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2.1（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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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2.1（上）
已是午夜，火鍋店的大廳裏仍坐了三桌十來個人，尾奴單占了一張四人桌，他時不時透過合著的玻璃門瞅一眼街對面那幢高度驚人的子彈狀大樓。大樓裏燈火通明，看不到半個人影，頂部的彈頭設計使得整座大樓看上去仿佛隨時都會沖入雲霄。
店裏其他人也時不時往那大樓打量幾眼，有的還趁店裏唯一一個當班的服務員給他們上菜的時候和他打聽：“這天創總部樓裏現在不準人加班了啊？他們家是不是加班工資給得特別多，我聽說他們食堂24小時都開夥，還做宵夜給員工吃呢，他們那食堂請的都是黑珍珠，米其林廚師，吃得特別好，留得晚了能吃上鮑魚海參！”
“來你們這兒吃火鍋的也不少吧？”
“那這兩天晚上沒了對面的生意……”
那三桌人之間還聊上了。
“大廳裏站的那些都是什麽人啊？我剛才就路過他們大門口的門衛室，隨便往裏瞅了一眼，門衛室裏就出來一個穿防彈衣的保安，抓著槍瞪著我問我幹嗎的，嚇死人了。”
“不是啊，有人去他們公司搞破壞，這破壞都搞了，這晚上清場，加強安保有點馬後炮了吧？”
“我看就是競品公司幹的，這不明擺著的嗎，誰沒事去打砸一個機器人啊？還是馬上要發布的新品。”
“說是他們那臺新機器特別牛，又能幹家務，還能寫論文。”
”那說不定是什麽反人工智能的組織幹的，這機器人要是什麽都能幹了，那還要我們人幹啥？”
“你們樓不就在他們邊上嗎，那天看到什麽沒有？”
“我知道了，清場是為了方便查員工的東西吧！那麽好幾千個員工，14號出的事，今天才16號，內部調查怎麽可能一下子就都調查完？”
尾奴往包間的方向看了一眼，三間並排的包間就在他左手邊一字排開，可包間裏只有一間有人，七個人，他不會聽錯。
服務員不無埋怨：“可不是嘛，不然你們現在這個點過來，還得在外面排個一個多小時呢，這幾天一過晚上六點，大樓裏就清場了，警察來了也不給查。”
“裏面啥情況我也不是很清楚。”
“說是保安部外聘的特種兵。”
尾奴又往天創總部大樓望去，他的聽力好，視力一般，遠遠地只能看到大堂裏一些人持槍荷彈地站著，一些或長著翅膀，或頂著獨角的半透明動物們正圍著大樓飛來飛去。大樓半腰上的巨大屏幕不間斷地播放著推廣客制化神獸麒麟的廣告。
“馬，太普通，鹿，太無聊，神獸麒麟，孩子們最想要的禮物！使用天創貴和最尖端基因改造技術，利用現代動物基因鏈追本溯源，還原神話中的野獸！用購買代替領養，每購買一匹麒麟，就有一只自然出生的寵物犬獲得一個新的犬生。自由，是所有天然動物的向往，我們保證，我們生產的基因技術合成動物絕不會破壞現有生態系統……”
那包間裏傳來了一陣勸酒的聲音。這時，一個身形魁梧的中年男人走進了火鍋店。男人穿著將自己緊緊包裹住的短袖T恤，兩條手臂上青筋鼓脹。他身上有很重的海腥味。
“您好，請問幾位？”
“包廂，找人。”
男人徑直往包間走去，服務員給他開了門：“要加菜，加啤酒嗎？”
一個也還算結實的男人搖搖晃晃地從服務員身邊擠了出來，扶著墻壁，搖搖晃晃地進了男廁所。
尾奴左看右看，服務員在包間加單，大廳裏其他人的註意力還都集中在天創大樓上，包間裏的人們開始寒暄客套。他便悄悄摸進了男廁所。男廁所裏有兩間隔間，一間關著門，有人正在裏面發出嘔吐的聲音。沒有其他人了。尾奴悄悄地關上了男廁所的大門。他站在洗手臺邊，收斂了呼吸，靜靜等待著。
這就又聽到包間裏響起了說話聲。一個男的疑惑地問：“到底怎麽回事啊，聽老蔡說，他們那天值班的整隊人都被炒了？而且晚上現在都不讓留人了？說是還在內部調查？不會是世新那群人找人幹的吧……”
“別提了，這事兒就不說了吧……”
“咳！別說你們什麽都不能往外說了，加密保密的，就我剛才去給你們餐飲部送貨，結果一個拿著槍的非得說我的通行證過期了，要重新簽保密協議，做加密手續，一個生面孔，一點笑也沒有，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你們公司搞的什麽軍用機器人呢。”
“噓！這話可不能亂說啊……”
“那可是真人啊，要是機器人那你要是和它們一言不合，最多電暈了你，那群人可是會開槍的，槍裏都是真的子彈，他們好多以前都是雇傭兵！我們副總特意找的外包保安公司，都是負責去什麽索馬裏解救人質，去迪拜運鉆石什麽玩意兒的。”
“啊？那你們……”
“我們白天也上班啊，就在停車場巡邏啥的，老蔡他們根本說不清怎麽回事，現在還有幾個在公安那兒呢，我們這些人誰身上不是背著房貸，教育貸，養老貸？不光工作沒了，還他媽要他們賠錢，就老三，他小叔那晚就是負責總裁那塊的，現在正愁怎麽還錢呢……”
“怪不得我看他喝那麽醉……他去廁所去了那麽久了，沒事吧？”
“就讓他自己一個人靜靜吧，唉。”
“不說了不說了，不提了！來，喝！”
“那你那貨呢？通行證過期了，沒送上？”
“停後門呢，這不他們在更新我的權限嘛，我看要半個多小時，聽說你們在這裏吃飯，我就來了，開了一天車了，也沒正經吃上口熱飯！”
“那124樓愛吃的東西怎麽可能不讓他送上去！”
“行了，都少說兩句吧！”
“吃！吃！這魚肉也好吃！今朝有酒今朝醉吧！”
那在隔間裏吐的男人出來了，面紅耳赤，嘴角，下巴和衣領都沾了不少汙跡，他腳底無力，好不容易走到了洗手臺邊，開了水龍頭，腰一彎，趴在洗手臺邊又開始吐，一只手在褲子口袋裏亂抓。
一包紙巾從他的口袋裏掉了出來，一張天創貴和總部的保安通行證也跟著掉在了地上。這人叫鄭三生，那個“老三”想必就是他了。
尾奴幫他撿起了紙巾和通行證，遞給他，出去了。
“謝……謝謝啊，謝謝……”男人聽上去像在哭。
尾奴從大尾山出來後循著川澤的氣味一路往西追尋，這就來到了這裏。不過他還是來晚了一步，此時周遭川澤的氣味已經很淡了，只是隱隱約約地從那子彈形大樓裏散發出來，無法判斷這氣味的去向。他必須去這大樓裏一探究竟。為了低調行事，他路過這間火鍋店時，無意聽到似是天創保安部門的人在這裏聚餐，便想偷了其中一人的證件，假扮成保安溜進大樓，可偷聽了這麽許多，他卻下不去手了，只得出了男廁所，另做其他打算。
包間裏勸酒聲此起彼伏，那說是來送貨的男人說是還要開車，便沒喝酒，一味抽煙。尾奴靈機一動，去了火鍋店後門。就只有一輛貨車停在那窄巷子裏。尾奴靠近貨車聞了聞，確定這貨車的氣味和那後來進包間的男人身上的氣味如出一轍。貨車後門安了個密碼鎖，好幾個按鍵上都有比較重的煙味。
他試了兩種排列組合，中了，爬上貨車，關上門一看，這偌大的車廂裏只停放了一只狹長的黑色箱子。海腥味就是從那箱子裏散發出來的。
箱子上也有個密碼鎖，密碼和鎖貨車門的密碼是一樣的。
尾奴掀開箱蓋。一尾鮫人仰著臉看著他。鮫人的臉很白，周身都覆蓋著熒光閃閃的鱗片，連臉上都有，說不清它是雌還是雄，它身上的鱗片像一件貼身的衣服一樣包著它，腰部以上的鱗片偏薄，幾近透明 ，越靠近尾部，那鱗片的顏色愈發深重起來了。鮫人的眼珠很黑，但似乎看不見，盯著尾奴，不停擺動它那一對蝴蝶翅膀似的耳朵。它那一頭長發也是烏黑的，濕漉漉地纏在它雪白的脖子上。
這黑色箱子裏灌滿了海水。
尾奴跪在箱子邊和鮫人說：“多有得罪了。”他便要鉆進那黑箱子裏，鮫人喊了一聲，聲音尖銳，在箱子裏撲騰起了尾巴，尾奴忙捂住了它的嘴，鮫人雖然不會說話，但畢竟也是靈物，靈物之間，只要有意，互相也能猜出個七八成對方的心意，尾奴就道：“等我辦完我的事，我一定放你出去。”
那鮫人的眼睛眨動了下，沒再出聲，沒再撲騰。
尾奴鉆進箱子，躺在了鮫人邊上，盒子很窄，兩個人形的靈物靠在一起實在擁擠，那鮫人頂了頂尾奴的胳膊，尾奴便張開手，成了個抱著它的姿勢。他關上蓋子，海水瞬間漫過了他的腦袋。鮫人能在水下用魚鰓呼吸，可是尾奴不能，他就只好靠在鮫人的臉邊上吃它呼吸時吐出來的水泡泡。
過了會兒，尾奴感覺到貨車在移動了，箱子跟著晃動，鮫人在箱子裏撞來撞去，尖叫不斷，十分驚恐，尾奴用手護住了它的腦袋，又一會兒，箱子劇烈震動，尾奴聽到人類交談的聲音。
“可以了。”
“這……送貨去餐飲部還需要這麽多人護送啊？”
箱子一直在晃，尾奴能護住鮫人的腦袋，可沒辦法照顧到它的尾巴，就聽到那尾鰭不停拍打著箱壁。
外頭有人敲了下這黑漆漆的箱子：“別吵了！再吵看我不電死你！”
尾奴抱著鮫人，輕輕撫它的後背。
待到移動的感覺消失，待到一聲關門的聲音響起，人的腳步聲，人的氣味，彈藥的氣味都遠去了，聞到的凈是些生鮮瓜果的氣味了，尾奴頂開蓋子，翻了出去。
他大喘了口氣，沖著趴在了箱邊，不停對他眨眼睛的鮫人說：“我知道，我知道，要是能變身就好了，可是我不能隨便變身啊，我一變身，我就不受自己控制了……”
他甩了下身上的水，環顧四周，原來運送鮫人的黑箱子被放在了一間生鮮儲藏室裏，室內冷氣強勁，尾奴又甩了下身上的水，又對鮫人說：“我辦完事就放你出去，很快的。”
鮫人拍打了下尾巴，濺出一些水花。
“我保證。”尾奴伸手從邊上的儲物架上抓了兩顆桃子塞給它：“你要是餓了，先吃點東西。”
那桃子好香，尾奴自己也拿了一顆，咬了兩口囫圇吞下，又開始搜尋川澤的氣味，他沒來過這間儲藏室，但他肯定在這層樓出沒過。就在這時，儲藏室外響起了人聲。
“376，你說這餐飲部設在124樓，到底是誰的主意？”
“我們再走一遍當天出菜的流程，核實一下他們的證詞。”
尾奴輕輕一躍，踩著黑箱邊緣，瞅了眼嵌在天花板上的通風百葉蓋，又一瞅貨架上的桃子，又抓了兩顆桃子塞進兜裏，撐開了百葉蓋，鉆進了通風管道裏。他輕輕將百葉蓋安了回去，循著川澤的氣味爬出了儲藏室的區域。他小心地經過了廚房和走廊，摸進了一間辦公室。辦公室裏沒有開燈，沒有拉窗簾，皎潔的月光透過一面巨型落地玻璃窗映照進來，借著這光亮，尾奴看到了辦公室地毯上貼的許多標記，有些是數字，有些是英文字母，辦公室的大門關著。
川澤肯定來過這裏。
尾奴便要下去查看，突然，渾身過電一般，汗毛直豎，有人靠近！他收住肩，留在了管道裏偷偷觀察。這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門外貼了許多黃色封條，一個保安打扮的人鉆進來，貓著身子，輕輕地關上了門。
這個鬼鬼祟祟的保安進來後開了手電筒，可往前走了幾步，又關了手電筒，輕步到了百葉蓋下面，踩著邊上的一張大桌子騰空一竄，抓了百葉風蓋下來，低喝：“誰？保安巡邏！”
尾奴知道躲不開這保安了，忙道：“我不是壞人。”
那保安在桌上放下了蓋子，又要竄上來，尾奴自己翻了下去，說：“我是調查記者，潛入調查，保安大哥，通融通融。”
保安問他：“查什麽？”
“自然是查前幾天發生在這裏的，天創一款還沒發布的人工智能機原型機被毀的事，這可是大新聞，誰拿到第一手資料誰就發達了！”
保安退在一根柱子後面，滿是懷疑：“放屁！什麽記者能你這樣好的身手？”
這保安一看也知道是個練家子，要再沒辦法打消他的疑惑，恐怕是要在這裏動手了，這是尾奴最不想發生的事，於是他又說：“其實我是警察，覺得這個案子還有不少疑點，但是你們官方不肯和我們透露太多，我就只好潛入調查。”
保安一把抓住了他： “少來，你也不是警察！說，你和這個案子到底什麽關系？是不是來幫什麽人銷毀那晚不慎留在現場的證據的！”
他很是激動，手從暗處伸了出來，半個人都暴露在了月光，掛在胸口的證件不停搖晃。尾奴一下就認出了那保安證上的名字。
鄭三生。
就是剛才在對街火鍋店狂吐的男人！
可照片卻對不上，保安證上的照片確實是這個男人，這個男人無論口音還是外形，明顯不是那個鄭三生。
尾奴就道：“冒充下班的保安不好吧？他們保安部才出了那麽大的事，你冒充他夜裏闖進事發現場，到時候他被裁員了，你幫他找新工作？還是幫他養家？”
那保安瞬間啞火了，從柱子後面走了出來，面有愧色，對尾奴道：“小兄弟，我看你一身正氣，不像壞人，你不是記者，也不是警察，我不知道你是什麽來頭，但我真的是警察，我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尾奴說：“我確實不是壞人，我也確實不是警察，不是記者，但是我真的是來查這個案子的，這個案子涉及到一個我認識的人，他現在失蹤了……”他想了想，說：“我要是找不到這個人，就會有人冤枉我，說是我造成了這一切，”他一頓，“到時候，我恐怕跳進黃河都洗不清，被人冤枉的滋味可不好受。”
那保安聽了，大為觸動，道：“你是為了洗刷自己的清白，我是為了幫他人洗刷清白，既然如此，我們也算是同道中人了！我們都是來搞明白天創這起案件的真相的，我們可以合作啊！”他用力握住了尾奴的手上下搖晃。
尾奴也被他的情緒感染，對著這個素昧平生的保安生出了些惺惺相惜之情，可轉念想到這人為了查案，牽連了無辜的人，心生顧慮：“你怎麽弄到鄭三生的證件的，他……沒事吧？”
”他沒事，在對面小巷子裏睡覺呢。”
“這證件上的照片你自己換的？那些拿槍的沒有為難你？”
“我想辦法弄到鄭三生的證件後，馬上貼上了自己的照片，還讓黑客在數據庫裏修改了人臉識別信息，我和樓下那些人說我忘了拿藥，上來拿藥的。”
保安道：“我和你托個底吧，監控攝像他也能幫我搞定。”他說著，拿出了一張警官證，發證機關是坊子市公安局，證件上倒是他的照片，名字叫做培志酬。
這培志酬說：“天創這案子裏，警察在現場發現的一個證物和我在辦的一起案件裏面的一個重要物證有關。我也確實不想害那鄭三生丟了工作，你我就別互相懷疑和為難了，我拖太久下去肯定會被人懷疑，你就讓我趕緊在現場查一查吧！”
“好，我們互相不為難，不妨礙。”尾奴點頭答應，想到培志酬提起的“在辦的案子”，心道說不定和川澤有關， 就跟在他後頭詢問：“培大哥，坊子市離這裏十萬八千裏呢，也是有人破壞了什麽生物公司的最新機器人產品？”
“我辦的案子是1992年發生在坊子市的案子。”
“1992年？”
川澤和他一樣，一步便是幾百年的跨度，倒真有可能出現在1992年過。尾奴便想再多套套培志酬的話，道：“我要找的人說不定真的在1992年的坊子市出現過……”
培志酬聞言，激動地從口袋裏抓出一塊石頭，問尾奴：“這石頭，你見過嗎？”
這不過是塊平平無奇的石頭，但那石頭卻散發出異常濃烈的川澤的氣味，似是他隨身攜帶過的東西，看來他真的去過1992年的坊子市！尾奴如獲至寶，要拿那石頭，培志酬卻也當這個石頭是塊寶貝，一下就把它收進了囊中，貼身保管。
“到底見過沒有？”培志酬問道。
“沒有。”尾奴繼續打探，“大哥，這就是塊普普通通的石頭吧？和您辦的案子有什麽關系？”
“唉！”培志酬一看他，“小兄弟，你有所不知啊……”
一聽這開場，尾奴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那培志酬跟著一把拉住了他，將他拽到了大桌子的下面，和他道：“小兄弟，你聽我說啊！”
尾奴頭頂著桌子，蹲在地上，他倒也想聽聽培志酬的事，1992年的案子，但是這培志酬的證件來路不正，這話要是說個沒完，萬一真引起了安保人員的懷疑，那就糟了。尾奴往桌外爬去，勸道：“培大哥，您不是趕時間嗎？我們邊看看這事發現場有什麽線索，邊說吧。”
那培志酬聞言，確實不說話了，可也不動，黑暗中，他的呼吸聲異常地痛苦，不讓他說話像是要謀害他似的。尾奴回到了桌子下面，坐在了地上，捧著臉，道： “好吧，那您就讓我知一知吧。”
這培志酬滔滔不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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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午夜，火鍋店的大廳裏仍坐了三桌十來個人，尾奴單占了一張四人桌，他時不時透過合著的玻璃門瞅一眼街對面那幢高度驚人的子彈狀大樓。大樓裏燈火通明，看不到半個人影，頂部的彈頭設計使得整座大樓看上去仿佛隨時都會沖入雲霄。
店裏其他人也時不時往那大樓打量幾眼，有的還趁店裏唯一一個當班的服務員給他們上菜的時候和他打聽：“這天創總部樓裏現在不準人加班了啊？他們家是不是加班工資給得特別多，我聽說他們食堂24小時都開夥，還做宵夜給員工吃呢，他們那食堂請的都是黑珍珠，米其林廚師，吃得特別好，留得晚了能吃上鮑魚海參！”
“來你們這兒吃火鍋的也不少吧？”
“那這兩天晚上沒了對面的生意……”
那三桌人之間還聊上了。
“大廳裏站的那些都是什麽人啊？我剛才就路過他們大門口的門衛室，隨便往裏瞅了一眼，門衛室裏就出來一個穿防彈衣的保安，抓著槍瞪著我問我幹嗎的，嚇死人了。”
“不是啊，有人去他們公司搞破壞，這破壞都搞了，這晚上清場，加強安保有點馬後炮了吧？”
“我看就是競品公司幹的，這不明擺著的嗎，誰沒事去打砸一個機器人啊？還是馬上要發布的新品。”
“說是他們那臺新機器特別牛，又能幹家務，還能寫論文。”
”那說不定是什麽反人工智能的組織幹的，這機器人要是什麽都能幹了，那還要我們人幹啥？”
“你們樓不就在他們邊上嗎，那天看到什麽沒有？”
“我知道了，清場是為了方便查員工的東西吧！那麽好幾千個員工，14號出的事，今天才16號，內部調查怎麽可能一下子就都調查完？”
尾奴往包間的方向看了一眼，三間並排的包間就在他左手邊一字排開，可包間裏只有一間有人，七個人，他不會聽錯。
服務員不無埋怨：“可不是嘛，不然你們現在這個點過來，還得在外面排個一個多小時呢，這幾天一過晚上六點，大樓裏就清場了，警察來了也不給查。”
“裏面啥情況我也不是很清楚。”
“說是保安部外聘的特種兵。”
尾奴又往天創總部大樓望去，他的聽力好，視力一般，遠遠地只能看到大堂裏一些人持槍荷彈地站著，一些或長著翅膀，或頂著獨角的半透明動物們正圍著大樓飛來飛去。大樓半腰上的巨大屏幕不間斷地播放著推廣客制化神獸麒麟的廣告。
“馬，太普通，鹿，太無聊，神獸麒麟，孩子們最想要的禮物！使用天創貴和最尖端基因改造技術，利用現代動物基因鏈追本溯源，還原神話中的野獸！用購買代替領養，每購買一匹麒麟，就有一只自然出生的寵物犬獲得一個新的犬生。自由，是所有天然動物的向往，我們保證，我們生產的基因技術合成動物絕不會破壞現有生態系統……”
那包間裏傳來了一陣勸酒的聲音。這時，一個身形魁梧的中年男人走進了火鍋店。男人穿著將自己緊緊包裹住的短袖T恤，兩條手臂上青筋鼓脹。他身上有很重的海腥味。
“您好，請問幾位？”
“包廂，找人。”
男人徑直往包間走去，服務員給他開了門：“要加菜，加啤酒嗎？”
一個也還算結實的男人搖搖晃晃地從服務員身邊擠了出來，扶著墻壁，搖搖晃晃地進了男廁所。
尾奴左看右看，服務員在包間加單，大廳裏其他人的註意力還都集中在天創大樓上，包間裏的人們開始寒暄客套。他便悄悄摸進了男廁所。男廁所裏有兩間隔間，一間關著門，有人正在裏面發出嘔吐的聲音。沒有其他人了。尾奴悄悄地關上了男廁所的大門。他站在洗手臺邊，收斂了呼吸，靜靜等待著。
這就又聽到包間裏響起了說話聲。一個男的疑惑地問：“到底怎麽回事啊，聽老蔡說，他們那天值班的整隊人都被炒了？而且晚上現在都不讓留人了？說是還在內部調查？不會是世新那群人找人幹的吧……”
“別提了，這事兒就不說了吧……”
“咳！別說你們什麽都不能往外說了，加密保密的，就我剛才去給你們餐飲部送貨，結果一個拿著槍的非得說我的通行證過期了，要重新簽保密協議，做加密手續，一個生面孔，一點笑也沒有，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你們公司搞的什麽軍用機器人呢。”
“噓！這話可不能亂說啊……”
“那可是真人啊，要是機器人那你要是和它們一言不合，最多電暈了你，那群人可是會開槍的，槍裏都是真的子彈，他們好多以前都是雇傭兵！我們副總特意找的外包保安公司，都是負責去什麽索馬裏解救人質，去迪拜運鉆石什麽玩意兒的。”
“啊？那你們……”
“我們白天也上班啊，就在停車場巡邏啥的，老蔡他們根本說不清怎麽回事，現在還有幾個在公安那兒呢，我們這些人誰身上不是背著房貸，教育貸，養老貸？不光工作沒了，還他媽要他們賠錢，就老三，他小叔那晚就是負責總裁那塊的，現在正愁怎麽還錢呢……”
“怪不得我看他喝那麽醉……他去廁所去了那麽久了，沒事吧？”
“就讓他自己一個人靜靜吧，唉。”
“不說了不說了，不提了！來，喝！”
“那你那貨呢？通行證過期了，沒送上？”
“停後門呢，這不他們在更新我的權限嘛，我看要半個多小時，聽說你們在這裏吃飯，我就來了，開了一天車了，也沒正經吃上口熱飯！”
“那124樓愛吃的東西怎麽可能不讓他送上去！”
“行了，都少說兩句吧！”
“吃！吃！這魚肉也好吃！今朝有酒今朝醉吧！”
那在隔間裏吐的男人出來了，面紅耳赤，嘴角，下巴和衣領都沾了不少汙跡，他腳底無力，好不容易走到了洗手臺邊，開了水龍頭，腰一彎，趴在洗手臺邊又開始吐，一只手在褲子口袋裏亂抓。
一包紙巾從他的口袋裏掉了出來，一張天創貴和總部的保安通行證也跟著掉在了地上。這人叫鄭三生，那個“老三”想必就是他了。
尾奴幫他撿起了紙巾和通行證，遞給他，出去了。
“謝……謝謝啊，謝謝……”男人聽上去像在哭。
尾奴從大尾山出來後循著川澤的氣味一路往西追尋，這就來到了這裏。不過他還是來晚了一步，此時周遭川澤的氣味已經很淡了，只是隱隱約約地從那子彈形大樓裏散發出來，無法判斷這氣味的去向。他必須去這大樓裏一探究竟。為了低調行事，他路過這間火鍋店時，無意聽到似是天創保安部門的人在這裏聚餐，便想偷了其中一人的證件，假扮成保安溜進大樓，可偷聽了這麽許多，他卻下不去手了，只得出了男廁所，另做其他打算。
包間裏勸酒聲此起彼伏，那說是來送貨的男人說是還要開車，便沒喝酒，一味抽煙。尾奴靈機一動，去了火鍋店後門。就只有一輛貨車停在那窄巷子裏。尾奴靠近貨車聞了聞，確定這貨車的氣味和那後來進包間的男人身上的氣味如出一轍。貨車後門安了個密碼鎖，好幾個按鍵上都有比較重的煙味。
他試了兩種排列組合，中了，爬上貨車，關上門一看，這偌大的車廂裏只停放了一只狹長的黑色箱子。海腥味就是從那箱子裏散發出來的。
箱子上也有個密碼鎖，密碼和鎖貨車門的密碼是一樣的。
尾奴掀開箱蓋。一尾鮫人仰著臉看著他。鮫人的臉很白，周身都覆蓋著熒光閃閃的鱗片，連臉上都有，說不清它是雌還是雄，它身上的鱗片像一件貼身的衣服一樣包著它，腰部以上的鱗片偏薄，幾近透明 ，越靠近尾部，那鱗片的顏色愈發深重起來了。鮫人的眼珠很黑，但似乎看不見，盯著尾奴，不停擺動它那一對蝴蝶翅膀似的耳朵。它那一頭長發也是烏黑的，濕漉漉地纏在它雪白的脖子上。
這黑色箱子裏灌滿了海水。
尾奴跪在箱子邊和鮫人說：“多有得罪了。”他便要鉆進那黑箱子裏，鮫人喊了一聲，聲音尖銳，在箱子裏撲騰起了尾巴，尾奴忙捂住了它的嘴，鮫人雖然不會說話，但畢竟也是靈物，靈物之間，只要有意，互相也能猜出個七八成對方的心意，尾奴就道：“等我辦完我的事，我一定放你出去。”
那鮫人的眼睛眨動了下，沒再出聲，沒再撲騰。
尾奴鉆進箱子，躺在了鮫人邊上，盒子很窄，兩個人形的靈物靠在一起實在擁擠，那鮫人頂了頂尾奴的胳膊，尾奴便張開手，成了個抱著它的姿勢。他關上蓋子，海水瞬間漫過了他的腦袋。鮫人能在水下用魚鰓呼吸，可是尾奴不能，他就只好靠在鮫人的臉邊上吃它呼吸時吐出來的水泡泡。
過了會兒，尾奴感覺到貨車在移動了，箱子跟著晃動，鮫人在箱子裏撞來撞去，尖叫不斷，十分驚恐，尾奴用手護住了它的腦袋，又一會兒，箱子劇烈震動，尾奴聽到人類交談的聲音。
“可以了。”
“這……送貨去餐飲部還需要這麽多人護送啊？”
箱子一直在晃，尾奴能護住鮫人的腦袋，可沒辦法照顧到它的尾巴，就聽到那尾鰭不停拍打著箱壁。
外頭有人敲了下這黑漆漆的箱子：“別吵了！再吵看我不電死你！”
尾奴抱著鮫人，輕輕撫它的後背。
待到移動的感覺消失，待到一聲關門的聲音響起，人的腳步聲，人的氣味，彈藥的氣味都遠去了，聞到的凈是些生鮮瓜果的氣味了，尾奴頂開蓋子，翻了出去。
他大喘了口氣，沖著趴在了箱邊，不停對他眨眼睛的鮫人說：“我知道，我知道，要是能變身就好了，可是我不能隨便變身啊，我一變身，我就不受自己控制了……”
他甩了下身上的水，環顧四周，原來運送鮫人的黑箱子被放在了一間生鮮儲藏室裏，室內冷氣強勁，尾奴又甩了下身上的水，又對鮫人說：“我辦完事就放你出去，很快的。”
鮫人拍打了下尾巴，濺出一些水花。
“我保證。”尾奴伸手從邊上的儲物架上抓了兩顆桃子塞給它：“你要是餓了，先吃點東西。”
那桃子好香，尾奴自己也拿了一顆，咬了兩口囫圇吞下，又開始搜尋川澤的氣味，他沒來過這間儲藏室，但他肯定在這層樓出沒過。就在這時，儲藏室外響起了人聲。
“376，你說這餐飲部設在124樓，到底是誰的主意？”
“我們再走一遍當天出菜的流程，核實一下他們的證詞。”
尾奴輕輕一躍，踩著黑箱邊緣，瞅了眼嵌在天花板上的通風百葉蓋，又一瞅貨架上的桃子，又抓了兩顆桃子塞進兜裏，撐開了百葉蓋，鉆進了通風管道裏。他輕輕將百葉蓋安了回去，循著川澤的氣味爬出了儲藏室的區域。他小心地經過了廚房和走廊，摸進了一間辦公室。辦公室裏沒有開燈，沒有拉窗簾，皎潔的月光透過一面巨型落地玻璃窗映照進來，借著這光亮，尾奴看到了辦公室地毯上貼的許多標記，有些是數字，有些是英文字母，辦公室的大門關著。
川澤肯定來過這裏。
尾奴便要下去查看，突然，渾身過電一般，汗毛直豎，有人靠近！他收住肩，留在了管道裏偷偷觀察。這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門外貼了許多黃色封條，一個保安打扮的人鉆進來，貓著身子，輕輕地關上了門。
這個鬼鬼祟祟的保安進來後開了手電筒，可往前走了幾步，又關了手電筒，輕步到了百葉蓋下面，踩著邊上的一張大桌子騰空一竄，抓了百葉風蓋下來，低喝：“誰？保安巡邏！”
尾奴知道躲不開這保安了，忙道：“我不是壞人。”
那保安在桌上放下了蓋子，又要竄上來，尾奴自己翻了下去，說：“我是調查記者，潛入調查，保安大哥，通融通融。”
保安問他：“查什麽？”
“自然是查前幾天發生在這裏的，天創一款還沒發布的人工智能機原型機被毀的事，這可是大新聞，誰拿到第一手資料誰就發達了！”
保安退在一根柱子後面，滿是懷疑：“放屁！什麽記者能你這樣好的身手？”
這保安一看也知道是個練家子，要再沒辦法打消他的疑惑，恐怕是要在這裏動手了，這是尾奴最不想發生的事，於是他又說：“其實我是警察，覺得這個案子還有不少疑點，但是你們官方不肯和我們透露太多，我就只好潛入調查。”
保安一把抓住了他： “少來，你也不是警察！說，你和這個案子到底什麽關系？是不是來幫什麽人銷毀那晚不慎留在現場的證據的！”
他很是激動，手從暗處伸了出來，半個人都暴露在了月光，掛在胸口的證件不停搖晃。尾奴一下就認出了那保安證上的名字。
鄭三生。
就是剛才在對街火鍋店狂吐的男人！
可照片卻對不上，保安證上的照片確實是這個男人，這個男人無論口音還是外形，明顯不是那個鄭三生。
尾奴就道：“冒充下班的保安不好吧？他們保安部才出了那麽大的事，你冒充他夜裏闖進事發現場，到時候他被裁員了，你幫他找新工作？還是幫他養家？”
那保安瞬間啞火了，從柱子後面走了出來，面有愧色，對尾奴道：“小兄弟，我看你一身正氣，不像壞人，你不是記者，也不是警察，我不知道你是什麽來頭，但我真的是警察，我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尾奴說：“我確實不是壞人，我也確實不是警察，不是記者，但是我真的是來查這個案子的，這個案子涉及到一個我認識的人，他現在失蹤了……”他想了想，說：“我要是找不到這個人，就會有人冤枉我，說是我造成了這一切，”他一頓，“到時候，我恐怕跳進黃河都洗不清，被人冤枉的滋味可不好受。”
那保安聽了，大為觸動，道：“你是為了洗刷自己的清白，我是為了幫他人洗刷清白，既然如此，我們也算是同道中人了！我們都是來搞明白天創這起案件的真相的，我們可以合作啊！”他用力握住了尾奴的手上下搖晃。
尾奴也被他的情緒感染，對著這個素昧平生的保安生出了些惺惺相惜之情，可轉念想到這人為了查案，牽連了無辜的人，心生顧慮：“你怎麽弄到鄭三生的證件的，他……沒事吧？”
”他沒事，在對面小巷子裏睡覺呢。”
“這證件上的照片你自己換的？那些拿槍的沒有為難你？”
“我想辦法弄到鄭三生的證件後，馬上貼上了自己的照片，還讓黑客在數據庫裏修改了人臉識別信息，我和樓下那些人說我忘了拿藥，上來拿藥的。”
保安道：“我和你托個底吧，監控攝像他也能幫我搞定。”他說著，拿出了一張警官證，發證機關是坊子市公安局，證件上倒是他的照片，名字叫做培志酬。
這培志酬說：“天創這案子裏，警察在現場發現的一個證物和我在辦的一起案件裏面的一個重要物證有關。我也確實不想害那鄭三生丟了工作，你我就別互相懷疑和為難了，我拖太久下去肯定會被人懷疑，你就讓我趕緊在現場查一查吧！”
“好，我們互相不為難，不妨礙。”尾奴點頭答應，想到培志酬提起的“在辦的案子”，心道說不定和川澤有關， 就跟在他後頭詢問：“培大哥，坊子市離這裏十萬八千裏呢，也是有人破壞了什麽生物公司的最新機器人產品？”
“我辦的案子是1992年發生在坊子市的案子。”
“1992年？”
川澤和他一樣，一步便是幾百年的跨度，倒真有可能出現在1992年過。尾奴便想再多套套培志酬的話，道：“我要找的人說不定真的在1992年的坊子市出現過……”
培志酬聞言，激動地從口袋裏抓出一塊石頭，問尾奴：“這石頭，你見過嗎？”
這不過是塊平平無奇的石頭，但那石頭卻散發出異常濃烈的川澤的氣味，似是他隨身攜帶過的東西，看來他真的去過1992年的坊子市！尾奴如獲至寶，要拿那石頭，培志酬卻也當這個石頭是塊寶貝，一下就把它收進了囊中，貼身保管。
“到底見過沒有？”培志酬問道。
“沒有。”尾奴繼續打探，“大哥，這就是塊普普通通的石頭吧？和您辦的案子有什麽關系？”
“唉！”培志酬一看他，“小兄弟，你有所不知啊……”
一聽這開場，尾奴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那培志酬跟著一把拉住了他，將他拽到了大桌子的下面，和他道：“小兄弟，你聽我說啊！”
尾奴頭頂著桌子，蹲在地上，他倒也想聽聽培志酬的事，1992年的案子，但是這培志酬的證件來路不正，這話要是說個沒完，萬一真引起了安保人員的懷疑，那就糟了。尾奴往桌外爬去，勸道：“培大哥，您不是趕時間嗎？我們邊看看這事發現場有什麽線索，邊說吧。”
那培志酬聞言，確實不說話了，可也不動，黑暗中，他的呼吸聲異常地痛苦，不讓他說話像是要謀害他似的。尾奴回到了桌子下面，坐在了地上，捧著臉，道： “好吧，那您就讓我知一知吧。”
這培志酬滔滔不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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