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玩意

關燈
玩意

不知聽到哪個字眼,少年眸子黯了下去,鮮少地有些晃神,半晌,他輕碰了下唇:“好。”

這五年間,陳氏沒有給他寫過一封信,倒是謝懷時不時會來信詢問一下他的情況。

他跟著縣官“坐堂”,學著處理鄰裏糾紛,時常走訪鄉紳,協助一些鋪路、水利工程。

這些,便是他和謝懷通信的大部分內容。

偶爾,謝懷也會關問一些歷練之外的私事,比如是否有寫信關切溫泊遠,不可因為不在溫府聽學,便失了作為學生的禮數。知曉溫露月認了他為兄長,也會提醒他記得關心一下小女孩。

極少的時候,謝懷也會提及陳氏和謝君之。陳氏身體康健,謝君之又長高了許多,只是性子與他大相徑庭,很是鬧騰跳脫。

每每此時,記憶中總是會浮現出離開燕京那日。女人沒有來見他,稱染了風寒,不想傳染給旁人,只讓身旁的嬤嬤給他包了一些銀錢。

想到這些,謝君謫莫名笑出了聲。

不多時,臉上覆上一層溫熱,少女的手心溫熱軟乎,還帶著一絲淡淡的清香。

溫露月伸手擋住他的臉,小聲嘀咕道:“不願意去嗎?幹什麽笑得比哭得還難看。”

她是懷了一點私心,想讓他看看她養的小兔子,還有那只成天亂鳴的畫梁。

另外,祖父也很想他。

謝君謫沈默少傾,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抓住那只做亂的手腕,“並未。”

他第一眼想見的人,是她。

溫露月旋即收回手,滿意地坐回原位,不過瞬息,少女擰著眉,神情有些嚴肅:“不過,君謫哥哥不用先回謝府嗎?”

謝君謫是今日到的燕京,他本打算先回府,馬車卻離謝府越來越遠,最後走到了市集上,正好看到街道上閑逛的少女,於是就這樣順其自然地留了下來。

他微微搖頭:“無妨,正好我去拜訪一下老師。”

倘若父親追問下來,聽聞他去看望溫泊遠,也不會多說什麽。

溫泊遠的身子大不如從前,西州資源豐富,他特意跟著一些有名的走方醫了解了些醫術,尋了好些珍貴的藥材食補。

除此之外,還有不少西州的特產。

謝君謫若有所感地擡眸,果不其然,對上了一雙興奮的眸子,溫露月瞬間來了興趣:“有什麽有趣的玩意兒嗎?”

他輕輕抿了口茶:“都是一些鄉間的小物件,不算貴重,都在馬車上,你等會去挑,喜歡的拿走便是。”

等到了馬車上,看著那一箱子,溫露月兩眼發光。

確實不算貴重,是一些當地的村民自個制作的小東西,平時換點銀錢,或者用來哄哄小孩子。

車廂內,少女在他周圍團團轉,新奇不已,嘰嘰喳喳問個不停:“君謫哥哥也太厲害啦!這些東西好可愛,但是你為什麽會帶一堆小物件回來,不會是專程給你弟弟帶的禮物吧?”

謝君謫不是喜歡這些小玩意的性格,溫露月有印象,他有一個和她年紀差不多大的幼弟。

他低下頭,眼中掠過一絲不自然,面上卻淡聲道:“走之前那些村民送的,不好博了他們的心意,而且就一小箱子,也不占地方。”

溫露月點了下頭,將那個木箱抱在膝頭,乖巧地坐到旁邊,饒有興趣地翻看著裏面的東西。

馬車行駛得很慢,瞧著她難得乖順溫婉的模樣,謝君謫不自覺地彎了下眼,靠在軟枕上闔眼休憩,許是環境太過安適,不知不覺間,他很快入了夢。

一路上路段多有顛簸,難以入眠,算下來,他根本沒有睡好幾個時辰。

溫露月從箱子裏拿起一個稭稈小簍,心中忍不住驚嘆,這紮刻的手藝真是絕了!

擡起頭,剛想詢問他知不知道這是怎麽做的,卻只瞧見少年安靜地靠著車壁,面容有些憔悴,呼吸漸漸平穩。

溫露月遲疑了瞬,放下箱子,小心翼翼地挪到他身旁。

少年睡著時,嘴角微揚,臉上少了幾分清冷,濃密的長睫輕顫著。車簾被微風卷起,偶爾洩進來一絲春光,光影朦朧之間,在他的眼下投下一片陰翳。

溫露月看得有些入神,在他醒著的時候,她未曾這般近距離地仔細看過他。

倏然,她壞笑著抿起嘴角,偷偷伸出一根手指,靠近那扇烏羽,想扯下他的一根睫毛。

指尖觸碰上的那一瞬,或許是感覺到了一絲癢意,他的眉頭微皺了下,嚇得溫露月急忙縮回手。

薄唇囁嚅了兩下,溫露月悄悄湊近了些,聽清了他嘴中的呢喃。

“……別生氣。”

_

溫露月抱著箱子,立在馬車前,擡頭看著諾大的府邸,若不是因為祖父在這,她一點也不喜歡這個地方。目光偷偷掠過身側的人,她情不自禁地揚了下眉梢。

可這次,她很期待回家。

謝君謫也正巧側目,兩人四目相對,紛紛一怔,他輕咳了聲:“進去吧。”

這短短不到半個時辰的功夫,他竟然在馬車上睡了過去,還是到了溫府門前,才被溫露月叫醒。

他短暫地做了一個夢,夢見返回燕京後,她生了氣,不願再見他。

府中的下人瞧見來人,忙不疊地去給溫泊遠報了信。

男人正在前廳中,旁邊擱著一根拐杖,臉上多了幾道溝壑,兩鬢也多了些斑白。

“祖父!我們回來啦!”溫露月先一步跑進了屋。

溫泊遠有些急切地擡起頭,緊隨其後的,是一個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的少年。

謝君謫快步上前,掀開衣擺,跪在他身前:“學生君謫,見過老師。”

“君謫?真的是你啊!”溫泊遠有些激動地攙扶起他,來來回回瞧了半晌,語氣欣慰道:“長大了,俊俏的少年郎,老夫差點都沒有認出來。”

謝君謫溫聲笑道:“學生自是變化了些,但老師還是和以前一樣。”

溫泊遠捋了把胡子,大笑了聲:“你啊,什麽時候也學會了這些客套話?”

“實話而已。”

謝君謫招了下手,小井抱著幾個盒子走了進來,“這是學生從西州帶回來的一些食補,讓小廚房給老師燉來嘗嘗。”

大抵是上了年紀,眼睛容易進風沙,男人眸子中含著點濕意:“君謫有心了,交給下人吧。”

察覺到祖父情緒有些不對,溫露月放下懷中的一箱子,笑盈盈地給他介紹起來:“祖父你看,這是君謫哥哥從西州帶回來的小玩意,可有趣了。”

溫泊遠意味深長地瞧了眼:“君謫何時喜歡上這些小孩子玩的東西了?”

少年神色自若,輕笑:“臨走之前村民送的,學生瞧著也不占地方,便帶了回來,留個念想。”

“這樣。”溫泊遠忍不住多看了眼,又詢問了他在西州的生活是否習慣,最後談及這些年的歷練。

說到最後,少年的話肉眼可見多了起來。

溫露月趴在一旁,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他,那些小時候聽不懂的東西,現在,她能聽進去大半。

她聽到他談民生鄉俗,和廩生交流,一起切磋討論時事,感受民間疾苦,做分發粥糧,講“社學”督導。

他在這幾年間親眼見過,親手做過的,每一件事。

面前年僅十八歲的少年,因為返程匆忙,還穿著一身普通的長袍,未來得及換上貴族公子的華服。

無論何時,盡管風塵仆仆,他依舊是那個清冷矜貴的謝家嫡長子,但不知為何,溫露月卻覺得,此刻的他,比任何時候都要光彩熠熠。

少年說得有些唇幹,停頓了下,拿起手邊的茶盞,不經意間,卻瞧見她一動不動的註視。

溫露月還在看他,見他望來,也絲毫不減局促,嘴角的笑意反而加深了些,笑得更加燦爛。

少女揚起眉梢,唇瓣微微翕張,眸中瀲著滿滿的笑,還多了些嬌俏外的柔意。

心跳恍若未覺地加快了幾分,他匆匆垂下眼,喝了口茶水,妄圖將心底隱隱燃起的火澆滅。

不知名的萌芽正試圖從地底冒出,抓不住任何蹤跡,他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這是,怎麽了?

“君謫,等會留下來用膳吧。”

一道聲音將思緒從紛飛中拽了回來,謝君謫微微搖頭:“多謝老師,學生今日還是先歸府,改日再上門看望老師。”

溫露月雖然也想他留下來,但知道他還未曾回府,猶豫了幾息,沒有出聲挽留。

溫泊遠一驚:“你還未回府便直接來了這?”

一旁安靜許久的溫露月忽然出聲:“是我拽著君謫哥哥來的。”

謝君謫沒理會她的話:“是學生想要先看望老師,正好在外面遇到了阿月,便一同來了。”

溫泊遠目光一頓,若有所思地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笑道:“罷了罷了,那就改日,你們許久未見,多聊聊,老頭子有些困倦,先回房小憩會。”

“祖父小腿又疼了嗎?”溫露月有些著急地上前查看。

近兩年,溫泊遠患上了腿疾,到了陰雨天總是會密密麻麻的疼,但好在針灸藥理過後少了許多痛楚。

男人拿起拐杖,敲了下地面:“今兒不疼,上了年紀,總是嗜睡。”

謝君謫看了眼溫露月,“不是要我來看那只短耳兔嗎?正好讓老師回去歇息。”

溫露月恍然大悟地點了下頭,差點忘記了正事,立馬拉著謝君謫的袖子往外走:“那祖父我們先去了,你好好休息。”

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門口,溫泊遠站了小會,悄悄松了口氣,無言地笑了聲,叫來下人攙扶他回房。

少年垂下眼,衣袖上搭著幾根白皙纖細的柔荑,完全不像幼時胖乎乎的小手。

他停下步子:“我去靜苑等著。”

走在前方的溫露月回過頭,有些不悅,不情願地松開手,大聲喊道:“那你一定要等我,我很快回來。”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朝著自己的院子跑去,連後面的小雨都追不上。

謝君謫立在原地,良久,沒有動作。

袖擺上似乎還餘留著少女指尖的溫熱,包裹著一絲清甜的香氣。鬼使神差下,他伸出手,來回地摩挲了幾下。

明明已經長大成人,他卻變得怯弱不堪,連從前和她牽手這事,都變得猶猶豫豫。

畢竟,他們名義上是兄妹。

他定了下心神,緩緩邁開步子,開始在心中說服自己。

因為是兄妹,許久未見,所以他才會多關註她些,會多在意她些,會不免想和她多靠近些。

這都是他該做的,都是正常的。

靜苑和幾年前沒什麽變化,看得出來,主人家把這裏打理得很好。

謝君謫站在那株狀元紅桂下,安靜地看了半晌。

一如多年前的一日一樣,身後響起一道輕快的呼喊,和記憶中那個女孩逐漸重合在一起。

“君謫哥哥。”

少女手中提著一個鐵籠子,提著裙擺,一步步朝他小跑了過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