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靚仔，打工定係做生意啊？”

路遙像一只在鋼筋水泥森林裏受傷的野獸，警惕著風中傳來的每一絲危險氣息。

他再次更換了藏身點，躲進了一棟即將拆遷的空置唐樓。這裏斷水斷電，灰塵彌漫，但好處是幾乎不會有人來，視野開闊，且四通八達易於逃離。他用撿來的破毯子裹住身體，靠在沒有玻璃的窗洞下，一邊警惕著樓下的動靜，一邊在腦中反覆推演接下來的計劃。

下午三點。

這個他單方面約定的時間，快到了。

他選擇了深水埗碼頭附近的一個大型公共運輸交匯處，那裏人流量巨大，電話亭也多。

兩點四十分。

他提前抵達，混在嘈雜的人群中，像一塊融入河流的石頭，不著痕跡地觀察著每一個電話亭周圍的情況。沒有發現明顯埋伏的跡象，但這並不意味著安全。黃Sir的人可能偽裝成任何樣子。

三點整。

叮鈴鈴——

電話亭的鈴聲幾乎是掐著秒針，尖銳地響了起來！

路遙迅速抓起聽筒，沒有立刻說話。

電話那頭，也是一片沈默。只有極其輕微的電流雜音，仿佛對方也在屏息等待。

幾秒鐘的死寂，如同漫長的博弈。

路遙率先開口，依舊使用著那種經過偽裝的、略帶沙啞和扭曲的聲線，語速平緩卻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壓迫感：“時間很準。看來‘郵差’先生很守時。”

對方沈默了一下，一個同樣經過處理、但似乎與上次“郵差”的電子合成音有些微妙不同的聲音傳來，更低沈，更緩慢，帶著一種審慎的試探：“……東西呢？”

沒有確認身份，沒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題。對方很謹慎。

路遙心中微動，但語氣不變：“東西很安全。在它該在的地方。但在交出之前，我需要一些保證。”

“你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對方的聲音冷硬起來，“說出你的條件。”

“我的條件很簡單。”路遙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精心打磨過的子彈，“第一，立刻停止所有‘清理’行動。第二，給我一個合法的、幹凈的新身份，和離開港城的通道。第三，五十萬港幣，舊鈔，不連號。”

他拋出的條件堪稱貪婪，尤其是最後一點，完全超出了一個普通警員甚至情報販子的範疇。他在試探，也在故意激怒對方，或者，讓對方相信他手裏真的握有極其重要的籌碼。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似乎是嗤笑的氣音：“……你以為你在和誰做生意？”

“我在和一個不想讓某些‘賬目’曝光的人做生意。”路遙針鋒相對，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挑釁，“‘貨物’的價值，你們比我清楚。‘中飽私囊’的胃口，也比我想象的要大。這筆交易，很公平。”

他再次強調了“中飽私囊”這個敏感詞。

電話那頭陷入了更長的沈默。只有電流的嘶嘶聲，仿佛能聽到對方大腦飛速運轉的聲音。

路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在賭，賭對方對“賬目”和“中飽私囊”的忌憚，賭對方無法判斷他手裏到底有多少底牌，賭對方寧願破財消災也不願冒險。

良久，那個處理過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似乎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冰冷：“……錢和身份，可以談。但首先，我們要確認東西的真實性。”

“怎麽確認？”路遙警惕地問。

“說出一部分內容，任何一部分都可以，我們需要驗證。”對方提出了一個看似合理的要求。

路遙的大腦飛速運轉。他哪裏知道什麽“貨物”的具體內容？任何編造都可能立刻暴露。

他冷笑一聲，語氣變得強硬而充滿懷疑：“驗證？然後呢？確認了之後就立刻‘清理’我？對不起，我沒那麽傻。東西只能當面交易，在我確認安全之後。”

他頓了一下，補充道，仿佛不經意地洩露：“更何況，有些數字，光說沒用，還得看原始單據才明白，不是嗎？”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似乎沈重了一瞬。

“……時間和地點。”對方終於松口，但聲音裏聽不出喜怒。

“明天晚上十一點。九龍城寨，福寧大廈天臺。”路遙報出了一個地名。九龍城寨是三不管地帶，環境覆雜如同迷宮，是進行這種危險交易的經典場所。

“……很好。我們會派人去。記住，別耍花樣。否則……”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彼此彼此。”路遙說完，立刻掛斷了電話。

他靠在電話亭冰冷的玻璃壁上，後背已然濕透。

他幾乎可以確定，電話那頭的人，不是之前的“郵差”！聲音處理的方式有細微差別，語氣、節奏也略有不同。更像是一個……試圖模仿“郵差”風格的人在說話。

是黃Sir本人？還是他另一個手下？

他們果然上鉤了。但來的不會是真正的“郵差”，更可能是索命的無常。

他迅速離開電話亭，再次消失在人群之中。

他知道，對方一定會動用所有資源去核查“福寧大廈天臺”以及周邊環境，甚至會提前布下天羅地網。

而這，正是他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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