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散碎的月色

關燈
第44章 散碎的月色

有閑工夫和閑錢弄個真人版的電動玩具, 真人何不自己來呢,盡管力氣會多花一些。

莊申沒理會白大小姐的渴望。收到這條語音時,她正在會議室裏開會,坐在邊角落,用記事本擋著忍住得意的笑臉——她其實也沒有白慈想象中那麽乖, 不是任人調戲宰割的小綿羊, 對不對。

章樺這時點了她的名, “小莊。”

像是每次開小差都會被老師提問,莊申一個激靈,腦袋慢慢從一顆發財樹後挪出來。

表揚她那個巖畫衍生產品的方案後,章樺狀似不經意地問:“小莊,對星月會秋拍你了解多少?”

星月會秋拍?白慈偶爾提過一嘴,並未多說。莊申一臉茫然, “只知道會延遲舉辦, 舉辦地應該在安西,最近會有個預展。”

見她不像是有更多信息要講, 章樺補充道:“預展是全息投影的模式,這次星月會秋拍確實在安西庫爾勒附近舉辦, 聽說名額極為有限, 只開放給超vip客戶。我估計預展上, 只能看到一些他們想讓我們看到的拍品。”

之後大家七嘴八舌各說一氣,都對星月會的拍品十分好奇。莊申混在裏面人雲亦雲, 沒提她認得白慈。

關註星月會和白慈的人不少, 一些花邊新聞自然被翻出來。除了幾次重磅拍賣就是白慈的花式傳聞, 某個煤老板在白慈面前灰頭土臉,包養強來不成反而被保鏢打臉;傳聞白慈是安西某位厲害人物的情婦,有個私生女……但凡一個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有些作為,總會被歸結於她身後站著一個厲害的男人。

莊申不忿,想要反駁幾句,卻聽章樺拍了一下手,打斷眾人的八卦。“開會說重點,那些和秋拍無關的事情說來幹嘛。白總我見過,漂亮能幹,性子也有趣。無論人家背後是否有人,能做成這幾次拍賣,就不是可以輕視的對手。”

一群人這才偃旗息鼓,重回正事。

星月會秋拍在會議上沒啥定論,大家只說回去找人打聽一二。章樺沒怎麽當回事,只說做好手頭的事情才是要務。過陣子要找人去吐魯番的工地幫忙,章樺問:“有主動過去的嗎?”

吐魯番的工地靠近西昌古城,年初在那附近發現當年國外探險隊留下的線索,直指遺留在古城的未帶走文物。半年時間過去,毫無進展。說有,看不到實物,沒有記載,只有當年采訪探險隊錄像裏有些端倪;說沒有,時不時出現一點指向有的線索,每次都是空手而歸。

之前還積極發言的人,各個避開章樺的目光,竟沒有一個願意。除了莊申傻不楞登看她,也不知在想什麽,渾然搞不清楚眼前的狀況。

其實博雅西市出差補貼不低,在當地住宿、吃飯都是業內高標準。說是幫忙,實則是視察,看看考古項目的需求,缺啥斷啥,近期有何發現。和考古隊的負責人互通有無,沒有技術難度。這一次兼顧評估項目進展的任務。

但是吐魯番那地方,十月份依舊炎熱,非但熱,還幹。大家戲稱,人過去,人幹回來。公司為此特意加了個小福利,補水面膜補貼。之前也有人遇到在風口被掀翻火車,幸好沒有重傷。久而久之,就有傳聞那地方和公司八字不合,但凡聽說過傳聞的老員工,一向是能避就避。

沒人願意,章樺也不勉強,反正到最後總是有人要去的。

至於莊申,散會後跟在章樺屁股後面,在要不要跟章樺說白慈的事情之間兩難。於公,星月會算是公司不大不小的競爭對手,她應該有所留心;於私,她和白慈關系暧昧,不該多做打聽,白慈在家很少跟她講公司的事情怕也是出於這樣的考慮,但另一方面,章樺是她的領導也是她的長輩,認識白慈這事瞞著章樺,她心裏總覺內疚,尤其是今天章樺問到她。

一直到辦公室之後,章樺想起她平時總單肩背著書包,問:“肩膀的傷怎麽樣了?”

“沒有大問題,恢覆得挺好。少一塊肉,總覺得人輕了不少。”

章樺笑說:“那就好,我看你是骨頭輕不少。有事要說?”

莊申面露為難。

“該不是找到好公司要跳槽吧?”通常為難成這樣,不是借錢就是要走,章樺不覺得莊申會是其中一種,從冰箱裏拿一瓶果汁給她,開玩笑道。

莊申連忙否認:“不不不,我沒想過跳槽這個事情。誒?還有比這更好得公司麽?”

“肯定會有。大拍賣行的待遇更好,能見識更多。”

“但是美麗大方強大善解人意的領導只有章總你啊。”

章樺又笑:“最近很滋潤嘛,嘴巴那麽甜。跟照顧你的那個人有關嗎?”

打開果汁喝一口,羽衣甘藍蔬果汁,不是很甜,莊申又喝了一口,才說:“讓我住到她們家照顧我的是白慈,星月會的白慈。”

“你是要去星月會工作?”章樺並未表現的十分驚訝,只是略一挑眉,問年輕的屬下。

“不不不,沒有這個打算。我只是想告訴章總這件事,白慈和法爾蒂絲小姐也認得。我們很少提工作的事情。”

“小莊,我不會限制你交朋友。你不用這麽緊張。私是私,公是公,你也不用想著要去問。你這人我還不知道,要問也是單刀直入,白總讓你住到家裏,想來是把你當作朋友,不用去難為她。這事我另外有渠道。”

莊申這才放心,“謝謝你,章總。”

“你這孩子啊。要是你周老師知道了,怕是會念叨你幾句。她總怕你傻乎乎的被人騙,畢竟這世道太覆雜。”

“不會不會,白慈周老師也見過。”

“哦?”章樺好奇地問。“她怎麽沒跟我提過。”

“很多年之前,周老師帶我們去安西那次,路上遇見的。周老師應該不知道她就是星月會的負責人。畢竟文物和拍賣這塊,屬於兩條線。”莊申沒有詳說,反而又謝章樺,“章總,謝謝你剛才為她說話。她這人其實挺好的,不像那些人說的那樣。小芷,她女兒也很可愛。”

“沒什麽。我不過在一次會議上見過她,漂亮得不像話,所以印象深刻。有機會可以正式認識一下。”章樺註意到,說起白慈時,年輕的下屬露出靦腆的笑容,眼裏還有一點點的光,她不禁有個大膽的猜測。“你也別往心裏去。他們說誰都是這樣。”

會間的些許不快並未給莊申太多影響,最近她有了一項甜蜜的新任務。

每天晚上給白慈念《小王子》。

國慶的第二天,她念到小王子在過去相當長的時間裏,唯一的樂趣是觀賞夕陽西下的溫柔晚景。

“‘一天,我看見過四十三次日落。’

‘你知道,當人們感到非常苦悶時,總是喜歡日落。’

‘一天四十三次,你怎麽會這麽苦悶?’

小王子沒有回答。”

念完這一節,視頻那頭的白慈一改聽幾句就要發表高見的毛病,沒有說話。

莊申翻過一頁,見她一聲不吭對著攝像頭發呆,便沒有繼續往下讀。

好一會兒,白慈問:“你喜歡看日落嗎?”

“喜歡,日落很美,像是絢麗到至極後的毀滅。”

“到底是讀書人,說出來的話簡單又明白。”白慈勉強笑了一下,說:“莊申,有一陣我也喜歡看日落。在塔克拉瑪幹的邊緣,一直看著太陽下山,帶走一切的光與熱,周圍黑暗,陰冷,還有狼叫聲。每當這個時候,我很害怕,怕被狼吃掉,怕被黑暗吞噬,也怕被鬼抓走。小時候,白嬤嬤總是告訴我,沙漠裏有兩種鬼魂,一種是好的,會保護我,一種壞的,想要殺了我。

你知道嘛,其實我身後不遠處,就是燈火通明的地方。那裏有很多人,其中有一些人在等我,把我養大的嬤嬤,我生下的孩子,還有我愛了很久的男人。但是我不想回去,那裏叫我窒息,像是被埋在沙堆裏,越掙紮越往下陷,偏又無能為力。

可是能怎麽辦呢,一直以來都是白嬤嬤在照顧我,現在她要替我照顧小芷。我不想讓小芷在那裏長大,想讓她感覺家庭溫暖,沒有生來是女孩的煩惱。我想讓她做個快快樂樂單純的小公主。可是不行啊,她的媽媽,我,沒有出息。讀書不好,腦袋也不好使。

如果那一片是海,我大概早早就跳下去了吧。

後來我想,既然我能跳海,自然也能離開海塞姆。我受不了他嚴苛對待小芷,受不了小芷一下見到他就哭,受不了成天提心吊膽他又想出什麽辦法來讓小芷像他的女兒。受不了他總有一天會讓我繼續生孩子,生兒子,也生女兒,到時候小芷怎麽辦。那時候我想,我早該離開了。”說到這裏,白慈又笑了一下,極為自嘲。

“曾經以為沒他不行,後來發現,也沒有什麽不行。這世界上哪有什麽離開別人活不下去的事情。這幾年,我也替他……”白慈沒有繼續說下去,攝像頭的那一頭,莊申皺著眉,很深很深,望向她的眼神充滿了悲憫與疼惜,絲毫不因自己提到海塞姆而生氣。

明知莊申和她不是一個世界的人,面對她時時自卑,可還是想和她糾纏在一起,不正是因為她時不時流露出的憐惜嘛。莊申不管做什麽說什麽,只是因為她這個人,而不是對她別有所圖。不說沒什麽親情的父母,白嬤嬤固然慈愛,但是她仍惦記湮滅不知多少年的白家,仍會叫她遵從白家的家規。即便是與她好過的海塞姆,也從未用這種專註的柔情看過她。海塞姆心裏裝滿了世界,世界的財富、權力、美色。

而莊申心裏也裝滿了世界,她本能的知道自己是她世界裏獨一無二的那個,一種純粹的女性直覺。

白慈為莊申的專註感動,也為她這樣的專註感到生氣。

她向往,又時常覺得自己不配。

“白慈。”莊申陡然站起,像是下定了一個決心。

“你……”白慈不解她這是要做什麽,毅然決然。

莊申對著視頻裏的人笑:“你在家裏等我啊。”

說完這話,她也不換衣服,只在外頭罩一件外套,匆匆出門下樓,在街口叫一輛出租車,直奔白慈家。

兩家距離不遠,十五分鐘後,早已等在門外,忐忑焦急的白慈就見到一個穿著睡衣,披著防風外套,踩著球鞋的姑娘跳下出租車,踏著皎然月色,一路小跑過來。

晚風吹起來人的頭發,一跳一跳的,就像她此刻的心。

忐忑得以平息,心卻跳得更快。白慈眼眶濕潤,嘴角難掩笑意。

這個甜傻白。

莊申在白慈面前停下腳步,“你怎麽在外面?”

“不是你叫我等你嘛。怎麽啦,迫不及待的,那麽著急。誒,今天我不大方便,來事兒了。如果你不介意闖紅燈的話……”

莊申沒容她繼續胡言亂語,重重地把面前的女人攬進自己的懷裏。

之前同樣候在門口的白凈識和白芷相視一眼,靜靜離開。

靜謐的月光下,只餘兩人在大門口旁若無人地親密相擁。

六年前也是如此,銀光流瀉,清輝漫灑,洗練塵世。這一刻,天地之間除了她們,再沒有旁人。

※※※※※※※※※※※※※※※※※※※※

不闖,我們不闖紅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