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靚仔,打工定係做生意啊?”

關燈
“靚仔,打工定係做生意啊?”

深水埗警署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一種難以言喻的緊繃感在空氣中彌漫,仿佛暴雨來臨前的低氣壓。同事們看路遙的眼神更加覆雜,好奇中帶著謹慎,甚至有些避之唯恐不及。連最愛插科打諢的口水蘇,見到他也只是點點頭,便匆匆走開,仿佛他身上帶著什麽晦氣。

路遙對此心知肚明。他的“表演”正在發酵。他依舊每天準時上班,完成那些最低限度的巡邏任務,但臉上的疲憊和偶爾的“走神”愈發明顯。他像一個精心調試的儀器,持續而穩定地輸出著“瀕臨崩潰”的信號。

肥波又找他談了一次話,這次語氣嚴肅了許多:“路遙,你最近到底搞什麽鬼?整天魂不守舍!還打壞東西!再這樣下去,我怎麽保你?”

路遙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聲音沙啞而充滿歉意:“對不住,波叔……我……我知道錯了。我會盡量調整……可能……可能最近睡得真的不好……”

他這副樣子,讓肥波一肚子火也沒處發,最終只能煩躁地擺擺手:“休息兩天!給我回去好好睡覺!睡到精神抖擻再回來!再這樣,你就自己去跟黃Sir解釋!”

“是……是!多謝波叔!”路遙如蒙大赦,連連鞠躬,退出了辦公室。

強制休假。這正是他想要的結果之一。離開警署這個漩渦中心,能暫時減少被直接觀察的壓力,也給了對方更多“操作”的空間。

他回到自己的鴿籠,反鎖上門。他沒有開燈,就在黑暗中靜靜地坐著,耳朵卻像最敏銳的雷達,捕捉著樓外任何一絲不尋常的聲響。

第一天風平浪靜。只有隔壁跌打館的吵鬧和樓下街道慣常的喧囂。

第二天下午,他下樓去附近的“祥叔茶餐廳”買外賣。這是他刻意維持的習慣,不能因為“休假”就完全龜縮不出,那樣反而顯得心虛。

茶餐廳依舊人聲鼎沸,他點了份常吃的幹炒牛河和凍奶茶,站在門口等待。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皇冠轎車無聲地滑到街邊停下。車窗緩緩降下,露出黃Sir那張斯文的臉。他今天沒戴眼鏡,眼神顯得更加銳利,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看不出情緒的笑容。

“路遙?這麽巧?聽說你請假?”黃Sir的聲音聽起來很隨意,像是偶遇寒暄。

路遙心裏猛地一緊,但臉上立刻擠出那副標志性的、帶著點怯懦和疲憊的笑容:“黃Sir。系啊,有點不舒服,波叔讓我休息兩天。”

“哦?”黃Sir的目光在他臉上掃過,像是在仔細檢查一件物品的成色,“看你臉色是有點差。後生仔,要註意身體啊,別累壞了。”

“系,系,多謝黃Sir關心。”路遙點頭哈腰。

“最近……是不是遇到什麽困難?”黃Sir話鋒一轉,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回避的探究,“工作上?或者生活上?有困難可以跟我說。警隊是一個大家庭,要互相幫助嘛。”

來了,直接的試探。

路遙的心臟在胸腔裏咚咚直跳,但臉上的表情卻控制得極好,露出一絲混雜著感激、羞愧和更多不安的覆雜情緒:“沒……沒什麽特別困難。就是……可能自己沒適應,有點壓力……我會自己處理好的,謝謝黃Sir。”

他刻意回避了“困難”的具體內容,將原因歸結於自身,表現得既想維持體面,又難以掩飾內心的掙紮。

黃Sir看著他,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眼神更深沈了。他沒有繼續追問,只是點了點頭:“嗯,有需要就出聲。記住,警隊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兄弟的。”

這句話聽起來是鼓勵,但路遙卻聽出了一絲冰冷的意味。

“系!我明白!”路遙再次躬身。

這時,夥計把他的外賣遞了出來。路遙連忙接過。

“不耽誤你吃飯了,好好休息。”黃Sir笑了笑,升起了車窗。

黑色的皇冠轎車無聲地駛離,匯入車流。

路遙站在原地,手裏提著溫熱的外賣,後背卻一片冰涼。

剛才那短暫的對話,每一句都充滿了機鋒。黃Sir親自出現,絕不是什麽“巧合”。這是一種施壓,一種近距離的觀察,也是一種最後的確認。

他提著外賣,沒有立刻回家,而是故意在附近多繞了一圈,才慢悠悠地往回走。他能感覺到,暗處似乎有目光跟隨著他,但當他猛地回頭或者看似隨意地掃視時,又什麽都發現不了。

【他們在評估。】路遙心裏清楚。【評估我的狀態,評估風險,評估價值。】

回到鴿籠,他食不知味地吃完了那份幹炒牛河。夜幕緩緩降臨,將整個深水埗籠罩在一片霓虹燈光之中。

他知道,評估的結果,很可能就在今晚揭曉。

他檢查了一下門鎖,又用一張小紙片在門縫處做了一個極其隱蔽的記號。然後,他和衣躺在床上,閉著眼,卻沒有絲毫睡意。耳朵豎起著,捕捉著窗外任何一絲異常的聲響。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街上的噪音逐漸平息,只有偶爾駛過的汽車聲和醉漢的囈語。

深夜,萬籟俱寂。

突然——

一種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金屬摩擦聲,從門鎖的方向傳來!

路遙的雙眼猛地睜開,全身肌肉瞬間繃緊,呼吸屏住。

來了!

不是敲門,而是撬鎖!對方想要無聲無息地進來!

他的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但大腦卻異常冷靜。他輕輕翻身下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像一只貓一樣悄無聲息地滑到門後,身體緊貼著墻壁,隱入最深的陰影之中。

門鎖發出極其輕微的“哢噠”一聲。

成了。

門被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推開一條縫隙。沒有光線透入,外面也是一片黑暗。

一個模糊的黑影側著身,小心翼翼地擠了進來。動作輕捷而專業,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黑影進入房間後,停頓了一下,似乎在適應室內的黑暗,然後便徑直朝著床的方向摸去。他的手裏,似乎握著某種反光的、短小的利器。

就在黑影即將靠近床鋪的剎那——

躲在門後陰影裏的路遙,猛地動了!

他沒有攻擊,而是用盡全力,狠狠地將敞開的房門往回一推!

“砰!!”

房門結結實實地撞在了剛剛潛入、註意力完全集中在床上的黑影身上!

“呃!”黑影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身體被撞得一個趔趄,向前撲去。

而路遙則利用這爭取來的零點幾秒,像一道閃電般,毫不猶豫地從尚未完全關閉的門縫中竄了出去!

他根本沒有回頭看,也用不著看。他知道對方的目標是自己,也知道對方絕不會輕易罷休。

他沿著黑暗的樓梯瘋狂向下奔跑,腳步聲在寂靜的樓洞裏發出巨大的回響。他能聽到身後房間裏傳來一聲憤怒的低吼和急促追來的腳步聲。

沖出唐樓,冰冷的夜風撲面而來。街道上空無一人。

路遙沒有絲毫猶豫,認準一個方向,發足狂奔!他的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動,腎上腺素急劇飆升。

身後,那個黑影也追了出來,速度極快,如同鬼魅,緊緊咬在他的身後。

一場無聲的追逐,在深夜的香港街頭驟然上演。

路遙的腦子飛速運轉。不能往大路跑,容易被堵截。只能利用深水埗錯綜覆雜的後巷和棚戶區。

他猛地拐進一條狹窄的巷子,撞翻了一個垃圾桶,試圖阻礙追兵。

但身後的腳步聲絲毫未停,反而越來越近!

對方的體能和速度遠在他之上!

這樣跑下去,遲早會被追上!

危急關頭,路遙的目光掃過巷子兩旁。他看到一扇虛掩著的、散發著腥臭味的後門——那是一家通宵營業的魚蛋加工坊。

他沒有任何猶豫,猛地改變方向,一頭撞開了那扇門,沖了進去!

裏面燈火通明,幾個穿著膠皮圍裙的工人正在忙碌地處理著魚蛋,機器轟鳴聲震耳欲聾。突然沖進來一個人,讓工人們都楞住了。

路遙顧不上解釋,指著身後,用盡力氣大喊:“有賊啊!搶東西啦!我沒錢,不要追我啊!”

工人們雖然莫名其妙,但看到路遙驚慌失措的樣子,又聽到“搶錢”,幾個膽大的立刻抄起了手邊的棍棒或切魚刀,警惕地看向門口。

幾乎同時,那個黑影也追到了門口。他看到裏面的情景和嚴陣以待的工人,腳步猛地頓住。

隔著忙碌的工人和轟鳴的機器,路遙和那個黑影的目光在空氣中短暫交匯。

那是一雙冰冷、沒有任何感情的眼睛。

黑影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轉身,瞬間消失在門外的黑暗裏。

工人們吵吵嚷嚷地追到門口,早已不見了人影,只好罵罵咧咧地回來,圍著驚魂未定的路遙七嘴八舌地詢問。

路遙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幾乎要炸開。他胡亂地應付著工人們的問話,眼睛卻死死盯著門外那片吞噬了黑影的黑暗。

對方沒有得手。

但他知道,這僅僅是第一次。

黃Sir,或者他代表的力量,已經做出了選擇。

滅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