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2.1(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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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2.1(下)

上一回在大尾山,尾奴面對這女人的時候,因為提前做了準備,應付起來還算有把握,可這一回,女人來得實在突然,他身邊還有個如假包換的人——培志酬,川澤“又”不再,這解釋起來可就麻煩多了,加上女人一身神將官服,不怒自威,光是盯著尾奴就將他看得心裏擂起了鼓,他只得強裝鎮定,先避開那最危險的話題,同時開始搜腸刮肚該如何隱瞞培志酬的身份,遂道:“《西游記》是什麽?聽您的意思,是書嗎?我在石牢裏天天只能對著石壁,看石壁啊……”

女神將伸手就提了下他的右耳,冷聲道:“好,是我問錯了。那你總聽得到吧?《西游記》的故事,天庭裏有人說書餘興的時候沒聽過?狗耳朵不是很靈的嗎?”

尾奴連連搖頭,堆起奉承的笑:“耳朵再靈也比不過順風耳將軍啊,而且石牢的墻壁好厚,天庭的事,我可一點都聽不到。”

天庭只當天狗是食日的工具,對他們——如今該說是只對他了——既沒有費心了解過,也從不打算了解太多,要是讓天庭知道他一雙耳朵能聽到世間事,他很怕神仙們割了它們去煉制什麽法寶。畢竟神將順風耳也只能聽方圓百裏的動靜,畢竟,天狗派的是食日的用場,要那麽好的聽力又有什麽用呢?天庭物盡其用的手段,他可聽了不少。

他在石牢裏雖然能聽不能看,有時也覺得還不如什麽都聽不到,可身邊有些聲響總不至於太過無聊,有時甚至會覺得整個世界都在陪伴著他,他是這個世界的一份子。聽著那些快樂的聲音,想想自己在石牢裏忍饑挨餓,不見天日,是為了能持續地讓人間響起這樣快樂的聲音,也就值了。

想到這裏,尾奴突然憶起在大尾山時他問過川澤有沒有看過電影,還與他提起過自己能耳聽八方,他忽地一陣懊惱,也不知怎麽回事就和川澤洩了底……

可能他和他遇到過的神將們都不同,神將都威嚴,臉孔一板,他就知道他最好不要和他們多說什麽,那些神將也都不愛和他說話,可川澤乃龍族出生,與普通神將到底不同,他不僅會主動和他搭腔,而且他和神仙們並不對盤,不像會去天庭多嘴生事,他就因此得意忘形了,忍不住和他說了許多。

尾奴此時倒有些慶幸川澤現在下落不明了,可念頭一轉,川澤下落不明,他現在又被這個女神將虎視眈眈地盯著,現在哪裏是“慶幸”的時候?還是得趕緊應付了她,不要叫她起疑才好。尾奴幽幽說:“川澤是這麽和我說的,說是他們龍宮裏的法寶,我還納悶,這個法寶怎麽是個人形的呢?他也不和我解釋,就走了。”

女神將那多疑的眼神移到了培志酬的身上,那一張漂亮的臉孔上的那一雙漂亮的眼睛瞇縫得越來越厲害,那一只漂亮的鼻子也皺得越來越厲害:“我聞著這法寶的身上的人味怎麽那麽重呢?”

尾奴這下真慌了,出了一後背的冷汗,可臉上卻還要佯裝無知,還得挖空心思編造謊言,在石牢幾千年,從沒人來和他說過話聊過天,本以為這一夜也就和川澤能說上幾句,可誰想到,川澤跑了,他不得不去找他,和一個又一個人說上了話,撒了一個又一個謊,他自認嘴笨,撒謊更是需要說話的技巧,說一個謊,沒被人拆穿那倒還好,可要是這一個謊言沒能糊弄過去,那就必須得用第二個、第三個謊言去圓,這實在太折磨他,也太耗費他的精力了,可也沒別的辦法了,只得不停在腦海裏搜索聽過的軼聞奇事,猶猶豫豫,慢慢吞吞地說道:“我也聞到了,味道是有些沖,我想,會不會是他以前是人間的什麽物件,修煉得道,擁有了人形,比如……什麽撐房梁的柱子?或者是牙簽?”他嗅到褲兜裏桃子的香氣,繼續道,“川澤一開始從袖子裏把他拿出來的時候我還以為他吃了桃子,卡了什麽東西在牙縫裏,要剔牙呢……”

女神將聽到這裏,掩住了口鼻,不無嫌惡地往後退了一小步,道:“你們這些畜牲真是不講究,牙簽還揣在袖子裏……”說著,她又一瞄尾奴,似是想到了什麽,從衣服裏摸出一只塑料證物袋:“狗鼻子靈,你聞聞。”

那袋子裏裝的是一塊深色的,看上去平平無奇的石頭。女神將把這石頭拿了出來,放在了尾奴鼻前。

培志酬雖然這會兒聽不見也無法說話,但是沖尾奴一個勁使起了眼色,一雙眼睛都要眨出火星子來了。這塊平平無奇的石頭除了大小和培志酬先前向尾奴展示的那塊來自1992年的證物稍有不同——這塊石頭偏大一些,約有一個人的拳頭那麽大,可從外層的顏色光澤,和側面暴露出來的孔洞組織來看,兩塊石頭很可能來自同一塊體積較大的石頭。

就連聞上去都是一模一樣的。那上面都沾了川澤的氣味。

難道他找到了什麽武器,用它襲擊了女機器人和張小華?

尾奴老實地聞了聞,老實地問女神將:“您是要找和這塊石頭聞上去一樣的東西?”

“我問你,這屋裏有發出一樣味道的東西嗎?”

尾奴看了眼那少女模樣的機器人,謹慎地說:“她身上有一樣的味道。”

女神將走到了那女機器人前面,摸著下巴,又問:“還有呢?這味道在哪個方位最重?”

尾奴又扯了個謊:“西邊。”

川澤的氣味往南邊去了。

“西邊?”女神將繞著那機器人轉起了圈,喃喃低語,“怎麽又是西邊?西邊到底有什麽……”

她一瞥尾奴,眼裏還是充斥著懷疑和不信任:“大尾山出了事,我在大尾山遇到你們,這裏出了事,我在這裏又遇到了你們,你說,怎麽這麽巧?“她又停在了機器人面前,伸出手指摸了一圈她那破損的機械頭骨,往裏看去,“你說你們是無意得知有人要吃鮫人,怎麽個無意,怎麽個得知,說來聽聽,還有,走夜路,怎麽走到的這裏?都說來聽聽。”

尾奴先重申:“大尾山真的是我的老家,我真的是思鄉心切才想去那裏看看的,之前那次食日之行,我也先去了大尾山啊。”

女神將沒有反駁,將手指伸進了那腦殼裏,不知在查看什麽,十分認真。

尾奴接著說:“走到這裏的時候,我有些餓了,川澤看我可憐,就說吃些東西,我們看對面有個麻辣火鍋店,本來要吃火鍋的,可是我好幾千年沒吃過東西了,看到那一整鍋的辣椒,我怕吃壞了肚子耽誤正事,可是,這個時間,附近的市場,餐館都關門了,我的鼻子確實很靈,聞到這幢樓裏有鮮果的氣味,就……來拿幾個桃子吃吃。”

“他陪你這麽胡鬧?”

“我求了他幾句,他就心軟了,可能皇子就是很會體恤別人,寬厚待人的吧。”尾奴訕訕地說道。那女神將聽到這裏,敲了一下那女機器人的腦殼,頗有微詞:“真是浪費我的時間。“

尾奴看她不再追究他出現在這裏的原因,便起了打探她調查大尾山和天創貴和這兩起事件,目前掌握了哪些線索的心思,就問了句:“這裏出的事和大尾山的命案有什麽關系嗎?”他道,“這機器人被弄成這樣,要是個人肯定是死了,或許這也算一起命案吧……該不會是天庭遇到了什麽能穿越時間的連環殺人狂魔?然後他一路往西,難不成是要殺上西天?”

女神將抿唇沈默,似是真的思索起了這種可能性,尾奴繼續旁敲側擊:“可是他殺人就算了,殺機器人幹嗎呢?而且為什麽殺的就是大尾山那個人,還有這個機器人呢,大尾山那個人似乎也不是什麽大人物,這個女機器人也只不過是這個公司的一個產品啊……這個法外狂魔是出於什麽動機呢?”

女神將甩了個眼刀過來:“你話怎麽這麽多?”

尾奴立即表示:“五千年沒人和我說過話了,川澤話也不多,唉,實在叨擾了,”他還言辭懇求地說道:“我也是想幫天庭排憂解難啊,您說,如果您真在西邊抓到了那個狂魔,是不是也能算我的一份功勞啊?那往後,能在石牢裏給我一些吃的嗎?五百年送一次就行了……”

女神將不耐煩地揮了下手:“能有什麽功勞? 本來就不關天庭的事,”她的聲音輕了,瞥了女機器人一眼,甚是不屑:“他們死一個兩個的,就算都死絕了,也和天庭無礙。”

尾奴點頭:“說的也是,普通人死個一兩個,又算什麽事呢?”

女神將嘆氣:“真是浪費時間,妨礙我修行!”

天庭神將行武修之道,武修無非就是斬妖除魔,殺得越多,修為提升得也就越多,被分配了調查這些兇手不知為何物,身在何處,死者和天庭關系又不大的案件,耗費時間不說,可能捉拿到的兇手甚至還不是能積攢修為的妖魔,確實會讓神將惱火。

女神將的臉色愈發難看,將那石頭收回了證物袋裏,收了起來,培志酬又開始朝尾奴使眼色,臉憋得通紅。尾奴心知他一定很想搞清楚這個石頭的來歷,讓他突然成了個口不能言,聽也聽不到的聾啞人,尾奴心裏也有些過意不去,而且要是這石頭來自川澤找來的武器,摸清這武器的底細對他也沒壞處,尾奴就試探著問了聲:“那這石頭到底是個什麽來歷啊?”

女神將想了想,道:“你和盤古也有些淵源,我問你,他生前有過什麽仇家嗎?他們古神之間有什麽罅隙嗎?”

這問題裏可謂陷阱重重,尾奴又回避了最緊要的那個問題,糊弄了起來:“都道我是犬神的尾巴,沒想到您知道我和盤古大神的關系,”他錯愕道,“您說盤古……他死了?”

女神將看著他,點了下頭:“大尾山出的命案,死者就是盤古。”

尾奴本想佯裝傷心,然而低垂下頭時,眼淚卻真的滴落了下來,雖然他早就知道盤古死了,可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麽正式地向他宣告這件事,他忽然覺得自己也好像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一般。

尾奴哽咽著說:“我在他身上的時候,沒見過他有什麽仇家啊,古神之間鮮少聯絡,但是相處也很融洽啊。”

尾奴問道:“那這次這個機器人和古神間的罅隙,和盤古的仇家有什麽關系?”

女神將不悅道:“行了,別哭了!你一哭,這屋裏的氣味就更難聞了,”她捏住鼻子,說:“女媧補天剩下一塊石頭,這機器人的大腦就是用女媧補天石制成的。”

尾奴擡起頭,淚眼朦朧:“這剩下的一塊石頭就那麽小啊?能做出一個機器人的大腦嗎?”

“白癡,完整的當然比裝在袋子的裏那個大多了,這是這個機器人被破壞的現場殘留下來的腦部碎片!”女神將仍舊捏著鼻子,再三叮囑尾奴:“少管閑事,吃桃子也吃飽了吧!速速去扶桑樹下待命吧!”

她便掀開一片黑暗,走了進去。

這女神將走後,尾奴對培志酬道一聲抱歉,扛著他搭了他們下樓時搭乘的那部電梯回到了124樓,這一層的廚房裏已經沒人了,尾奴進了儲藏室,在另一肩扛起那鮫人,去了頂樓,眺望見遠處一條河道,一躍而下,來到河邊,將鮫人放進了那河裏。

他道:“放你回海裏,說不定又要讓人給抓了,放在這條河裏,好多人會看到,說不定你會被送去動物園看護起來,可能不太自由,但是……還是保命重要啊!”

他將培志酬放在了河邊的人行道上,摸出了他身上那張屬於“鄭三生”的保安證件,用指甲刮花了那上面培志酬的相片,對他道:“培大哥,多有得罪了,我得走了,要是張小華的命能保住,也就沒有人會被冤枉了!”

他解了培志酬的穴道後,先是循著鄭三生的氣味去了一幢居民樓,那鄭三生住在二樓,正躺在客廳沙發上呼呼大睡,尾奴翻上陽臺,將那張保安證從窗戶縫裏塞了進去。

川澤的氣味往南去了,如果那女機器人的大腦是女媧補天石造的,很有可能川澤尋不到女媧真身,便來到了天創總部,“吃”了那機器人的腦子,以求獲得女媧的能力,他在現場遺落了些碎片,那些碎片又被他帶到了1992年去,遺落在了發現張小華幹屍的地方。按照培志酬的說法,那個張小華死於1992年8月14日,雖然還不知道他是哪一位古神,有什麽樣的能力,坊子市又確實在南邊,張小華的死相又確實很可疑,他的死八成和川澤脫不了關系。他總是遲川澤一步,現在他知道了川澤可能出現的確切時間,他可以先他一步!他可以提前將張小華保護起來!到了8月14日,他就去那修地鐵的隧道碰碰運氣,要是真的遇到了川澤,就先勸他先回天庭辦個正式離職,交接看護天狗食日這任務的手續,接下來他要毀天滅地,好發揮他吃了古神得來的能力就隨他去吧,天庭神仙如雲,法寶充盈,肯定有辦法阻止他。川澤因為懷才不遇而忿忿不平,有怨恨要發洩完全可以理解,可他就要因此毀滅世界,使這人間遭難,億萬萬的人命就要如此隕落,卻不是尾奴想見到的。他希望天下太平,也希望自己別和伺機逃脫,意欲反抗神權這類觸犯天條的重罪扯上關系。他是無法離開那座石牢的,這是他的宿命,他只是不想再受刑罰折磨。可要是勸不下來……那就只好將川澤帶上天庭去了。

尾奴如此下定了決心,便往南退了一小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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