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3.2(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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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3.2(下)

川澤試探著再問了尾奴一次:“我吃古神的事,你當真不會和任何人說?”他道:“我可敢和你保證我再也不打這些古神的主意了,也再也不做什麽毀滅世界的打算了,你敢和我保證嗎?”

尾奴點頭如搗蒜:“我保證不說,我也敢和你保證。”

川澤笑了笑:“我相信你,你也相信我,我們是真心換真心了。“

尾奴可笑不出來,表情還是頗為苦澀的,以他這多愁善感,顧念凡人的性格來看,川澤推猜他興許還在惦記那個死掉的張小華,就道:“我從小就被教養要上天庭做神將,切忌感情外露,天庭中自是有虛與委蛇之徒,那些魔族也多擅擾亂心神的妖法,你或許看不出來,可殺了倏忽之後我是很後悔,也很愧疚的。那張小華也是個可憐的凡人,軀殼平白無故被別的存在占了這麽多年,一直都癡癡傻傻的,想來,也沒過上幾天清醒的日子,來這繁華熱鬧的人間走一遭,卻什麽都沒去經歷過,都沒體驗過,也不知道他快樂過沒有,幸福過沒有……”

尾奴默默拭淚:“或許這就是他的命吧,我本以為我比你早找到張小華,能保他不死,可是沒想到……”

川澤一瞅他,也愁眉苦臉起來:“都是我一時沖動,我得想個彌補他的辦法,古神吃下肚子之後是徹底消失了,這個張小華是人,死之後會被發配去陰間,這樣吧,等我們辦完食日的大事,我就去地府找閻王,拜托他讓張小華投個好胎。”

尾奴一看他,目光閃閃:“真的?你真的願意為了張小華下地府?你是神將,那地方腥臭無比,六欲四溢,免不了重了身子,要消耗不少修為才能恢覆,你真的願意?”

“你忘了我和那些普通的神將可不同,我不計較這些,再告訴你一件事吧,我生來體格異常,除了吃些好的打打牙祭,動一動殺欲,其他念想從來沒冒出頭過。”

尾奴擦了下眼睛,真誠地望著川澤:“我看他很喜歡畫畫,要是可以的話,下輩子能讓他發揮發揮這方面的才能嗎?”

川澤信誓旦旦:“包在我身上!”

尾奴笑逐顏開。川澤琢磨著自己也算獲取了這天狗的信任了,心思就又活絡了,遂和尾奴打聽起了混沌的去向,道:“倏忽說你和混沌一起失蹤了一個月,你們不會一直都待在這裏吧?”他還道,“倏忽還和我說,張小華的靈魂老是和他打聽你的下落,問你是不是騙了他,說要來保護他的,卻和混沌跑了……”

尾奴聽了,又開始唉聲嘆氣,苦了樣貌,這倒正中川澤下懷,他就是故意提起張小華,以他對這慈悲心腸的天狗的了解,他肯定還在因為張小華的死而自責。一個人自責的時候往往是他最脆弱,最容易依賴在這個節骨眼上安慰他的人的時候。只要在這個時候表現出對他的關心,讓他以為自己和他是一邊的,這天狗絕對不會再對他起疑,說不定還要當他是絕無僅有的好朋友呢,到時候利用這層親密關系慫恿他吞了兩顆太陽,能有多難?

就聽尾奴果真更愧疚了:“我可真對不起倏忽,對不起張小華,我沒有騙他們,我真的是想保護他們的,我被混沌困在了他造的一個結界裏,他說要和我在結界裏玩,我以為我們在這裏也就玩了一會兒,可沒想到竟然已經過去了一個月 ……”

他擡不起頭來了,腳步都放慢了,又問川澤:“你是真的打算放棄毀滅世界的計劃了,對吧,你沒騙我吧?”

他還問他:“你是怎麽找到張小華的?”

“不騙你,真的,都是我一時沖動,我平時脾氣就有些急躁,那時聽了你的話,知道了天庭對我之後的安排,氣得要死,這才有了毀掉這個世界的念頭。”川澤看他不走了,他急著毀滅世界去,並不想在路上多耗時間,就道:”我從女媧那裏知道的他的下落,張小華死了還沒多久,要去地府安排他的後世,我們還是得先去扶桑樹下趕緊把正事辦了,別耽擱了食日的時機。”

尾奴微微頷首,念叨著:“是我說錯了話。都是我的錯。”

川澤借機就說:“你也不能這麽說,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罷了,錯在我,不在你,不過我也已經放棄了毀滅世界的計劃,你呢,也保證不會將這事對外說出去,我們還是先完成食日的任務要緊,全天下都指望著你呢,我也好帶你回天庭覆命,你這一路也不容易,克制吞食太陽的渴望想必很辛苦吧,是我拖累了你。”

尾奴道:“可別這麽說,反正現在你也回來了,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順順利利地完成這次食日之行。”

川澤道:“走去就太慢了。”

兩人避開人群,出了隧道,川澤找了一個僻靜處,關照尾奴:“你閉上眼睛。”

“也對,那織女的布不在了,雖然現在是晚上……”

川澤打斷了他,用手蒙住他的眼睛:“我不是怕你忍不住吃太陽,我相信你的自制力,只是為了趕路,我要變出原形來了,我的原形,現在……奇醜無比……”

尾奴抓開他的手,說:“不瞞你說,我在混沌的結界裏見過你的原形。”

川澤一楞。尾奴道:“路上詳細說吧,”他對他笑了笑,“我膽子可不小。”

川澤便變出了龍形,用爪子撈起尾奴,問了句:“你不恐高吧?”

尾奴道:“我一跳就能跳上扶桑樹頂,我一轉身就能在天上踩著雲朵跑一整圈。”

川澤以龍形竄上了雲霄,往扶桑樹的方向飛去。他和尾奴搭著話:“你說的混沌的結界是怎麽回事?他到底有什麽樣的本領啊,他沒了可依附的實體,不會在外面作亂吧?那我可得想辦法善後啊。”

尾奴抱著他的爪子,道:“他具體的本領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他能造出一個與世隔絕,那裏面時間流逝的速度和現世完全不同的結界,好像他還能控制那個結界能以人世間的時間來計算存在多久,他困住了我,和我在裏面……”尾奴的聲音輕了些:“玩格鬥游戲……”

“啊?”

“可能因為他是混沌,說話行事都是混混沌沌的,前言不搭後語,我摸不清他行事的邏輯,他躲在倏忽的背後,能便覽時間,卻用這個能力在找什麽三界最強的戰鬥力……”尾奴道,“他還會變出機器人,變出你來和我打架。”

“他變出來的我還能變成我的原形?那原形是像現在這樣殘缺的還是……”

“那原形是有龍角的。”尾奴摸了摸川澤的鱗片,說:“龍是人的幻想,是人在蛇的腦袋上添了兩個鹿角的一個形象,蛇腦袋上長鹿角其實挺奇怪的。”

川澤問他:“那我們誰贏了?”

尾奴說:“打得夠嗆,在那個結界還會受傷,受了重傷會死。”

“怪不得你一身傷。”

“對啊,你一會兒變大一會兒變小,一會兒用尾巴甩我,一會兒用爪子拍我,一會兒對我拳打腳踢,那結界裏又黑咕隆咚的,你是龍形的時候還好,兩只眼睛發綠光,我還可以看得清你的招數,變成人形了就只能靠聞的,靠直覺。”

“那你也可以變出原形啊。”

尾奴忙道:“那可不行!我變出原形……我會不受控制的,我會失控!”

這麽幾句話下來,就讓他收集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了,川澤繼續和尾奴攀談,他道:“或許正因為他是混沌,所以在他的結界裏一切都是混亂的,包括時間,包括他所能控制的東西。你說他的結界裏還會有機器人對吧?我猜他能根據自己看到過的東西變出他們的樣子。”

“或許吧,他說自己是天,是地,還說過混沌能生萬物。”

“那你說他躲起來了又是什麽意思?”川澤問道。

“他怕光,好像是感覺到光了,他的力量就會減弱,那結界就消失了,結界剛消失的時候,他還蚊子叫似的在我耳邊說話,後來就說自己要躲一躲,我也不知道他躲去了哪裏。”尾奴道。

川澤猜測:“他那麽怕光,不會還躲在那地下隧道裏吧?”

他道:“不過他這麽怕光,看來是不會隨便出現的,這個世界是不會隨便重歸混沌的,可他流落在外,我還是不太放心,等處理完張小華的後世,我再去坊子市找一找他。”

尾奴道:“你也別擔心,世界毀滅需要混沌現身,那混沌只會在天地黑暗,日月無光時出現,也就是說天上再沒有太陽,我怎麽可能讓世界上一個太陽都不剩呢?”

川澤問道:“你餓壞了吧?”

尾奴道:“餓歸餓,可我吃一顆太陽也就夠了,吃完這一顆,你就將我帶回天庭,對天下人來說又是平安無事的一天過去了。”

提起天庭,川澤倒又有一疑:“你剛才說天庭在查這件事是吧,你還遇上了調查的神將,知道是誰嗎?”

“是一位女神將,所到之處,皆有奇香。”

“那應該是端真元君了。”

尾奴又和川澤道:“我在大尾山遇到她時,她還問起你來著,我那時騙她說,你因為天氣熱,找了間招待所,在浴室裏洗澡,然後,我們在2035年也遇到了,我說你……”

“你說吧,免得以後見了她穿幫。”

尾奴道:“當時我正好遇到一個凡人,一時沒辦法從他身邊脫身,就點了他的穴道,說你見附近有人抓了鮫人要吃,因為顧念同胞,去解救鮫人去了,然後把我栓在你的定海神針上,那定海神針是你們龍宮的法寶,是你從袖子裏抓出來的,我起先還以為是根牙簽,那神針長得像人 ……我還和她說你往西邊去了,其實我聞到你去了南邊……”

川澤樂不可支,笑了好一陣,在雲間翻騰:“她就被你這麽糊弄過去了?”

他順勢將剩下的一些女媧補天石的碎片拋向人間,尾奴見狀問道:“這些你不要了?“他道,“那女神將更在意修為之事,對調查古神死亡的差事挺不耐煩的……”

“你不是和那神將說我往西邊去了嗎?做戲做全套啊。”川澤道,“這附近還是一片凡人修魔之地,正好栽贓在他們身上,你放心,這裏各個都不是什麽好東西,早就列在天庭的觀察名單上了,只是因為這裏魔族人數不多,那些神將一直懶得來管,就放任了他們為禍人間。”

說到這裏,他又有些生氣了,不再去看地上,話鋒一轉,問尾奴:“你是怎麽找到張小華的?”

“也是機緣巧合,可是我找到他又有什麽用呢,他還是死了。”

“我不會讓他白死的。”川澤道:“還有,我以後也會常去照拂那些古神的後代的。”

說話間,兩人已經到了扶桑樹下。那樹上無葉,枝條縱橫,最頂端,高高地掛著兩顆杏子似的小果子。

尾奴捂住了眼睛,背對著那扶桑樹,道:“你不騙我?”

“你都問了多少遍了我騙沒騙你了,我看上去像那麽不守信用,那麽愛騙人的人嗎?”

尾奴輕聲開口:“那我能聽到世間萬事的事情你也別告訴別人,可以嗎?”

“我沒事和別人說這些幹嗎?”

“你保證?”

“我保證!我發誓,行了吧?”

尾奴從指縫裏偷看他,川澤無奈,只好賭咒發誓:“我要是和任何其他人,仙,魔說你耳朵的事情,我就神力盡失,墮世成人。”

尾奴真就沒再執著了。川澤一時難以置信,這天狗一雙靈耳能聽到世間萬事,可他竟還相信承諾和誓言。可心裏對慫恿尾奴吃了兩顆太陽這計策又篤定了不少。這下尾奴想必對他是已經毫無戒備,毫無警惕了。

尾奴說:“好,我相信你。”

他站得離扶桑樹遠遠的,川澤拉著他靠近過去,道:“站那麽遠幹嗎?你相信我不會出去亂說話,我也相信你不會亂吃太陽,這兩顆太陽我看無論是大小還是樣子都差不多,你是怎麽知道哪顆是新長出來的,哪顆是已經起起落落了五千年的?”他邊說邊扯開了尾奴捂住眼睛的手:“我沒什麽經驗,你得自己盯著啊!萬一新舊兩顆太陽一起落下枝頭,飛上了天,世上就有兩顆太陽了,就算只有一瞬,那也麻煩了,被天庭知道了肯定罰死我們!”

尾奴連連點頭,仰著腦袋吞著口水道:“新的太陽顏色要黃一些,舊的呢,紅一些。”

“是嗎?我看都差不多。”川澤拉著尾奴跳上了扶桑樹,三竄四跳,離那兩顆太陽果已經非常近了,川澤能感受到太陽的熱度,隱隱約約還能看到它們正通過和扶桑樹連接的樹枝啜食著一些晶亮的液體,那似乎是扶桑樹提供給它們的養分。它們一邊吸食一邊變得越來越亮。

而尾奴肚裏的擂鼓聲也越來越響了,川澤不免在心裏偷笑,天狗食日是天性,天性怎麽可能那麽容易就壓抑得住呢?

他又道:“你說這太陽吃起來是什麽味道?我看它長得很像杏子,吃起來也是杏子那樣的嗎?”

“很難形容。”

“你覺得好吃嗎?”

“挺好吃的。”尾奴又轉過了身去,自言自語,“不看了不看了,還沒熟呢,還有一會兒呢。”

川澤一拽他:“我看不是吧,我看兩顆都要離枝了。”

尾奴一驚,慌忙擡起頭,可又不敢盯著看,身子蜷了起來,抱著膝蓋,咬著手掌坐在樹枝上,時不時瞥一眼那高處的果子。

“我們能吃嗎?”

“那不行,燙得很,只有天狗有吞食它的胃口。”

“你吃不到它,會惦記嗎?”

“會啊,天天想,時時想啊。”

“想吃一大盤?”

尾奴耷拉下了腦袋,又開始嘀嘀咕咕:“我就吃一顆……吃一顆……”

川澤拍了拍他,道:“我們兩個也算同病相憐了,你想吃什麽吃不到,肚子亂叫,我呢,吃了不該吃的東西,肚子裏也亂叫,唉,我現在算是知道了,古神不是能隨便亂吃的,現有的秩序不是我的能力能反抗的,我太高估自己了,不過你只是想吃飽,倒是不難。“

尾奴大驚失色,跳下了扶桑樹去,蹲在樹邊,捂住了耳朵:“你可別說了,你一說話,我肚子就叫得更厲害!”

川澤追了過去:“要我說,人間沒了太陽也不會怎麽樣,還有電燈,還有蠟燭呢。”

尾奴哆哆嗦嗦:“那可不行,那合成維生素D呢?”

川澤堆起笑臉,和尾奴說:“那能有多難,凡人裏那麽多科學家,那麽多聰明人,他們總會想到辦法的,你就是太寵這些凡人了,你這樣,他們怎麽能發展呢?他們只會越來越懶惰,越來越不愛思考,你不給他們一些大災大難受著,他們整天只知道打仗爭奪資源,只知道玩物喪志,人這個族群就算毀啦!”

尾奴一個勁搖頭:“那肯定不行,肯定不能靠沒了太陽逼迫他們發展啊,你幹嗎老和我說這些?”

川澤笑開了:“我是試探你呢。”他摸了摸尾奴的腦袋,“看來你真是一只很懂事,很有自制力的天狗,我對你是有些敬佩了,甘拜下風,自愧不如。”

他這輩子都沒對誰說過這麽多好話,示過那麽多好,他又對尾奴道:“我知道先前突然離你而去是讓你很難做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活得太累,太壓抑,你被石牢囚禁,我何嘗不是被無形的牢籠囚禁著,龍宮的人都說我生來就是要成神將的,我就以為我就是神將的命,可做神將真的是我想要的嗎?等你吃完太陽,我護送了你回去之後,我是不打算在天庭待著了,相遇即是緣分,我沒什麽朋友,我們就當交個朋友吧,我以後一定會想辦法去看看你的,往後五千年,你也不會太過孤單了。”

樹上那發紅的舊太陽似是要掉下來了,川澤又說:“我吃了那麽多古神,卻不知道太陽是什麽滋味,我去樹上聞聞。”

說著,他便又跳上了扶桑樹,到了那最高處,這時他似乎也能分辨出那樹枝上新舊兩顆太陽了——那舊的太陽此時吸飽了養分,比另外一顆要大上一圈,正發出偏紅的光芒,忽然,它在枝頭搖晃了下,眼看要掉落了,那尾奴一竄,落在川澤身旁,張嘴叼住了那舊太陽,用手托住,便塞進了嘴裏。那尚掛在另一根樹枝上的新成熟的太陽此時也在樹枝上搖晃了起來,它也要落下來了,川澤伸手要去接,說著:“我聞一聞。”

尾奴道:“小心,燙手!”

新的太陽離了枝,尾奴伸手接住,川澤湊了過去,祈求似的看著他,尾奴猶豫了瞬,將新的太陽稍稍靠近了川澤一些:“好,就聞一聞,然後我就放它上天去。”

他似是在極力克制再吃一顆太陽的沖動,嘴巴微微張開著,口水都要流出來了,川澤與他靠得是那麽近,聽得他肚裏還在震天地叫,從這天狗身上也感覺不出絲毫殺氣,絲毫的戒備。川澤一掌拍過去,將那新太陽拍進了尾奴嘴裏。

天地驟暗。川澤喜出望外,大喊“混沌你出來吧!”“混沌你出來吧!”,可不等混沌現身,只聽一聲犬吠,仿佛痛呼,仿佛哀嚎,他眼前又亮了,他的眼前仿佛火燒一樣。他看不到扶桑樹,看不到夜幕,看不到天,腳仍踩著地,他看到兩條赤色的,毛茸茸的柱子,不,那或許是什麽動物的腿。那動物十分的巨大,身形能遮住天,他仰起頭都無法看清這巨物的全貌。他只能看到它一身的赤毛,仿佛一整片在燃燒的天空。

殺氣騰騰。怒火熊熊。

川澤一慌,變身意欲飛逃,那巨物一掌抓起它,一口將它吞了進去。他毫無反抗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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