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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信手拈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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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信手拈來

白慈不是沒有想過,會在上海街頭的某一處與莊申再見。三年半的時光匆匆而過,偌大的城市,臃腫的人群,她再沒見過那年秋天遇見的人。

她與她,分屬於兩個世界,哪怕身處同一個城市仍是如此。

白慈也不想與莊申見面。

彼時的情景,每每回想起來滿是尷尬,白慈覺得自己蠢極了。無論是那套假的不能再假,狗血劇裏都不會用到的浮誇說辭,還是第二次的那個夜晚。

明明想好、說好,只是一夜情緣,結果因為自己任性的緣故有了第二次。莊申於她,本該只是助她完成成人儀式的道具,但是在事情發生的那一刻,一切都走了樣。

她受到了蠱惑。

自庫爾勒一別,兩人分道揚鑣之後,白慈沒再聞到過那種神秘的香味,無論是香水專櫃還是在別人身上。以至於有時想起那香味,她覺得是從未存在過的幻想,是自己選擇莊申作為成人儀式對象的合理化解釋。

當然,她想過萬一不巧遇到莊申她該怎麽樣。

跟每一個一夜情之後的人一樣,天亮了,穿好衣服之後就作路人,各自歸去。

她不會承認記得她。

莊申躲在洗手間打電話的時候,白慈在其中的一間格子裏。那時她正打算出去,但是看到莊申,立刻拉住女兒的手閃回去關好門。女兒不多話在這種時候就體現好處,白芷只是狐疑地看著她,一聲不吭。她朝白芷比了個噓的手勢。兩人躲在小隔間裏偷聽莊申打電話。

莊申叫:學姐。

白慈皺眉,她記得那個給她遞茶,溫婉伶俐,讓她自卑的小姑娘,沒想到兩人還有聯系。那麽熱絡。

莊申說,她一點都不喜歡小孩子。

白慈心裏默默呸了一聲:沒有愛心。

莊申又說,不要叫她莊小猴。

白慈哼了一聲:猴子猴子,她哪裏像猴子,叫她猴子簡直是打斷了猴子的腿。沒事叫那麽親熱,非奸即盜。

外頭嘰嘰咕咕,她心裏嘀嘀咕咕,好一會兒電話打完了,估摸著人也走了,白慈才帶白芷出去。

帶孩子參加這個活動,純粹是心血來潮想討女兒歡喜,沒想到會有如此意外的驚嚇。

如果現在就走,要怎麽安慰充滿期待的女兒?好不容易有些改善的母女關系……白慈犯愁。

誒,她為什麽要躲啊!

回過神來,白慈問自己,躲什麽躲!她為什麽要躲。不就是一夜情對象嘛!她又沒有欠她錢,幹嘛要那麽緊張,心還砰砰直跳。

這時,白芷拉拉她的手。“媽媽,要遲到了。”

“好,我們過去。”牽著女兒,白慈昂首挺胸。

她想好了,莊申沒留意她就算了,要是湊到跟前同她打招呼,就說她認錯人了。

哦,不,她就問莊申:你是哪位。還要用眼角看她。

不可否認,莊申說恐龍時頭頭是道,風趣幽默,時而露出些少女天真的表情。許是剛把頭發剪短的緣故,一只手時不時去撩後面已經不在的頭發。只是卷曲的短發未經好好打理,看起來有些老氣。

記憶裏的甜傻白姑娘長大了。白慈一直坐在最後看她,心緒如潮。

她想:算了,如果小莊老師跟她打招呼,她也就勉為其難應她一應,順便捋捋她的一頭雜毛。

誰曉得莊申完全不按照劇本來!

她都看不下去別人說她,為她說話了,她還問她叫什麽:怎麽稱呼,女士?

女士?女士!

兩人相距至多不超過一米。

瞎了她的狗眼,居然認不出她來,誰給她的膽子忘記她!

白慈火冒三丈。要不是顧忌女兒在旁,又是大庭廣眾,她一定會叫莊申好好回憶回憶自己是誰。

憑什麽她不認得自己?不行,堅決不行。

她伸手把人拽到身邊,用只有兩個人才聽得見的聲音說:“穿上衣服就不認人了是吧。”

嘴唇揩著耳珠,頃刻間,那人的耳朵紅了,面上表情豐富地像是打翻了一整個調味品攤子。於此同時,已被歸為幻覺的香氣再次汩汩地冒出來,從莊申身上,從她心底。

莊申掙開白慈的鉗制,與她四目相對,那雙記憶中夢幻奇妙的眼睛已不覆當初。上個禮拜的咨詢,關世雲剛剛講過,她對白慈所有的回憶都帶有渲染的修飾,模糊而不真實。與其說是回憶,更像是她的一個夢。可能因為之後被人關起來,心靈受到創傷,記憶自動模糊。

當時她是怎麽回答的?

她說除了這個原因之外,她把那段經歷當作是春夢。她一向循規蹈矩,按部就班,那是她人生第一次意外。和白慈在一起的時候,她一直很羞澀,勉強鎮定,所以連她的臉都沒有看得太真切,只記得她大致的樣子,還有那個詭異舞蹈後白慈的眼睛,浩瀚深邃如宇宙,仿佛能將她吸入其中。

分析是一種理論的假設,但是莊申始終不認為白慈站在面前,她會一點認不出來。

事實很快打了她的臉。

“白小姐?”

“嗯?”

馬上糾正自己的稱呼,莊申解釋:“白慈。那個,我是近視眼,五百度。”

“戴上眼鏡還看不見,你不是近視,你是瞎。”

莊申小小聲說:“要是瞎了就用摸的了好不好。”

“喲,摸到你就認得了,你要摸哪?”

怎麽耳朵那麽尖。莊申趕緊住嘴,環視活動教室,大部分孩子和家長都埋首於手上的作業沒留意她們,小旻在前面指點,只有白芷始終坐在座位上,帶著好奇看著兩人。莊申沖她笑一笑,誰會想到玩具店隨隨便便遇見個小姑娘會是白慈的女兒。

那麽兇的媽,怎麽會有這麽可愛老實的女兒,太不科學了!

“你把我忘了。”白慈控訴。

“沒有啊。”天地良心,她是真的沒忘。

“哼,我這麽大一個人站在你面前,你都認不出我,還說不是忘了。”

“是你變洋氣了,你看你以前……”

“我以前?”

“……你以前成天包著個臉跟瑪尼教徒似的,穿得也……很樸素。現在就不一樣啦,整個人閃閃亮亮的。我以為是哪個明星呢。”

“哼,別以為說兩句好話,我就會原諒你,你還說我土!”

“我沒說你土啊。”雖然她有想過。沙漠邊灰頭土臉的姑娘跟眼前這個神采飛揚的時髦女人,認不出來真的不能完全怪她。

“你剛剛就說了。”

“……”幼稚,做媽了還那麽幼稚。

白慈才要教訓她,就見一旁有個女人頻頻朝她們投來不滿的眼神。她瞪了莊申一眼,“晚點再跟你算賬。”便拉她坐到白芷身邊。

白芷慣會看母親臉色,別看母親一副氣鼓鼓的樣子,實則雙眼放光,明顯高興又興奮,而莊姐姐似乎和母親認得,表情苦惱,要笑不笑的。

真是古怪的大人。

“莊姐姐。”剛才礙於形勢沒有叫人,現在母親把人拉過來了,懂禮貌的白芷自然和莊申打招呼。

莊申剛要應,就聽白慈道:“我女兒叫你姐姐,你是不是要叫我阿姨?”

“你也好意思。”莊申硬著頭皮想如她所願,嘴巴動動,叫不出口。

白慈得意地朝女兒道:“先叫她阿姨吧。小芷,讓阿姨陪你一起做手工好不好?”

莊申對她的厚顏深表震驚。

親子活動,懂不懂什麽叫親子活動,孩子和家長一起做叫親子活動,她是臨時來湊數的!

白芷點點頭,露出高興的樣子,“好。”她是真的高興,莊姐姐比媽媽靠譜多了。

既然小姑娘表態,莊申不好拒絕,只好和白芷一起動手。

白慈笑瞇瞇地坐在一旁,時不時指指這個,點點那個,又說這樣不行,那樣不對,該怎樣怎樣,一派項目負責人的模樣。

莊申嫌煩,白她一眼,又看白芷早已習慣,不為所動,絲毫沒有被她母親影響到手上的活,不禁大感佩服。小小年紀,能定下心來做手工,泰山崩於眼前而色不變,面對如此聒噪充耳不聞,實在是個讀書的好材料。

“白芷,你喜歡看書嗎?”

白芷看看母親,見她沒有反對的意思,點頭說:“喜歡。”

“我女兒認識可多字了,人家都是媽媽念繪本給小孩聽,她會念給我聽。”白慈一臉驕傲,渾然忘記之前她還因此覺得女兒不像她。

這有什麽值得自豪的?莊申斷定是白慈偷懶,做個鬼臉,稱讚白芷厲害。

小姑娘靦腆一笑。

做手工這種事情,不光需要耐性,也需要細致,所謂人有千種,各善其道。她們這裏其樂融融,不少家庭卻是一片焦頭爛額,不是把恐龍化石挖掉一個腳,就是撬斷一截尾巴。

方才連連朝她們投去嫌棄目光的母親就是這樣。她兒子急躁,笨手笨腳,她自己也不善此道,耳邊不時有悉悉索索的笑語傳來,更添三把火氣。

“莊老師,你是大家的老師,怎麽能光教一個人呢,也太偏心了吧。”

其實莊申也覺得自己坐在這裏不妥,畢竟是替程琤的活兒。做志願者,再不願意,也該為更多人服務,哪怕是裝樣子也好。

放下手裏的東西,她待要解釋,就聽白慈理所當然道:“怎麽,她教自己女兒你也有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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