫他憤怒,可貿然出去找那些神將們撒氣又能怎麽樣?他打過了這一個兩個廢物,可他自己知道,他還是那個被天狗一口吞進了肚子,什麽都做不了的,天狗的手下敗將。

每每想到那天狗的原形,川澤還是會下意識地顫抖。他既害怕那天狗,又嫉妒他的靈力,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最終還是“憤怒”。憤怒於神將們的漠視,憤怒於自己的無能,憤怒於那天狗擁有無邊的靈力卻任人欺淩!他不禁又想,倘若他有那天狗的靈力,他自己就能把太陽吃了,毀了這個去到哪裏都有三六九等的世界。

一陣花香飄到了他床邊,川澤一看,端真元君從門外進來了,立在門後,遠遠望著他,柳眉微蹙,川澤一時間猜不出她的目的,說多錯多,便等著她開口。

端真元君走到了香爐邊上,似是喘上了氣,幽幽問道:“好好的,怎麽讓天狗吃了?”

川澤還是聽不出她作什麽心思,只是慘笑了下。端真元君又問他:“你和那天狗去過大尾山,是吧?”

川澤應了一聲,道:“古神的案子是您在查?還沒有結果嗎?”

“你聽到風聲了?”

“聽說是西邊的魔族犯的事。”

端真元君道:“你在大尾山的時候有沒有感覺到魔族的氣息?”

既然天庭以為是魔族鬧事,他便順水推舟,道:“感覺到了。”

“那你什麽都沒做?不去漲漲修為?”

“我以為遛狗是我的第一要務……”

端真抿了下唇:“也對。”她看著川澤,又有疑慮:“那你在天創總部裏的時候還把那天狗一個人留在那裏?”

川澤本想著照著那天狗撒的謊糊弄過去,念頭一轉——撒謊是為了不讓那天狗在端真元君面前撒過的謊穿幫,他何必幫它?他何不借這天狗的謊言達到自己的目的?

同為靈物,他能消化天狗的靈珠,只要吃了它的靈珠,就能擁有它的靈力。他想要天狗的靈力。他想要變強,變得讓人恐懼的強,強到可以靠他自己毀天滅地,再不用有求於他人,再不用挖空了心思,戴上了假面去討好誰,去迎合誰。

而且就算吃不到那尾奴的靈珠,它肚子裏有那麽多天狗,一個個病弱殘廢,都比它好對付,只要能把它們弄出來,隨便吃一顆他們的靈珠,他也能擁有食日的力量……

不,還得是尾奴的靈珠,那遮天蔽日,叫人想起來就恐懼的靈力落在這樣一個優柔寡斷,婦人之仁的天狗身上真是暴殄天物!

川澤心生一計,先低了聲音,道:“既然是查案,那端真元君不應該將我帶去專門查案的地方審一審嗎?”

端真元君四下掃視了一番,香袖一揮,甩出一個結界,道:“這裏就不怕隔墻有耳了,神將查案專用的隔音罩,你怕誰偷聽?”

川澤就道:“元君,您有所不知,那天狗尾奴一直對天庭有所隱瞞。”

“有話就快說!”

“它的一對耳朵能聽三界所有事。”

“你是怕天狗聽到我們說了什麽?”

川澤連連點頭:“我不知道那天狗在打什麽主意,但是我覺得它肯定在謀劃什麽對天庭不利的陰謀,我也不知道那天狗和你們說了什麽,不過我猜,它……是不是告訴你們它是在扶桑樹下才吞了我的?”

“難道不是?”

這答案正中川澤下懷,他馬上做沮喪狀,又道:“是我無能,我剛愎自用,自視過高……”

“能不能有話快說,別和我扯這些瞎話。”端真元君也是個急性子,手一揮,捏住了鼻子,“你這裏我可待不了多久。”

川澤便一口氣說道:“實不相瞞,我一個人護衛這天狗,縱有鎖鏈也無濟於事,在大尾山時已經被它吞進了肚子裏,要不是我在他肚子裏奮力反抗,弄得它不得安生,恐怕它是不會主動上天庭投案的。”

“它無緣無故就吃了你?”

“不是的,我也不知道它到底想幹什麽,我當時在大尾山感覺到了魔族的氣息,想去查看查看,回過神來時已經被它吞了,說起來這大尾山還是這天狗主動提起要去的,它苦苦哀求,我和它同為靈物,看它實在可憐,就動了惻隱之心。”

端真元君摸著下巴,若有所思:“上一回它也主動提起要去大尾山……”

“它說那裏是它的老家,它思念故鄉,還說什麽……”

“行了,反正就是它將你糊弄去了大尾山,然後你在那裏感應到了魔族的氣息,是吧?”

川澤點了點頭:“進了他肚子裏後,我聽他肚子裏的那些天狗們說,它好像在策劃什麽打擊天庭的大計,具體的它們也不肯交代,就在那裏說什麽天庭馬上就要完蛋了。”

“它肚子裏還有別的天狗?怎麽剖它的肚子的時候沒看到?”

“那些天狗藏得很深,膽子也很小,它們是不會輕易現身的。”川澤道,“它們一直覺得天庭待它們不公,我就套了套它們的話,聽說那尾奴還和建造石牢的一個叫煙清塵的神仙有來往,保持著聯系,恐怕是在做破壞石牢逃出去的準備,也不知道這個煙清塵現在身在何處,最好盯緊他。”

“煙清塵早就不是仙籍了,自己跑去了地府那腌臜地方,那天狗在石牢裏,他們怎麽聯系來往?”

“這我就不清楚了,它肚子裏那些天狗也是一個個理智未成的,不過我倒覺得我們能好好利用那些天狗們……“川澤緊接著就獻上一計,“您想啊,那尾奴現在是何其的強大,它一直都隱藏了自己的真實實力,天庭以為這法寶鎖鏈能鎖住他,其實不行,天庭以為石牢能困住他,其實,或許也不行,我們甚至不知道他的耳朵是那麽有用的一對法寶,要是我們能除掉這尾奴,他的耳朵能為您所用,您還愁要去下界辦案嗎?隨便一聽就知道下界的風吹草動……”

端真元君聽得很認真。川澤繼續道:“反正這天狗尾奴,雖然還不知道它在打什麽壞主意,但是肯定不能久留著了。”

端真元君眼珠一轉:“怪不得你說能好好利用其他那些天狗……”

川澤馬上接話:“對,我們想到一塊兒去了,天庭需要天狗食日,留著它不過是因為它是最後一匹天狗,可它肚子裏那其他天狗也能食日啊,而且都比它好控制,都是體弱的天狗,我懷疑它當初吞它們進肚子裏去就是為了麻痹天庭,讓天庭留它一條命,它好趁機找機會對抗天庭,大鬧一番,我還在它的肚子裏看到了盤古和女媧的殘骸!“

“你說真的?”

川澤從兜裏仔細搜刮出一些女媧補天石的碎屑:“千真萬確,您看……”

端真元君靠近了一瞅:“這麽要緊的物證你沒交給張宗,和他匯報?”

“可是查案的是您啊,這幾天我也想了很多,張統領根本不想我留在天庭,而且這案子也不是他查辦,再怎麽說,功勞也不該歸他吧?“

端真一手就伸了過來,卡住了川澤的脖子,奇香撲鼻,鳳眼裏盡是殺意:“無事獻殷勤,你什麽企圖?”

川澤不作抵抗,道:“元君,我只求留在天庭得個一官半職,我要是現在回龍宮,顏面盡失,張宗素來瞧我不起,和他匯報了,對我能有什麽好處?您就不一樣了,我知道端真元君素來秉公辦事,天庭就該多一些您這樣的神將。”

端真撇開了手,迅速退回到了香爐邊上,沈默了,似是在盤算著什麽。

川澤又說:“吃了古神,又吃了我,您覺得那天狗在策劃什麽陰謀?您還搜集到了什麽線索嗎?我們有了更多證據後,提著那天狗的狗頭再呈於天庭,論功行賞,功勞肯定更高。”

端真一甩手:“行了行了,它在打什麽鬼主意不重要。”她還道:“我不是它的對手,你也不是,就算它現在受了刑法,半殘了,我也不覺得動真格的,我們兩個是它的對手,除非。”

“除非,破壞它的靈珠。”川澤道,“而且得在破壞它的靈珠之前先把它肚子裏的那些天狗弄出來,這樣也不怕沒有天狗食日,陰陽失衡了。”

端真變出一壺茶,倒了一杯茶遞給川澤,川澤毫不猶豫地喝下了,看著端真元君,繼續放松地和她說著話:“或許天庭藏寶閣裏有什麽法寶能直取靈物的靈珠?”

端真搖頭:“就算有,我無故取用也會惹人註意,尤其是張宗。”

看來用法寶取靈珠是行不通了,不過這個端真元君倒確實和張宗不對盤,確實能為他所用。川澤就道:“對對,還是不能讓他知道,不然功勞又要被他搶去。”

端真不悅:“說了半天,你也沒辦法弄出那些天狗,取那尾奴的靈珠?”

這倒是事實,川澤道:“武力強取肯定是不行的,要麽它願意自己把靈珠給我們……”

“它會願意?它瘋了吧?你以為說書的故事裏妖精舍身救情人呢?”端真咋咋舌頭,又道:“行了,我給你三天時間,不管你用什麽法子,只要能搞到尾奴的靈珠,給天庭留下隨便幾只天狗都成,這事要是能成就成,我是不會虧待你的,留在天庭絕沒問題。不能成,那你就給我滾回龍宮,還有,這件事你要是和別人說了……”端真元君指著川澤手裏的茶杯,“你剛才喝的那杯水裏有噬憶散,三日之後,事成,我會給你解藥,要是事情沒辦成,你我在這裏的這段記憶你永遠都不會想起來,你該會哪去就回哪去。”

“那這三天,您……”

“我少管我,我自有別的事情要忙。”端真元君瞪了川澤一眼。

川澤陪了個笑,道:“那我拿到靈珠之後要怎麽通知您?”

“不用通知,天庭素來以為尾奴是天地間僅剩的一匹天狗,它的靈珠稍有異動,我就有辦法知道。”端真元君想了想,扔過來一塊令牌,“這三天你可用這塊令牌在三界行走,盡快想你的法子吧!”

川澤撿起那令牌,這端真元君一走,他就坐在床上苦想,同為靈物,他自問,無論什麽情況他都不會自願交出靈珠,可那天狗與他不同,心軟得厲害,好騙得很,不過他既以騙了它一次,它還會不會再相信他倒不確定……可總是要待在它身邊才有機會。而論起弄出其他天狗的辦法,他早就想到了,他需要去見一個人,煙清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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