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4.1

關燈
第22章 4.1

耳邊還是那麽吵,眼前又完全黑了下來,肚子又咕咕叫喚個不停,聞到的又是異常水味很重,卻不摻雜任何苔蘚或黴菌的氣味了。尾奴趴在地上,他終是回到了這座熟悉的石牢裏了,這濕潤的石牢裏只有無邊無際的漆黑和三界間沒完沒了的紛爭陪伴著他。

他默默地舔舐手背上的傷口,忽地聽到有只蚊子在右耳邊飛舞,他一驚,以為自己在做夢,這有專人把守,還有法術封印,既不透風,也不透光的石牢裏怎麽可能會有蚊子呢?可那蚊子還在亂飛,嗡嗡直叫,尾奴懶得去管了,做夢就做夢吧,夢裏自己還是被幽禁在石牢裏就還是被幽禁著吧。夢見什麽可不是他能控制的。或許打心底裏,他也覺得自己先前又是變身又是亂闖東天門的行為太過失控,須得好好管教,好好坐坐牢吧。

尾奴嘆息了一聲,氣息自丹田湧上,牽動周身筋骨,渾身都痛。他又吃了一驚,他能感覺到痛,那想必此地並非夢境。做夢時可不會覺得痛——他倒真希望自己是在做夢呢,做夢時也一點都不會覺得餓,甚至不會覺得孤單,他經常做的可都是一些和好些天狗一道,在扶桑樹上跳來跳去,在天上跑了一圈又一圈的夢。

“天狗……”

那蚊子的嗡鳴聲竟然變成了人聲。

尾奴稍擡起了頭,扇動耳朵,這一通幾乎是下意識做出來的動作更是讓他痛得出了層冷汗,也愈發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了,可天下哪只認得他的蚊子有進這石牢的本事?

那蚊子又喊了一聲:“笨狗!”

它的聲音比先前更有力了,不像蚊子了,像個孩子。這孩子的口吻分外耳熟。

尾奴坐了起來:“混沌?你……在石牢裏?”他摸了下耳朵,想到了:“我知道了,在坊子市的時候,你鉆進了我的耳朵裏,你說躲一躲是躲進了我的身體裏,對嗎?”

“嘿嘿,你這裏倒是個好地方,陰氣這麽重,這麽暗,不見天日,太適合我了,我喜歡!”

尾奴沈默了,重新趴下,繼續舔手背上的燙傷。他一身好皮都叫太上老君的煉丹爐給燙沒了。

“笨狗,我待在你這裏是越待越有力氣了,我們再玩一玩吧!”

這混沌說話的聲音倒確實越來越有力了,越來越像個大女孩兒。

尾奴說:“可我沒力氣。”

“餵,你需要多少時間才能修養好?”

“百來年吧。”

“那好辦啊,我就弄個百來年的結界,你一進一出,你就好了,然後我再弄個結界,我們繼續打啊!上回你和川澤嘛,勉強算你贏吧,這回你和嗤呼打!”

尾奴低低道:“這個你很喜歡的,陰氣很重,還很暗的地方是一座秘境石牢,采蜀山昆侖峰的奇石造就,結界是沒辦法在這裏施展的。”

“放屁!我現在力量無窮!天底下……哎呀,哎呀,哎呀,好痛,好痛……”

“哎呀,哎呀,我去他的!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

女孩兒的聲音嘰裏呱啦地慘叫著,尖銳刺耳,尾奴又摸了摸兩邊耳朵,什麽都沒摸到。他問了聲:“你沒實體的嗎?”

混沌那少女的聲音帶著哭腔回道:“你少打聽我的事!”

尾奴說:“那你現在還喜歡這裏嗎?”

混沌啐了他好幾口:“臭狗,你陰陽我!”

過了會兒,混沌冷靜了下來,道:“我問你,你幹嗎不和那些神仙說實話?”

“什麽實話?”

“那個龍族小騙子想毀滅世界,你吃了一顆太陽之後,他略施小計讓你吞了另一顆太陽,你可真能忍,自己把第二顆吃進嘴裏的太陽吐了出來,然後變出了原形,將那個小騙子吞進了肚子裏。”混沌發出兩聲成年男子的奸笑聲,“我可有些佩服你了,天狗食日的天性你都能壓抑下去,這事傳出去了,天庭可要褒獎你呢,你是為三界蒼生阻止了一場毀滅性的災難哇。”

“你都知道啦。”

“我在你耳朵裏聽得可清楚啦,你還別說,你這對耳朵還真有意思,我鉆過來呀,我鉆過去呀,在倏忽那裏呀,我是什麽都看得到,在你這裏呀,我是什麽都聽得到,只可惜,只能聽一時一刻的事情,聽不到過去,也聽不到未來,唉,你怎麽不說話啦?死啦?唉!你可千萬不能死啊!天狗!餵!”

耳邊震天得響,混沌呼喚他的音量一下高過一下,一下就蓋過了世間所有的紛紛鬧鬧。

尾奴抖了下耳朵,說:“和神仙們說這些,他們會把川澤殺了的。”

“你怎麽回事?那臭不要臉的小騙子虛情假意,假裝和你是難兄難弟,欺騙你的感情,叫你放下了警惕,放下了戒備,以為他真放棄了毀滅世界的念頭,你還不舍得殺他了?要是有人敢這麽欺騙我的感情,我就把他丟進我的結界裏,殺他個千百萬回!讓他死了再死,讓他生不如死!”

“他騙了我,殺了他確實解氣,可要說起他騙我的原因是為了毀滅世界,那必定會牽連他的同族,免不了讓他們被冠上大逆不道的罪名,那些龍族何其無辜?“尾奴枕在手臂上,閉著眼睛,“這樣的故事我聽得多了。”

“靠,我看你活該被那小騙子騙!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啊!”混沌又張狂地質問道,“我問你,在我的結界裏你都要死了,讓你變出原形你說什麽也不變,怎麽被那小騙子騙了就變出了原形啊?你當時是惱羞成怒還是怎麽回事?”

尾奴搖了搖頭,又開始舔傷口。

“你說話呀。”

“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回過神來的時候就變出了原形,只好趕緊回天庭……不然那太陽就不保了……”

“你氣他騙你?”

“應該是的吧。”

“你氣你的真心換了他的虛情假意?”

尾奴又不想說話了。混沌一個勁追問:“你說呀,我也好如法炮制,刺激你變出原形啊!這地球上最強的戰鬥力到底是誰,你不好奇?你不想知道?”

尾奴沈默了,他和混沌已經說了不少話了,耗盡了力氣,只得趴著修養,況且他對地球上的最強戰鬥力到底是誰確實沒有一點興趣。可混沌還不消停:“在你這裏真沒意思,哪裏也去不了,什麽也幹不了!”

“你快和我說說話吧,你不想聊那個情感騙子我們就不聊。”

“那我給你講個笑話吧?”

“笨狗,你睡啦?”

“你是不是因為張小華的事情生我的氣吶?”

”別人暑假放兩個月假,我就給自己放一個月假!我就想和你好好玩玩兒,我有什麽錯嗎?”

混沌說什麽,尾奴都懶得理會,他只想靜心養傷。

“死狗?你還活著嗎?”

混沌又成了個男孩兒的聲音,在尾奴耳邊蹦跳:“依我看,那龍族小騙子是鐵了心要毀滅世界的,唉,他虧就虧在身上陽氣太重,你不知道啊,這龍啊,不用光源,它自己就會發光,你說這個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恐怖的東西?這裏的人怎麽會幻想出這麽惡心的東西?不然啊,我就附到他的身上去,你們倆都是靈物,他能消化你的靈珠,只要吃了你的靈珠就有你的力量了,他就能自己去把太陽吃了,然後我就能出來大玩兒特玩兒了。”

尾奴問:“這是你說的笑話嗎?”

“幹嗎,我這宏圖大計有什麽問題嗎?”混沌道,是個中氣十足的男音,“哦,我知道了,你驕傲了,你在我的結界裏打贏了川澤,就覺得自己比他厲害,他肯定是拿不到你的靈珠的。”

“不是嗎?”

“哼,要拿你的靈珠那辦法多的是,要是我,我就……”話到這裏,混沌直呼:“好重的陽氣!”

他立即語速飛快地說了一長串:“蠢狗,你小心這個小騙子!小心他詐你的靈珠!我混沌能想到的宏圖大計,他這種惟恐天下混沌,陰險狡詐的小人肯定也想到了!你要是死了,我可真沒地方去了,我可不想躲進地縫裏任人踐踏!”就沒聲了。

尾奴的雙眼早已被一條新的黑布條蒙住了,什麽也看不到,他倒也聞到了川澤的氣味,又聽到他與看守講話的聲音,靠近石牢的腳步聲,那石牢門開啟的聲音。

川澤進來了,石牢的門又關上了。

尾奴轉了個身,還是趴著。

“尾奴。”川澤輕輕呼喚。

尾奴不吭聲。川澤靠近了他,竟哽咽了:“沒想到,你傷得這麽重……我問太上老君拿了些燙傷藥膏,我幫你擦一擦吧。”

他跪在了他身旁,道:“我這還有一些補靈物身體的藥丸,你吃吧,吃了能快些好。”

尾奴只覺手背上一涼,他下意識縮起了手,又覺一暖,是川澤握住了他的手。他緩緩地往他手背上上清涼的藥膏:“可能有些疼,你忍一忍。”

尾奴還是不吭聲。他根本不想理會川澤。

川澤自顧自說著:“我知道你不想理我,我承認,我在扶桑樹下是故意和你套近乎,就是想你放松警惕,好慫恿你吃了太陽,慫恿不成,我就趁機把太陽塞進你嘴裏……現在我知道了,我技不如人,毀滅世界,我是絕對辦不成的,我是絕對沒辦法強迫你吃了太陽的,我死心了,這回是徹底死心了。”

他的聲音壓低了,細雨似的灑在尾奴耳邊:“我也沒想到,你竟然沒和天庭告發我……”

他道:“我已經去過地府了,辦妥了張小華的後世之事,下輩子他會投胎去一個畫家的家庭,我想問問你,你說讓他活到什麽歲數好一些?”

川澤笑了笑:“我覺得人活到八十多就差不多了,再老,身體裏一些毛病的數量就要趕上人的歲數了,八十走,是喜喪。”

他開始往尾奴的肩上抹藥膏,關切叮囑:“可千萬不能舔啊,這藥膏只能外敷。”

尾奴鼻子裏出氣,用後腦勺對著他說話的聲音,蹦出幾個字:“這東西聞上去就不能吃……”

川澤又挨近了他一些,和他道:“對了,我在地府得了一件法寶,是一卷門簾,掀開這門簾,就能去到一個山清水秀的村子,那村子裏氣候宜人,靈氣充沛,是個絕無外人打擾,有益靈物修養的好地方。”

尾奴問他:“你和我說這個幹什麽?”

川澤道:“你或許不需要,可是我被你吃進肚子裏的時候看到你肚子裏有好些個要麽是靈氣不足,未完全修煉成人形,要麽是受了重傷,傷口已經腐爛的的天狗,我知道了他們和你的故事,他們整日在你的肚子裏也不是個辦法,那腐爛的傷口雖然不會再腐敗下去,但是還是會痛,那些沒能完全修煉成人形的天狗也飽受靈珠殘缺的痛苦。你是修煉成人形的,你也知道靈珠未修圓滿時的折磨吧。

“我知道你當初是為了保護他們才將他們吞入腹中,而後來你自己的日子也不好過,這石牢這樣的環境也沒必要放他們出來遭這份罪。

“有了這個門簾法寶,你就可以將他們送進那村子裏,讓他們在那裏修養,這些調養的藥丸也可以讓他們服用,給他們補一補,那些有傷的,傷也能好了,那些沒能修煉成人形的也能有個地方繼續修煉。”

尾奴默默聽著,川澤苦笑一聲,起了身,道:“就當是我的臨別贈禮吧,天庭嫌我技不如人,要打發我走,”他一頓,“他們本來就無意長留我,倒是給了他們一個好借口。”

川澤又道:“我從你肚子裏被剖出來後,在太上老君那裏休息了幾日,我找機會溜去地府辦了張小華的事,機緣巧合,得到了那門簾法寶,我也不能再在天庭多待了,我和老君說,你吞我入腹,我不甘心,臨走前我想來拔你幾根狗毛,托他煉一些赤霞丹給我父王母後,他便給了我他的令牌,我也不能在石牢逗留太久,這藥丸,藥膏還有門簾你自己收好,我先走了。”

尾奴坐了起來:“你要回龍宮?”

“龍宮?”川澤的口吻還是苦澀,“龍宮我是沒臉回去了,現在我就是全天庭的笑話,全龍族的笑話,什麽破格錄取,什麽護衛神將,什麽神力無雙,竟被天狗一口吞進了肚子裏去,還要勞煩天庭出動金剪刀救我出來……”

他道:“不過我認,是我的本領不如你,我小瞧了你,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認輸,認栽。”

尾奴倒有些過意不去了,想這川澤從前多麽驕傲自己一身本領,在天庭無人能敵,可天庭待他不公,只當他是個呼之則來揮之則去的小卒,他才想毀天滅地,推倒一切,自建一個新的世界,如今卻成了天庭眾神的笑柄,可他一身好本領是真,天庭不以本領論事,對他確有不公也是真……

尾奴坐了起來,問道:“那你今後有什麽打算?”

“我也不知道。”川澤說,“可能去地府吧,那天我去辦張小華的事時,路過忘川,不知怎麽有些難過,在河邊坐著,遇到一個人,請我喝酒,酒一多,怨憎埋怨的話也多了,與他說起了你的事情,這門簾就是他給我的,他說我要是沒地方可去,可躲進那村子裏去。可逃避終究不是個辦法,我打算離開天庭後去他那裏學學營造的手藝,地府多的是活兒可接。”

“你龍族出身,神將命格,去地府做營造?“

“這又有什麽呢?那人凡人出身,後擢升為仙,自願去地府打造十八層地獄,我看他也快活得很。”

尾奴道:“我知道你說的是誰,這石牢就是他打造的,他因為做人時太善營造,被一班神仙拉來給他們造宮殿造花園,後來他覺得造這些太無聊,就跑去了地府,給閻王造折磨人的地獄去了。”

“對,姓煙,名清塵,也是個有趣的人。”

尾奴道:“你說的這門簾應該是一對的,一個村子,兩個出入口,本意是將身處不同地方的朋友聚到一處玩樂所用,煙清塵說過他想造這樣一對門簾,沒想到他真的造出來了。”

尾奴撫著肚子,又道:“他們在我肚子裏確實不是長久之計,”他一嘆,“我現在傷成這樣,也沒辦法教導他們如何修煉,沒辦法照顧他們,我也不想讓別人知道他們的存在,你既然已經知道了……”

川澤馬上道:“我不會亂說的,你耳朵的事情,我就沒和任何人說過……”

只聽“撲通”一聲,又是幾聲磕頭的重響,川澤再度開口:“你為我保守了秘密,在扶桑樹下,你是真的相信了我,我卻欺騙了你的感情,我真是對不起你,從小到大,我的真心只換了別人的假意,沒想到在你這裏,是真的真心換真心。”

想到川澤曾提及他自小到大,因命格特殊,在龍族中與親屬疏遠,到了天庭,又被眾神排擠,如今這行事所為,多少可以理解,可憐之人有可恨之處,這可恨之人何嘗沒有可憐之處呢?尾奴漸漸緩和了氣息,軟了聲音,道:“算了,事情都過去了,反正現在天下太平,三界平安,你不用這樣……”

川澤便說:“那這樣吧,就當賠罪、贖罪,等我去了地府,問煙清塵討了那成對的門簾,我從那另一卷門簾進去那村子,幫你教導你那些天狗夥伴們。”

尾奴想了想,說:“你先走吧,免得守衛起疑心。”他拔了幾根頭發遞給川澤:“我的頭發你帶走。”

川澤接了那些頭發,一把握住了他的手,鄭重其事:“你放心,修煉靈珠我是行家,交給我吧,”他道,“有了那門簾,你也可以不用在這石牢待著了,我們就在那村子裏見吧!”

尾奴手上還有傷,被他捏疼了,抽出了手去,想舔那傷口,聞見藥膏的氣味,忍住了。川澤又拍了拍他:“你去了那裏也能更快些養好傷啊。”

尾奴沒回話,川澤也就離開了。尾奴在黑暗中坐了會兒,想來想去,將川澤給的那卷門簾甩到了空中,他摸摸索索,摸到那門簾布片,掀開了簾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