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好學生

一年冬天的期末考試，比以往任何時候都令我期待。夏林在這學期進步特別大，尤其是他的理科，幾乎穩居前列。好幾次我打水時都聽到其他班的同學在議論，他有望第一次獲得“三好學生”的榮譽。我真心為他高興，他那麽努力，值得這份榮譽。

公布成績的家長會即將召開，班級裏彌漫著一股興奮又緊張的氣氛。大家都在討論誰有可能獲得“三好學生”、優秀班幹部等榮譽。夏林的名字被同學們提起的頻率最高，大家都說他成績優秀、平時表現好，肯定能拿獎。

家長會前，我站在教室門口迎接同學們的家長、引他們入座。我見到了夏林的爸爸媽媽，他們穿著整潔樸素，臉上帶著明顯的喜悅和一絲不加掩飾的驕傲。他們是第一次同時參加家長會，那份莊重與期盼，讓我心頭一顫，我每次都名列前茅，但是父母從未參加過我的家長會。

夏林的媽媽在走廊裏遠遠看到我，就快速走過來，拉著我的手，感激地說：“華曉啊，真是太謝謝你了。夏林學習進步這麽大，多虧了你的幫助啊！”我心裏美滋滋的，像吃了蜜糖一樣甜。是他告訴爸爸媽媽多虧了我的影響嗎？那份來自他的認可，比我自己考好還要讓我心頭歡快。

然而，開學後第頒發獎狀的班會上，班主任張老師念到“三好學生”的名單時，竟然沒有夏林的名字。我的心猛地一沈，感到無比不解。明明大家都看好他，論排名和行為，怎麽會沒有他？

頒獎結束後，風言風語中聽到他和考試作弊有關。我心裏像貓抓一樣，坐立不安。下課鈴一響，我顧不上和同學聊天，立刻跑到班主任辦公室。

“張老師，夏林他不可能作弊的……”我猶豫著，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張老師看著我，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絲惋惜，一連串說了好多話。

“華曉啊，你也為他感到可惜吧？夏林這孩子，各方面表現確實都很好，成績進步也大。但是……唉，他替咱們班一個同學補考數學時被抓到了。”

“雖然監考老師不帶我們班，他以為人家不認識他，但其實全年級幾個好苗子，老師都是知道的。那位老師就是納悶，他怎麽可能需要補考，才查了卷子，果然發現他是頂替別人的。”

“學校對這種作弊行為是零容忍的，雖說是幫忙，但性質很惡劣。學校懲罰他們，也取消了他的三好學生稱號。”

我聽得目瞪口呆，替考？夏林他……怎麽會做這種事？！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教室。我看到他靠在走廊的窗邊，正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臉色平靜得像湖水一樣，仿佛剛剛被取消了榮譽的不是他。

我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走到了他旁邊。

“你還好吧？”我輕聲問，我側著頭看向他，小心試探。

他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眼神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但語氣輕得像沒事人一樣：“嗯，還好。”

我鼻子一酸，為他可惜。這是他頭一次成績好到可以被推優，可以得到全校師生認可的榮譽啊！他一直表現得那麽淡然，但我知道，可我知他骨子裏是極看重這份認可的，他的爸爸媽媽也曾因此自豪。

“你為什麽要替考啊？”我忍不住問，聲音刻意低得像怕驚擾他，可是那不解的語氣又顯然是在責問。

他沈默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隨風搖曳的梧桐樹葉上。

“他快留級了，實在沒辦法。”夏林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無奈，但又有一種堅定的力量，“他平時也挺努力的，就是不開竅。我是他的朋友……幫他補了幾天，感覺來不及了，就是想幫他。”

我沈默了。我能理解他想幫助朋友的心情，可這代價，未免也太大了。他本應站在領獎臺上，接受所有人的掌聲和讚美。

就在這時，班裏開始發放獎品。我從班長手裏接過我的三好學生獎品——一個全新的書包，我每年都會獲得。

我緊緊地抱著書包，指尖摩挲著光滑的布料，心裏百感交集。這個獎，是我努力的證明，是我的榮耀。可看到夏林，我卻一點也開心不起來。

我找了個機會，趁著夏林的朋友們都不在教室的空當，抱著書包轉身看向他。

“夏林，”我輕聲說，將書包遞到他面前，“這個給你吧。”

他怔住了，擡起頭，那雙平靜的眼睛裏，此刻竟泛起了紅血絲，帶著一絲明顯的震驚和濕潤。他抿著嘴，似乎想說什麽，欲言又止。

“我知道，”我努力克制著內心的激動，聲音有些發顫，“我知道你在乎的，不是獎品，是那個三好學生榮譽。但我覺得你應該得，你學習很認真，進步很大。其他方面也很優秀。你的榮譽……不該因為這事被取消。”我的心口悶悶地疼，替他感到巨大的不值。

“謝謝你。”他輕輕推回我手中的書包，眼神中的感動如潮水般湧動，但他依然保持著一貫的克制，“但真不用，我沒事兒。”

我張了張嘴，看著他通紅的眼眶，最後只擠出一句：“可我都替你覺得難受。你應該得。”

我的眼淚也快要掉下來了。他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然後笑了一下。那笑裏什麽都有，感激、歉意，甚至像是明白了我沒說出口的心疼。

他沒收下我的獎品，但他接住了我的心意。我們之間沒說出口的情誼，都小心翼翼地藏在細節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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