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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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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諒

府裏的下人找了許久,翻遍了各個屋子,就連米缸都找了一圈,楞是沒有發現小女孩的影子。

下人叫苦不疊,一個小娃娃若有心要藏,那個犄角旮旯都能躥進去,說不定把地翻過來也找不著。

而此時的捉迷藏贏家,正躲在後山石縫中的一個小洞裏。

周圍掩蓋著一大片草木,除非扒開草叢細看,還真瞧不見這地方,就算瞧見了,個高體壯的也進不去。

之所以知道這,還要多虧之前溫露月丟失的一只小貓。她找了半日,結果那小貓躲在這小洞裏,睡了一覺。

小洞裏傳來一陣斷斷續續的啜泣。

小女孩抱著雙臂,腦袋埋在膝上,整個人蜷縮成一團蹲在墻角。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要躲到這,只知道有壞蛋想讓她起疹子,而君謫哥哥不分所以地指責她。

明明她什麽都沒做錯。

錯的明明是溫允呈,向父親冤枉了她還能來聽學,還帶了她不能喝的石斛花茶。

可謝君謫二話不說,就那麽不分所以地說教她。

為什麽不能先關心她呢?

不知何時,外面下起了淅淅瀝瀝的細雨,空氣中夾帶著濕意,往洞裏吹來陣陣涼氣。

天空灰蒙蒙的一片,那雙透亮的眸子也一樣。

溫露月抱緊了自己。

賭氣也好,懶得動也好,她不想出去。

可能是先前哭累了,腦袋昏昏沈沈,她閉上眼,靠著墻壁睡了過去。

睡夢中,好像有人來到了她身邊。洞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草木叢晃動搖曳,他伸出手,不厭其煩地撥開一處又一處。

雨勢越來越大,墻壁上的石子凹凸不平,睡得久了,硌得有些疼。

夢醒了,因為背上不舒服。

溫露月緩緩睜開眼,伸出手揉了下眼眶,隨著動作,一件外衣掉落在地。

她怔了瞬,撿起衣裳,這才發現對面坐著一個男孩。

他闔著眼,雙腿微屈,靠著墻壁坐在地上。

就算在這逼仄的空間,謝君謫也毫不狼狽,與這裏格格不入,就像是隨意找了個地方小憩。

他沒睡,聽到動靜,下意識張開眼,拿過外衣仔細拍了拍上面的灰,才穿回身上。

“看你睡著了,所以沒叫你。”他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還在生他的氣,溫露月沒回應,捂著耳朵不看他,埋頭在心裏直嘀咕,這小冰塊怎麽會找到這。

突然,臉頰上傳來一股溫熱,溫露月擡起頭,他不知何時靠近了些,正用手擦拭著她臉上的黑灰。

他的手很溫暖,指尖卻在顫抖。

溫露月聽見他用著極溫柔的聲音,臉上不再是毫無表情,掛著幾分顯而易見的慌亂和無措。

如同一個正常的八歲孩子一樣。

“抱歉。”

“我不知道那是石斛花茶,也不知道你不能喝,還不分所以就對你說教斥責。”

臉上的臟東西似是擦幹凈了,他定定瞧了眼,收回手,聲音也變得更低:“回去吧,老師很擔心你。”

他也擔心。

濕漉漉的長睫顫了兩下,溫露月別過頭,搓了下他剛剛擦過的地方,暖呼呼的。

“我才不要你管。”她小聲賭氣道,“還有,你是怎麽找到這地方的?”

聽到前半句,肩膀明顯僵住,謝君謫微不可見地挪遠了些。半垂著眼,面色溫和,好似在回憶著什麽往事:“在你這個年紀,我也會躲到後山。”

洞內光線有些昏暗,許是錯覺,溫露月竟然從他臉上瞧見了一絲落寞。

從鼻頭裏重重哼了聲,溫露月反駁道:“你就比我大幾歲而已。”

搞得他七老八十一般,凈在她面前裝老成。

春雨來得突然,消失得也無聲無息,雨聲漸停,只剩下雨後朦朧的幾絲霧氣。

雨滴懸掛在葉尖,隨風輕輕擺動,搖搖欲墜。

許久,溫露月站起身子,拍了下屁股上的灰,朝著他伸出一只肉乎乎的手:“回去吧!”

謝君謫依然坐在地上,小女孩站起身,高出半個腦袋,堪堪可以俯視他。

“我們?”他楞在原地,眸中露出絲詫異,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遞來的那只手:“一起嗎?”

溫露月疑惑地歪了下頭:“不然呢?”

很快,她又伸出一只手,狡黠地一笑:“君謫哥哥,我要你背我回去!”是他先惹自己生氣的,那就懲罰他,背她回去好了。

這下,男孩徹底怔住,地上有些冷,心底卻開始冒出絲絲的暖。

她還願意叫他哥哥。

嘴角揚起極小的弧度:“好。”

初春的雨勢,不大不小,打濕了人的衣衫後又褪去。裙擺上蹭了不少的泥,一雙肉乎乎的手,也變得黑黢黢的。

洞內光線有些昏暗,但溫露月一定沒有看錯,謝君謫擰著眉頭,儼然一副想要反悔的架勢。

她大大地跨過一步,整個身子擋在洞門口,揚起下頜,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地上的男孩:“你說了要背我的!不許反悔!”

被小女孩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謝君謫揉了揉眉心,欲言又止。

他只是在想,這泥漬若粘到衣衫上,應該能洗幹凈吧。

倒不是潔癖作祟,只是他見不得自己的東西有任何臟汙,也不能有皺褶。

狹小的洞口被整個團子給擋住了大半光線,洞內顯得更加逼仄。

謝君謫莫名冒出來了一個壞念頭,反悔逃跑也不是不行,片刻,他微微揚了下眉,真是近墨者黑,他也學壞了。

溫露月狐疑地打量著他,這人一會皺著眉,一會眉眼舒展,實在奇怪。

從地上坐起,他仔細拍了一下身上的泥濘,半蹲在她面前:“我們回去吧。”

本以為他要反悔,直到一個小小的背脊蹲在面前,溫露月才反應過來。她偷偷抿了下唇,像一只偷腥成功的小貓,美滋滋地環著他的脖子。

出乎意料,謝君謫的背很結實。

看起來一個弱不禁風的公子哥,背著她好似如履平地,連氣息都沒有絲毫變化。

兩人慢悠悠地走在後山的小路上,準確來說,是謝君謫一個人。

溫露月懶洋洋地趴在他背上,突然眼珠子一轉,使壞似地箍緊他的脖子,整個身子往下壓,以為這樣就能增加自己的重量。

她神秘兮兮地問道:“君謫哥哥,我重嗎?”

謝君謫沒有回答,脖子微微向後仰了一下,又將人向上顛了顛。

見他沒有反應,溫露月隨即不安分起來,手腳並用,在背上亂動。最後還用著極其無辜的語氣,向他道歉:“對不起君謫哥哥,你的背太瘦了,硌得我有點疼。”

雖然一路上都在找茬,但這句話溫露月沒有撒謊。

“抱歉。”謝君謫停下步子,思考了一番,語氣嚴肅,像在立誓:“那我日後,多吃點。”

將頭埋在側頸處,溫露月沒出聲,漸漸安靜下來。

沒想到他會是這樣的反應,她還以為,他會繼續裝聾作啞,絲毫不理會。

兩人的距離靠得近,溫露月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像雪地裏松木的氣息,很好聞。

跟劉嬤嬤身上濃厚的熏香味道一點都不一樣,難怪她不喜歡劉嬤嬤背她。

一種怪異的感覺湧上心頭,溫熱的,小鹿亂躥,還帶了絲甜。

不論是石斛花茶,還是潮濕陰暗的小洞,在這一刻,一天的委屈好像也不是什麽大事。

兩人都沒有再提那事,對於溫露月來說,既然他道了歉,還背她回家,她就大人不記小人過,原諒他吧。

最重要的是,在他背上睡覺好舒服,如果他再長一點肉的話。

胸口那處暖暖的,臉上也有些發燙。

小孩子嗜睡,謝君謫走路很平穩,一點都感覺不到顛簸。

溫露月不知走到了哪裏,也沒有聽到其他人的聲音,在他的背上不知不覺睡著了。

雨後的花草有著一種清新淡雅的味道,混合著他的氣息,漸漸將她淹沒。

溫露月醒過來已是後半夜,她發現了一件大事情,不僅是臉上發燙,她全身都滾燙得不行。

她發了高熱。

自從生下來,她就鮮少生過大病,這還是頭一次,連帶著眼眶都燙得駭人。

溫泊遠好不容易哄著她喝完了一碗藥,她癟著嘴巴,哇哇地哭了起來。

有一部分是因為藥太苦了,就算有蜜餞,也很苦。

另外一部分原因,她覺得身體十分難受。

腦袋暈眩不止,肚子空空的,卻吃不下任何東西。

平時最喜歡的蜜漬火肉,她想吃,卻覺得異常地反胃惡心。

整個後半夜,她吐了又睡過去,醒過來又吐。

溫泊遠一直徹夜守在她身邊,寸步不離,甚至還翻出了她一歲時候的一支撥浪鼓,用來哄她睡覺。

最後實在沒有吐的東西,只會嘔出一些苦水。

溫露月躺在床上,一雙手緊緊揪著被子,雙眼閉著,眼淚卻不斷地冒出來,嘴裏不斷抽噎囁嚅著什麽。

溫泊遠將身子靠近些,聽清了她睡夢中的囈語:“阿娘,我要阿娘……”

他怔了一瞬,動作輕柔地把小女孩抱在懷裏,一只手輕輕拍著她的背,一只手晃著撥浪鼓,好像懷中的是一個繈褓嬰兒。

微弱的碰撞聲在屋子中響起,還夾雜著一聲短暫的嘆息。

許是有規律的聲響起了作用,溫露月沒有再哭,一雙手緊緊抱著溫泊遠,沈沈地睡去。

撥浪鼓的聲音逐漸消退,溫泊遠將她放下,又掖好被角,輕聲喚來門外守著的下人:“他還沒過來?”

傳話的小廝連忙趴在地上,全身打著哆嗦,支支吾吾道:“回溫老,老爺院子裏的人傳話,說老爺已經睡下了,聽到消息也沒有作出反應……”

不知是聽到了什麽笑話,溫泊遠幹笑了聲,喚了小雨進屋:“照顧好阿月,我去蕪林院一趟。”

天色已經開始變亮,遠處天際露出一抹淺淡的霞光。

蕪林院內,溫器剛剛梳洗完畢,由著女子服侍他穿衣。

他昨晚忙著處理公務,休息得晚,沒有空去茁清院,便吩咐了下人讓羅氏早點休息,不用等他。

沒想到夜半時分,羅氏竟然提著食盒來了蕪林院:“老爺,妾身擔心您忙著公事,忘了歇息,於是自作主張燉了點湯,您可要註意身體。”

公務已經處理了大半,看到自己的妻子如此賢惠體貼,男人的心不免軟了許多。

於是羅氏就這樣陪著他處理了剩下的公務,歇在了蕪林院。

“老爺昨晚睡得遲,今兒個又要起個大早去上早朝,妾身真的擔心老爺的身子。”

羅氏才二十幾歲,年輕貌美,說著埋怨的話,卻像極了向丈夫撒嬌。

溫器忍不住哈哈大笑了一聲,在她臉上親了一口:“無妨,這幾日朝中事忙,許多大臣都是如此。”

想到她也陪了自己一整夜,他頓時心疼不已:“再去睡會吧,等會再回你的院子。”

羅氏搖搖頭,剛想說些什麽,門外突然傳來下人的通報聲:“老爺,溫老來了,現在在書房。”

溫器立馬推開了羅氏,整理了下衣襟,快步朝門外走去,“你先回去,今晚不必過來。”

這一大清早,天才剛有幾分亮色,父親此時來找他,定是有什麽要事。

待到了書房,溫器躬身朝他行了個禮,才小跑過來,氣息有些急促:“父親此時來,可是有要事?”

書房的架子上擺放著一把長劍,劍柄處還懸掛著一條紅色劍穗。

溫泊遠收回目光,毫無表情地盯著他,一言不發。

強大的氣場讓溫器有些發怵,溫泊遠乃兩朝首輔,光是站在那,周身也散發著撼人的氣勢。

他擦了下額角,顫著聲音,又繼續開口問道:“父親?”

懶得看他,或者是嫌棄臟了眼睛,溫泊遠又轉過身子,盯著那把長劍。

室內氣氛有些緊張,空氣凝滯之際,他才悠悠開口:“就算你怨恨她,可阿月,畢竟是你的親骨肉。”

說到後面,他音量提高了幾分,情緒明顯有些激動:“你怎可對一個孩子不聞不問!”

聽到那人,溫器呆楞了一瞬,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殆盡,有些厭煩地拉下嘴角。

不過瞬息,他疑惑地擡起頭:“阿月怎麽了?”

男子的言行不像是裝的,而且溫泊遠了解自己的這個兒子,雖然腦子不太好使,但是直言直語,學不會裝模作樣那套。

想到這裏,他心中已經有了一個猜測,心中的怒火也平息了幾分:“阿月昨天半夜發了高熱,整晚不停地嘔吐。”

溫器顯然沒想到會是這樣的事,畢竟溫露月從出生就沒有生過什麽大病,整日跳脫頑皮得很。

他張了下嘴,剛想詢問小女孩現在情況如何,便聽溫泊遠嘆息一聲:“她睡夢裏不停叫著阿娘,哄了好久,才勉強睡過去。”

言盡於此,溫泊遠也不再多說,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書房內一時安靜非常,只留下一個高大的身影,此刻,正呆呆地望著架子上那把長劍。

溫露月沒有睡多久,酸楚的味道在胃中反覆攪動。

好在最後終於睡了個稍微安穩的覺,身體也恢覆了些力氣,不再像最初那般難受。

她摸了下額頭的濕帕,下意識尋找著四周:“阿娘……”

門外的人聽到動靜,很快打開房門趕了進來。

瞧見來人,溫露月緩慢地眨了下眼睛,不再出聲。

小雨手中端著一碗溫好的甜粥,伸手取下那塊濕帕,探了一下她額頭的溫度,表情欣慰了不少:“溫度降了不少,已經不燙了。小姐餓了吧,這裏有煮好的甜粥,奴婢多放了糖。”

恰在此時,被褥中響起了一陣咕嚕的打雷聲。

溫露月有些害羞地抿了下嘴唇,從床上慢吞吞地爬起來:“祖父呢?”

沒有看見祖父的影子,她心底有些難過,難道祖父沒有來看她嗎?

小雨笑著將軟枕墊在她身後,扶著她坐好,一口一口餵她吃粥:“溫老昨夜陪了小姐一宿,前不久才出了院子。”

祖父上了年紀,那麽久沒有睡覺,肯定會很困。

溫露月輕輕點了下頭,吃粥的動作也快了起來,她要趕緊填飽肚子,然後去看祖父。

小雨笑著給她擦掉嘴角的米粒,表情突然變得有些擔憂,小聲試探著:“聽蕪林院的小廝說,昨晚老爺公務纏身,所以……”

若不是小雨提起,溫露月壓根就沒有想起這個人。

吃到最後,她幹脆接過那個小碗,一口吞下了剩下的粥,趁著現在有胃口,就要多吃些。

沒有回應這句話,像是未聽見一樣,她舔了下嘴唇,臉上終於恢覆了些氣色,變得紅潤起來:“小雨姐姐,我還想吃果脯幹。”

她指著脖子,控訴道:“喉嚨裏還是苦苦的。”

小雨輕笑了聲,出門去小廚房為她取來。

小女孩又躺回了床上,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就算沒有父親,她也會好好的。

迷迷糊糊之間,她不知不覺地又睡了過去。

“渴……”小雨姐姐,她想喝水。

腦袋被輕輕擡起,一個水杯湊到唇邊,她下意識張開嘴,咕嚕咕嚕地喝了一大口。

這一覺比先前睡得舒服許多。

喝完那口水,她閉著眼又睡了過去,小雨似乎還在她旁邊,輕輕拍著她的肩膀,哄她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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