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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再度解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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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再度解封

女國幾千年歷史, 王城重建、修葺過無數次,據聞原本王城城址更靠近子母河,如今則是依山傍水。合《管子.乘馬篇》與《周禮.考工記》所書:“凡立國都,非於大山之上, 必於廣川之中,高毋近旱而水用足,下毋近水兒溝防省。因天材,就地利, 故城郭不必中規矩, 道路不必中準繩。”

一條筆直天階之路,直通建在高處的王宮, 王宮旁是一尊足有三層樓高的佛像, 面朝東方。縱使邪霧繞城,四周迷迷蒙蒙看不真切, 細心的來人仍會發現,此路皆由黃金鋪就。只是主幹路布滿汙痕,時不時能瞧見焦黑一片, 新鮮得好像隨處可以見到斷頭殘臂,屍橫一片的激烈戰場。

伊薩、卡西姆、巴沙爾等人長期居於安西,參加過打架鬥毆, 見識過血腥場面, 只是經歷的那些風浪與戰場相較都屬於小打小鬧。一進王城, 坐騎躁動, 連帶他們一並不安起來。被沒收武器的蘇裏唐更甚, 坐在伊薩身後,雙手緊緊抓住伊薩的衣角,手心出汗,心裏咒罵海塞姆狠心,莊申和白慈惡毒狠心。

女國人大多從容冷靜,帶著仿古憑吊之心,進城後神情肅穆,有善感者初次目睹這淒涼的城池,不免心下悲慟,雙目含淚。

這是她們無可逃避的過去。

相較於白道真的憤懣,在典籍裏見慣朝代更疊,往事成空的莊申反而顯得十分平靜,有種局外人的冷酷。

“鳳凰臺上鳳凰游,鳳去臺空江自流。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有機會給你看看外面的史書,你就會覺得王朝更替稀疏平常。”

“女國從何時而起?上古之後?外頭從可追溯的朝代算起,夏商周,秦漢,三國兩晉南北朝,南朝有宋齊梁陳,北朝有北魏東魏西魏北齊北周,之後是隋朝一統天下,與秦朝一樣,二世而亡,隋後唐,唐末生亂,五胡十六國,宋朝終結亂世,後又經歷戰亂,蒙古一統建立元朝,元朝之後是明,明後金人入關,稱為大清,大清之後軍閥割據,歷經民國,乃至我們所處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女國凈土只此一朝,在外頭不知多少興亡。”

白道真初時一腔憤懣,聽她說完覺得冷酷又覺得好笑,“你的意思是,我們還得慶幸沒有滅亡?”

“不應該嗎?你們可是存在幾千年的古國,從未發生過朝代更替,國內戰爭都鮮少發生。一種制度運行千年,如果不能與時俱進,謀求自身發展,很容易在各種困境中被顛覆摧毀。”

“能安於一隅,賴神跡屏障與世隔絕,賴信仰之力,可是人心思變,人總是想要謀求更好的生活,尋求更廣闊的天地。所以人會想離開女國,離開安西,離開中國,離開地球,就算沒有瑪尼教,沒有那些別有用心的外來者,女國的繁榮未必能維持至今。”

“先女王大勇,自我犧牲保全女國最後凈土。哀嘆從未參與過的歷史毫無意義,不如就把眼前這一切當作是破而後立,絕地重生。當然,我只是個旁觀者,感受不會有你們那樣深刻。女國很好,凈土很好,但是她就像是一個囚牢,困住了你們。”

白道真按住腰間黃金劍,問:“那為何我們還要來這裏,只為救你的女兒嗎?”

莊申奇怪地看她一眼,“為抓叛徒白真如,為了解過去,也為給過去畫上一個終止的記號。我不希望你沈湎於過去,不代表希望你回避過去,忘記過去。”

兩人說話聲音不小,引得原先被王城晦冥所懾的眾人豎起耳朵,見兩邊人馬均投來關註目光,莊申與白道真沒有繼續交談。

白道真眉心緊蹙,認真思考莊申的一番話語。

白慈騎馬從她身邊經過,朝她投去得意一瞥,好似方才那一通說辭出自她口。哪怕她此刻眼皮浮腫,仍有訴不盡的驕傲風流。

白道真失笑。這一刻,她忽然有一點點喜歡這個莫名其妙心無女國的新任女王。為她內憂外患之下,眼底那一抹不損半分的光彩。

“小申,為什麽那些畫像眼睛都沒了?”見路旁墻體畫像,十之七九不見眼睛,僅能從剩餘部分判斷,皆是菩薩與佛的佛像,白慈好奇問道。在外人面前,她鮮少稱呼莊申小猴子,若是叫莊申全名又顯不出兩人的特殊關系。

問題一出,她吐吐舌頭,立刻想到了答案——與安西現存無數石窟裏的佛像一樣,當是被瑪尼教徒劃去雙目。

經營星月會時常見到類似壁畫,彼時白慈一竅不通,好奇問別人,這是怎麽回事。旁人答說,佛為覺者,雙目蘊藏世間,洞悉一切,可見過去千年事,未來千年事。故而瑪尼教徒對佛像眼睛最多忌諱。

“想到了?”莊申見她面露不以為意的恍然,便知她已知曉,順著她的目光四下察看。

“想到了。小申,一進來我就覺得不舒服……”

此話一出,引來不滿的眼神無數。

白慈不理會,自顧自同莊申說:“總覺得心裏有種說不出的哀怨,有點慌,還想哭。是不是中邪了?”

不滿的眼神瞬間若有所悟,須臾間,那些原本對白慈不滿的女國人紛紛露出:王室血脈,非同凡響的表情。進入王城,她們或多或少有所感應,在她們的認知中,作為王室血脈傳人,白慈的感應應該不下於她們。如今白慈的話恰恰印證這一點。女國人均感滿意。

“該不會是你這幾日茶飯不思吃少了,沒什麽油水的緣故?”莊申問道。

海塞姆、阿拉丁與白道真等人聽到這一本正經的問話,不覺笑出聲來。而那些剛對白慈有點敬畏的女國人則顯得僵硬,表情僵在那裏,不知笑好斥好。

偏生白慈的回答也正經,“我吃的不算少,不是那種沒油水的心慌。會不會是……”

她想說會不會是小芷有危險。

“不會。”莊申接過話頭,“母女連心,要真是,我們都該有所感應。而且,這裏的血腥味沒有衛城濃,你還記得嗎,衛城裏白真如出現前,那股子腥得要死的味道?”

“記得,像是跌進了裝滿衛生棉條、衛生巾的垃圾桶裏。”

“咳咳。”

“我心裏難受,隨便說說。你好好騎馬,可別跌下去了。”

莊申尚未說話,“胭脂虎”呼哧一下。

莊申摸摸馬脖子,得瑟地說:“‘胭脂虎’不會讓我跌下去的。”

“哼。”

兩人嘴上說著閑話,兩只眼睛兩只耳朵沒有閑著,努眼尋找蛛絲馬跡,只要一點點,一點點與白真如或是白芷有關就好。

別看白慈說話百無禁忌,怎麽騷怎麽來,其實那時她多半緊張慌亂。越是不安,她越是控制不住嘴,隨便往外蹦都是奇奇怪怪的話。

莊申早已見怪不怪,遞給她一個安慰的眼神,右手下意識往身上一擺,摸到腰間冰涼的佩劍——白道真的“怒目”。武器和昨夜的臨時抱佛腳練劍小竈給了她一點勇氣和力量,她直起腰,望向王宮所在最高處隱隱約約的盧舍那佛像。

女國信奉盧舍那佛,村裏家家戶戶供奉佛像,或畫像,或塑像,每日起居必做早晚課,給莊申的感覺有點像東南亞那些小乘佛教的國家。

要說盧舍那佛像,最為出名的應當是洛陽龍門石窟移山而鑿的那一尊,祥和寧靜,雍容典雅。而盧舍那佛,根據佛門宗派不同,解釋各不相同。

莊申曾問白凈識:她所信奉的盧舍那佛是華嚴宗、天臺宗所認為的報身佛,還是密宗所認為的毗盧遮那佛。在密宗裏頭,盧舍那佛只是毗盧遮那佛的另一種寫法而已,同大日如來,是理智無二的唯一法身佛。

當時白凈識只回她一個淡漠的眼神,說:“盧舍那佛即是盧舍那佛。”

莊申相信,要是她多問幾句,白凈識會答她:盧舍那佛是佛,是非佛,是名盧舍那佛。

想到從始至終待她親厚如家人的白嬤嬤,莊申垂下眼簾,隱去傷感。

白道真突然擡手,眾人勒馬停步,前方已然可見殘破一角的王宮大門,不見明顯血跡,卻有交手過的痕跡,四處有黑色火藥的殘留。

除卻裊裊薄霧,一行人馬的呼吸聲,周遭悄然靜寂。明明沒有觸目驚心的畫面,不知為何,眾人心頭滑過一絲寒意,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白慈率先打破沈默,“白統領,你好像對這裏很熟,能找到帖木兒汗在哪兒嗎?”

“自然。不知女王意欲何為?”

“為他解封。”

一言既出,眾人皆驚,連海塞姆和阿拉丁都大感意外。

新女王到王城,不提國民,不提元老大臣,只先說為帖木兒汗解封。白道真皺眉。

莊申卻是心下了然,望向她的愛人,以眼神表示支持。

“只為他還是連同他的軍隊一起?”

白慈滑稽地看她一眼,“我的血不要錢嗎?連他軍隊一起幹嘛?我又沒病。如果你能準確找到他本人,那最好,我只為他一個人解封。如果不行,只能順便搭幾個,希望你判斷正確。當年白真如到底扮演什麽角色,除了那個什麽和卓,應當沒有人比帖木兒汗更清楚,問他最快最直接。你們要了解過去,我們要救女兒,至於他們,要帖木兒汗這個人。問完之後,把人給他們,我們就兩清了。從此只有他欠我,沒有我欠他。”

白道真意外。好看男人的目標是帖木兒汗她心裏有底,只是沒想到白慈會如此爽快。

對女國人做了個維持隊列的手勢,白道真下馬。她偷來王城數回,無數次推演當年戰況,根據現場遺留的旗幟、兵器、設施種種,心中早有推論。

在一處前後各有遮蔽,與周圍相比相對整潔的地方,白道真蹲下身子,再次端詳盤算,指向一處陰影道:“此處可能性極大。”

白慈跳下馬,一撩袖子管就要豪邁地給自己來一刀,被隨後下馬的莊申拽住。“你等等,我去取針筒。”

“不用那麽麻煩,我忍忍就好了。”

“好什麽,流血不用包紮嘛,破傷風怎麽辦。”虧她想得出來,莊申白她一眼。

海塞姆不知幾時下了馬,靜靜站在兩人身後,攤開手掌。

厚實的手掌上,是一管之前取的血樣。他面無表情,沈默地有些異樣,周身散發著別惹我的氣息。

莊申的態度一如往常,像是從未與他發生過是不是朋友的對話。

“啊,原來你這裏還有。太好了。就是不知道會不會過期。”

手指觸及海塞姆的手掌,海塞姆縮了一縮,眼神柔軟了幾分。“最近像是過了幾年,但其實沒幾天,天氣不熱,應該有效。血樣是小芷的。”

“謝謝。”莊申楞了楞。

“客氣。”海塞姆回。

白慈目測地下這點地方,能爬多少個活死人出來,順手問莊申要試管。

莊申沒給她,“我來吧。”

“我來!”

眼看這對神經情侶要上演沒完沒了的“我來”,仍在馬上的阿拉丁扶著額頭,發出無聲的呻吟,以一個漂亮的姿勢翻身下馬。“又不是請客吃飯,有什麽好爭的,不如我來?”

白慈回他一個白眼。“不用你。”

“阿慈,你有槍,去阿拉丁那邊,我來倒。要是你覺得不妙,就開槍,不要打身體,打四肢,手和腿都可以。”

“萬一誤傷你怎麽辦?”白慈不幹。她對自己的槍法沒有自信。

“這就需要我們出馬了。”阿拉丁和海塞姆拔出槍,打開保險栓。

“莊申是第一道防線,你們第二道,我們第三道。”白道真喚來四人,拉弓上弦,同樣做好隨時射擊的準備。只是這閃著銀光的箭簇,一時說不準是瞄準不可知的敵人,還是手執武器的兩個男人。

“海塞姆。”艾山出言提醒。

“沒事,你們小心。”海塞姆擺擺手,不在意這種小動作。

冷兵器vs火器?就算一個再熟練的射手,速度也沒法超過一個熟練的槍手。.硬件條件擺在那裏,何況他們的武器不是幾百年的火器。

念及前一回死人冒頭的驚悚場面,莊申朗聲提醒。“你們安撫好坐騎,可能會出現短暫的異常。上回有很濃的血腥味,比剛進城時嚴重得多,可能還會有隨之而來的各種幻像。握緊手裏的武器,不要亂動手。我可不想腦袋上被你們射一箭。理論上來說,會有一段時間的緩沖期,就是下面的人會一點點爬上來,膽小的可以閉上眼,抱住身邊人。不要太驚訝,嘴巴合不攏會容易吐。”

眾人竊笑。

白道真暗讚:思慮周詳,談笑用兵,孺子可教。

越發想把莊申留在女國。

暗紅的血液滴落在蒙塵的黃金步道,莊申手裏的試管與地面上的血液陡然變得灼熱滾燙。

血液,一種在血管、心臟流動,對維持生命起至關重要作用的粘稠液體,從古至今便對人有著特殊的意義。

古人滴血認親,以血液的相融程度判斷親緣關系。

今人以血驗身,身體不適的情況下,驗血是最為基礎的一項檢查。

用血濃於水與血脈相連說明親情不可分割。

除了維系生命,血液最廣泛的作用是鎖,所有在血液裏有相似遺傳代碼的人統統被捆成一團。以血脈的名義,將每個人牢牢地綁在一起。

血,從未像此刻這般驚心動魄。

一滴,二滴,三滴……

不過幾滴血,卻像是啟動了地獄之門。

眼前一片深紅,濃重的血霧撲面而來,哪怕關照在先,眾人依舊措手不及。

馬嘶鳴,人驚呼。

然而,這一切只是剛剛開始。

血自地底深處奔湧,沖破層層疊疊的巖石,沖破一年又一年凝固的歲月,染紅了整塊地面。

地獄之門就此打開。

一雙手又一雙手,破開黃金地面,用力地湧向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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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來了,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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