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臂刻字

晚自習的下課鈴聲剛剛響起，同學們都已匆匆離去。江濤又因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爭吵，之後摔門而出。

我坐在空蕩蕩的教室裏，淚水止不住地滾落，悲傷、無力和無奈將我吞噬，甚至連整理書包的力氣都沒有。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樓道裏再也沒有任何聲音，忽然發覺其他教室的燈都已熄滅，我才提起肩膀收拾書包，起身回家。

剛走出教室門，我就看到江濤靠在走廊的墻壁上。月光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清冷地灑在他身上，將他的身影拉得又長又瘦。他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看起來非常痛苦。他似乎沒有離開，一直在等我。

我心裏一軟，那種心疼和責任感再次湧上心頭。我走過去，想安慰他，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慢慢地擡起頭，那雙平日裏充滿暴躁和猜忌的眼睛，此刻卻泛著不自然的紅光，顯得格外脆弱和無助，布滿了血絲。他身體向我傾斜，擡起手來，輕輕撫摸我的頭發，手腕不經意間露了出來。

我的目光瞬間凝固。

在他的小臂上，赫然刻著許多道深淺不一的刀痕，縱橫交錯，有些已經結痂，顏色發白，有些則還是觸目驚心的鮮紅，像一條條蜿蜒的蚯蚓，觸目驚心地爬滿了他的皮膚。而在那些傷痕之中，一個血肉模糊的“學”字，像烙印般，深深地印刻在他的小臂內側，令人頭皮發麻。

一股巨大的沖擊和前所未有的恐懼瞬間攫住了我的心。我猛地後退一步，身體抑制不住地劇烈顫抖，仿佛那刀刃是劃在了我的身上。自殘？他竟然自殘？他竟然用這樣的方式來傷害自己？我的腦子嗡嗡作響，一片空白，只有那血淋淋的字跡，不斷地在我眼前放大、旋轉。

江濤似乎察覺到了我的震驚，他臉色煞白，迅速收回手，用衣袖遮住了手臂上的傷痕，眼神裏充滿了痛苦和絕望。他低聲說，聲音嘶啞而顫抖，帶著濃濃的疲憊和痛苦，仿佛每一個字都耗盡了他全部的力氣，像一個被逼到絕路的困獸。

“我……我真的盡力了，華曉。”他又低著頭，眼淚滑過臉龐。

“我不想這樣，可我一想到我們以後不能上同一所大學，一想到你會離開我，我心裏就……就受不了。”

他已在抽泣，用衣袖擦掉眼淚，試圖讓語氣穩定下來。

“我想配得上你，我真的想好好學習，想變得和你一樣優秀，可是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他的身體再次松松垮垮地靠在墻壁上，雙手垂了下來。

“除了你，沒有人會相信我，沒有人能理解我，更沒有人能幫我。我……我真的沒辦法了。”

他將頭埋進臂彎，肩膀劇烈地聳動著，發出壓抑而痛苦的抽泣聲。接著，他的整個身體都在劇烈顫抖，仿佛要碎裂開來。

他訴說著他為了能永遠和我在一起，為了達到我的期望，為了能考上大學而承受的巨大壓力和絕望。他又說起了他單親家庭的痛苦，從小缺乏關愛和認可的孤獨。

想起他手臂上的“學”字散發若有若無的血腥味，我的心感到狠狠地撕扯和捆綁。我僵在那裏，屏住呼吸，心亂如麻，還得腦海中不斷盤算著，如何才能給他更多的力量。

巨大的同情和內疚感瞬間將我吞噬。是我給了他太大的壓力，是我的優秀讓他感到自卑和無能，是他對我的愛讓他走上了自殘的絕路。沈甸甸的責任感壓在我的肩頭，重得讓我幾乎無法呼吸。

我無法拋下他，不能不管他。他都已經開始自殘了......如果我不再管他，他一定會自暴自棄，甚至做出更極端、無法挽回的事情。這個念頭讓我感到一陣陣的心悸。

那一刻，我的優柔寡斷和“不忍拒絕”的本能被徹底放大，被江濤掌控得淋漓盡致。我心裏清楚，這段關系正變得越來越有毒，越來越讓我窒息，但他的脆弱和自殘，卻像一道無形的枷鎖，將我牢牢困住。

此後，江濤似乎也察覺到了我的“軟肋”，他開始更加頻繁地利用我的善意、軟弱和責任感來控制我。每當我們爭吵，或者我流露出任何一絲想要脫離的念頭，他都會表現出極度的痛苦和絕望，甚至用更加隱晦的言語和行為來暗示自殘。

我看著他手臂上的傷痕，又看看他充滿依賴和痛苦的眼神，嘆了口氣，所有想要分手的念頭都被死死地壓了下去。我決定暫時不提分手，先幫他“好起來”，幫他渡過這個難關。我憋著一口氣，把所有的話咽進肚子裏，但我告訴自己：我要陪著他、開導他，讓他對我放心、對我們的關系滿意、對未來抱有希望。

我已經被徹底困在了泥沼裏，而他那份痛苦和絕望的眼神，更是讓我心如刀絞。

當我疲憊的合上眼睛，夏林的影子就會在我腦海中一閃而過。那個永遠溫柔、默默守護的少年，正在憂傷的看著我。

我多麽希望，此刻，他能像以前在滑冰場那樣，沖過來，拉住我的手，把我從這片泥沼中拯救出去。

夏林，如果是你，是不是就不會讓我這麽痛苦，這麽兩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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