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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燈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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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燈節

留音石骨碌碌從桌案正中滾到邊角,險些落下。洛玉汝手疾眼快,連忙伸手接住拋回桌上。

桌面出現數道劃痕,留音石棱角也磨平了幾分。五指雜亂地敲擊桌面,越敲心越亂,最終洛玉汝痛定思痛連忙拿起留音石。

當即註入靈力,白光轉瞬即逝,留音石已開始錄音。

“師尊,我想坦白一件事……”坦白的話說得磕磕絆絆,滿腔勇氣在留音石再次閃爍前化為烏有,僅僅錄下了開頭九個字。

嘆著氣覆手將錄音內容刪除,洛玉汝重新醞釀起情緒,幾度拿起留音石欲言又止。

反反覆覆間,已至天色泛白時。

洛玉汝強忍睡意,頂著熬青的眼圈聽完錄好的留音石堆,實在難以抉擇,只好抓鬮似地抓中一枚。

眼看著天光粲粲,洛玉汝急得猛揪頭發保持清醒,拿起刻刀卻又在要刻什麽圖案上犯了難,遲遲下不了手。

她思來想去,落筆刻上了一盞魂燈,並在魂燈周圍刻上長短不一的線以示亮燈。

正值千燈節,刻盞重燃的魂燈討個吉利,說不定一切能如她所期望那般的發展。

吹開留音石表面浮塵,又用拇指細致抹凈,對光細看,洛玉汝終覺不足,又拿來小一號的刻刀加重刻出發散的光線。

走在回廊之上,心如誤入迷宮般九曲回腸。洛玉汝太過在意儲物袋中的留音石,連路也不會走了,邁出的步子怎麽看怎麽僵硬。

她裝作若無其事地擺動手臂,手背時不時碰碰儲物袋。確認留音石還在其中,才能安心片刻。

據裁雲宗傳統,千燈節寅時,宗主將率眾長老前往祿存堂祭拜先輩,此時謝椿定不在屋內。

洛玉汝算盤打得“啪啪”響,趁此機會將留音石放入謝椿房中,待他發現時已是放燈之後,屆時有了千燈節願望加持,想必謝椿也會理解自己的吧。

正想著,又用手碰了碰儲物袋,活像裝了塊燙手的烙鐵,洛玉汝只想早點脫手。

謝椿並未給寢居設置禁制,洛玉汝得以輕松進入。

擡眼便看到正對房門的書案,其上書冊摞成小山,僅看封面便知都是從書房拿來的《拾遺紀事》。

洛玉汝盡量不改變原本布局,尋找著醒目又適合放置的位置。一陣勁風忽地吹來,嘩啦啦亂翻起書頁,本就膽戰心驚的洛玉汝更加風聲鶴唳,慌張叫著按住書頁。

風已歇,翻書聲卻不停。

抖動字跡與書頁嘩啦脆響交織著闖入眼耳中,幾乎奪去洛玉汝全部呼吸。

找到了!

食指按在一團墨黑之上,緩緩挪開手指,赫然露出一對能夾斷人手指的大鉗。

漆黑甲殼,巨大對鉗,與祿存堂密道中的黑蟲一模一樣!

往後再翻數頁,振翅的黑蟲,攻擊時的黑蟲等形態都被畫了出來。

謝椿也曾去過密道,那拿走石臺上東西的會是他嗎?

食指一列一列地指著,洛玉汝試圖埋頭辨別文字。字跡紛雜映入眼中,卻難以辨別,僅一息功夫,洛玉汝已滿頭大汗。

再耽誤下去定會撞上前來找她共逛集市的焦聞星。

洛玉汝當機立斷,掏出留影石記錄下書冊內容,覆原一切後又將坦白留音石放在物色好的位置。至此,她不敢再多逗留,心神不寧地出了房間。

若真是謝椿進入密道拿走了石臺上的東西,據石臺上新落的灰塵與謝椿記憶尚未完全恢覆可知,此事大概發生在失憶之前。

而若拿走東西之事再無第二個人知道,那麽東西現在所在何處也無人知道。

換言之,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只要在王二之前找到東西就行。洛玉汝決定隱藏謝椿曾去過密道之事,自行暗中調查。

不久,焦聞星找了過來,說要帶她見識見識裁雲宗最盛大的集市。

千燈節分白晝迎魂、夤夜放燈送魂兩種慶祝方式,所謂“白迎夜送”。寅時祭祖即為白晝伊始,飲祭酒後游集市;夤夜於斷崖之上放燈祈願。

水藍弟子服聚合又分散,活像一片流動的汪洋。廣場入口處架起大棚,棚下不少弟子忙前忙後分發著祭酒。

洛玉汝排在隊末,眼巴巴看著前方領到祭酒的弟子晃著杯中黃湯,心中頓時沒譜。

“師姐能跟我說說祭酒是怎麽釀制的嗎?”

“這倒是問到我了。”焦聞星雙手環抱,歪頭響了半晌,“我記得每回千燈節次日都會組織弟子前往斷崖采集露水……露水加之各類草藥,總之百利而無一害。”

隊伍前進迅速,很快排到了洛玉汝。黃澄澄酒湯怎麽也送不到口中,她還記得曾有飲了酒就此現出原形的前輩,何況仙門之酒有什麽功效還說不定呢。

“我曾聽說仙門的酒都能降妖除魔,師姐可是真?”

焦聞星擺擺手:“哪有那麽玄乎,民間傳說罷了。再說了我們也不是什麽妖魔,誰知道是不是真有這個效果。”

“也是。”洛玉汝微抿了一口後,硬著頭皮喝光。

身後兩名弟子爭先恐後豪飲,砸吧砸吧嘴,嘰嘰喳喳地誓要爭辯個厲害。

“我品出三味,枸杞、當歸還有冰糖。”

“連鹿茸都沒品出,你還差得遠呢。聽好了,生姜、佛手、肉蔻和陳皮……”另一名弟子得意洋洋報菜名般說了一長串藥材。

“你,你該不會是亂說的吧。”

“敢質疑你師兄?”

洛玉汝偏頭停了片刻,見都是尋常藥材,頓時放下心來。揚起笑容央著焦聞星帶她去見識見識集市。

白晝集市設在通往廣場的林蔭小道上,攤位並排道路兩旁。除了常見的靈丹妙藥、護身法器,還有許多人間稀罕玩意兒。

千燈節白晝時分會大開宗門,邀人上山一同迎魂。

據說初次紀魂日時人們感念仙師付出,自發聚集於山門前紀念逝者,初代宗主便邀眾人入山,久而久之,人們便也參與到其中。

前方蒸騰熱氣,伴隨一陣撲鼻香氣,瞬間攫取洛玉汝全部註意。順著香氣靠近,攤位前圍滿了人,紛紛吞咽著唾液,眼睛直勾勾盯著冒氣的蒸籠。

揭開一屜蒸籠,熱氣撲面。眾人紛紛閉眼仰面,舌尖味蕾頓時舒張,爭前恐後伸手要包子。

“大娘,大娘,該我了!上回就沒吃到,這次我可是夜裏就來排隊了。”一名身材魁梧的弟子張開雙臂,攔攤位最前方,頗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

“你還敢說,明明都辟谷了,還和大家搶。”

攤主樂呵地夾起最大的肉包,遞給奮戰在第一線的弟子:“哎喲,上次沒吃到啊?那這次大娘給你挑個最大的。”

“師姐我們也試試吧。”洛玉汝整個心撲在肉包子上,半晌沒聽到回應,往旁一瞥卻不見焦聞星身影。

從隊伍從退出,後面的弟子立刻欣喜地補了位。洛玉汝依依不舍地再看一眼肉包,狠心離開折返尋找焦聞星。

“師姐,終於找到你了。”最終在玩具攤位前找到了焦聞星。

攤主見又來了一位潛在顧客,手中的撥浪鼓搖得更起了。

撥浪、撥浪,仿佛在撥動洛玉汝腦中的神經。

“師姐你說什麽?”洛玉汝緊盯焦聞星張合的嘴唇,腦海中卻回想著“撥浪”聲。“大叔能稍微停一下我與師姐說句話。”

“撥浪”聲驟停。

攤主尬笑著垂下手,洛玉汝趕緊再次詢問焦聞星說了什麽。焦聞星蹲身拿起攤上的撥浪鼓,左右輕晃。

“這個聲音我聽過……我少時聽過,一定聽過!”焦聞星語氣愈發肯定,手裏的撥浪鼓左右晃動得厲害。

“撥浪鼓算是小孩常見的玩具,師姐少時說不定真還玩過。”

攤主見焦聞星對撥浪鼓有興趣,忙將另一個撥浪鼓塞進她手中。焦聞星雙手輕晃撥浪鼓,眉頭緊鎖,語氣遲疑道:“可宗門並無此物……奇怪?我為什麽會說‘少時聽過’?”

撥浪、撥浪,一聲聲敲開記憶的門扉。

“師尊曾說他下山游歷時偶然救下渾身是血的我,而我只有在宗門的記憶,是不是說明我少時真的聽過撥浪鼓?只是我不記得了……”

“安師叔沒有跟師姐說起過當時的事嗎?”

焦聞星黯然搖頭:“師尊只說‘昨日之事不可追’,他讓我記得自己是戒嚴堂大弟子焦聞星就好。”

“既然如此,師姐不如就聽師叔的。我想師叔覺得比起過往,知道現在的自己是誰更重要。”洛玉汝也蹲下身,取出一枚靈石遞給攤主,“這只撥浪鼓我們就買下了。”

“還是算了。”焦聞星放下撥浪鼓,“現在的焦聞星可不喜歡撥浪鼓,我啊,一心只想像宗主那般習劍。”

“那好吧,這只撥浪鼓就算我的。”洛玉汝拿過撥浪鼓別在腰間,“吃喝玩樂,既然已經‘玩樂’了,師姐,不如我們去吃吃喝喝吧!剛才看到一家肉包,攤前排了好多人,甚至有人夜排,定是特別好吃!”

“好啊,往日的千燈節我都沒仔細逛過,今日定要逛個盡興。”

時間在紛雜腳步中流逝。眼看著天色漸沈,逛集市的弟子也慢慢減少,都向著斷崖而去。

逛完最後一條林蔭小道,洛玉汝早已腰酸背痛,口中叼著半塊紅豆糕坐在臺階上歇息。

放眼望去,攤主所兜售的物品也所剩無幾,紛紛開始收拾,想搶在天黑前下山。

熱鬧一瞬散開,玉走山重回寂靜。

洛玉汝大口大口啃著紅豆糕,對軟糯的紅豆泥讚不絕口。焦聞星雙眼放光,大讚其為人間至味。

後山隱隱傳來空靈叫聲,仿若一陣風吹散心底褶皺。洛玉汝一時間聽得入迷,最後一口遲遲沒有送入嘴中。

“師姐,那是什麽在叫啊?真好聽,像唱歌似的。”

“是鹿鳴吧。後山養了幾頭小鹿,安靜時總能聽到鹿鳴。”一口將紅豆糕塞進嘴裏,視線粘在洛玉汝手裏的小塊紅豆糕上,艱難挪開視線,“話說紅豆糕真好吃啊。以後的千燈節,我們也試著夜排吧。”

後山鹿鳴隱隱唱和了兩聲,洛玉汝註意力又被引了過去。

“原來宗門在後山養了動物,那我可要找機會去瞧瞧。”

“那幾頭小鹿本是門人救助的生靈。萬物有靈吧,救了它們後反倒賴在宗門不走了,弟子們也與之產生了感情。宗主便下令將後山劃給它們,走還是留皆由它們選擇。”

“於是小鹿就在後山安了家?”

“沒錯,宗門為它們提供了棲息地,它們還之鹿茸。今天祭酒裏的鹿茸就是它們叼來的。”

“鹿茸啊,很名貴了。”吞下紅豆糕,洛玉汝含糊回道。

也不知紅豆糕中加了什麽東西,她突然覺得兩頰發燙,雙手不停地扇風降溫。

“師妹你的臉怎麽那麽紅?”焦聞星也學著她的樣子牽起衣袖呼呼替她降溫。

洛玉汝雙手捂住脖子,發覺脖子也滾燙驚人,喃喃自語:“不知道,該不會是過敏了吧。”

“可是病了?還能堅持嗎?要不我送你回去休息吧。”

“不行,我一定要去放魂燈,我還有要實現的願望。”洛玉汝連連擺手,似要證明自己無事,猛地站起,“瞧,一點問題也沒有。時間不早了,我們快去斷崖吧。”

在洛玉汝再三要求下,焦聞星只好答應,千叮嚀萬囑咐若不舒服一定要第一時間通知她。

與此同時,辰勾峰上,謝椿寢居房門由外向內打開,來人裹著昏暗天色踱步進入。

其人徑直走向正中的桌案,手指撫過堆積如山的書冊,曲起手指在封皮《拾遺紀事》上敲了敲,拂去上面的灰塵。

拿起其中一冊信手翻開,醜惡的黑蟲暴露眼前。呼吸驟然加重,呼出的氣體打在紙張之上,繪制的黑蟲隨之微微抖動,宛若活了過來。

半晌,來人合上書頁,隨手擲回書山之上。即使閉上眼睛,黑蟲模樣也在眼瞼之上形成。

來人霍然睜眼,呼吸更加劇烈,只因目光凝在刻有新奇圖案的留音石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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