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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憊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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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憊態

雨後烏雲未消,陰沈仍籠罩在裁雲宗上空。

王二持著掃帚“沙沙”走遠,宛若盡職的灑掃弟子。

烈風穿林而過,樹梢簌簌抖動,洛玉汝收回目光,覺得天一瞬被風吹得更暗了,抱緊胳膊折返辰勾峰。

芥舟閣期間洛玉汝專跟黑袍人對著幹,也是時候表衷心了,至少要明面上還是要做做樣子。

趁謝椿未歸,洛玉汝打算先去各屋尋找一番,頭一個目標就定在未曾踏足的書房。

謝椿從未規定她不能踏入書房,既然沒有規定,那就是允許進入。洛玉汝幹勁十足,快步踏上臺階。

螢光撲哧暗淡下去,逐漸溶於黑暗,樹蔭之下臺階暗不透光,陣風、蟲鳴也在一息間消失,萬籟俱寂。洛玉汝才踏出一步就停在原地不敢走了,聚氣凝神模仿著謝椿召來螢光的術法。

直到最後的手勢結成,樹蔭之下無事發生,連象征蕭瑟的風也沒有吹拂。

也是,她這種廢材哪有看一遍就能學會的道理。

洛玉汝跺腳制造出動靜,壯著本就不大的膽子,放聲吶喊:“我是唯物主義者,我才不會害怕,這種時候就要高歌,我想想唱什麽好……”口中碎碎念個不停,腳下一步跨了三級臺階。

身後響起鞋底摩擦沙礫的微小聲音,洛玉汝身子一僵,轉身前忽想起古往今來由回頭引發的經典故事,悶頭拾階而上。

身後動靜如影隨形,甩也甩不掉。衣擺窸窣,鞋履輕摩沙礫,成為寂靜夜晚中的唯二聲響。

“啊!”洛玉汝步子邁得太大,一時沒站穩,跌坐在臺階上。

黑暗中冰涼的觸感攀上手臂,激得洛玉汝一激靈,牙齒打著顫問:“誰?”

窸窣聲與清脆撞擊聲藏在急促呼吸之下,洛玉汝心弦緊繃,就著漆黑一團的影子尋找其鼻子,只等照著那兒來上一拳。

忽地,一點亮光隱隱透出,一聲“吾”緊接著響起。顫栗順脊髓而下,腰背當即蜷起,洛玉汝身子後仰拔腿就跑。

滿腦子想的都是撞邪了,那團黑影竟然發出了自己的聲音!

洛玉汝還是錯了,雖唯物主義,但修真界可不跟人講究這些,更別說她還是去密室逃脫都能嚇出魂穿越的絕世倒黴蛋!

只顧著跨階狂奔,洛玉汝不消片刻已然登上了臺階頂端。靜止的世界好像重新開始運轉,蟲鳴、微風一齊歸來。

風拂去她額頭的豆大汗珠,洛玉汝得以些微冷靜思考,那團黑影該不會是謝椿吧?

洛玉汝聽信焦聞星的話,意味巨門堂的商議不會那麽快結束,可仔細想想,自己的聲音和那一點光不就是留音石發出的嘛。

越想越覺得尋到了真相,洛玉汝忐忑地躲在樹後等到腳步聲靠近。

嗒。

邁上最後一級臺階,烏雲也識相地散開,白衣披上月華,月光照在來人臉上,是謝椿。

“師尊……”洛玉汝一臉做錯事的表情從樹後走出,望向仍漆黑一片的樹蔭臺階,“螢火不怎的熄滅了,樹蔭下太黑,我一時沒發現是師尊……”

洛玉汝怕剛才的舉動招致謝椿誤會,連忙解釋,卻敏銳捕捉到謝椿一絲疲憊,她立刻掐了話頭,兩人沈默以相對。

最終還是謝椿先邁出了一步,洛玉汝跟在其後,分析定是開會使人疲憊。

碎開的烏雲時不時擋住月亮的身影,地面時明時暗,洛玉汝踩著謝椿時而出現的影子猶豫是否搭話。

謝椿忽然轉身,攤開的手掌上放著三枚留音石。洛玉汝想到剛才被自己聲音嚇到的糗樣,深呼吸問道:“師尊想說什麽?”

留音石依次點亮。

“何、樂,嗯?”

洛玉汝大驚,嘴唇嚅動,難以給出回覆。都被問“有什麽好樂的”了,哪裏還敢大意作答。

她斟酌著選取了最保守的回答,“弟子不敢。”

烏雲幽幽飄遠,月光落下,謝椿眼裏閃過的疑惑恰好被洛玉汝捕捉。

難道搞錯了?

聽到風馬牛不相及的回覆,謝椿才驚覺以此表達太過勉強,不由失落收起留音石,又攏了攏袖子。

洛玉汝還在一旁分析謝椿的用意。據她分析,三枚留音石中“何”與“嗯”用於表達疑問,傳遞信息的是“樂”,如果不是問她樂啥……

難道是想問她唱什麽歌?

想法太過發散,洛玉汝一時也沒了把握,狀似無意地說:“弟子剛才嚇得就差要唱歌壯膽了,好在師尊出現了。”

失落一掃而空,謝椿微頓,想了想重新掏出留音石。

“師尊是想問弟子要唱什麽歌?”洛玉汝不甚確定地問道。

見謝椿重重點頭,洛玉汝頓時心頭一松,還好猜對了。對上謝椿灼灼目光,卻忽有幾分羞於啟齒,支支吾吾抖出句“勉強算得上童謠吧,定是師尊不曾聽過的歌”。

謝椿好奇心更盛了,眸中夾雜著幾分期待,那點奕奕神采足以灼燙洛玉汝心間。她偏過頭,繼續鋪墊:“是一首有關貓兒的歌……眼睛瞪得像銅鈴……”

一曲結束,萬籟俱寂,蟲兒也被洛玉汝的歌喉壓了下去,不再提名。洛玉汝呼吸一滯,慌亂找補:“慷慨激昂宜壯膽,那麽機敏的貓兒,如果辰勾峰也養一只定會熱鬧許多。”

沒想到是如此高昂的壯膽歌,謝椿眨眨眼,給足了情緒價值,他緩緩鼓掌,努力消化聽不懂的詞,也將洛玉汝的話一字不差聽了進去。

養只貓啊,好像也不錯。就養只眼睛有銅鈴大小的貓吧。

不知怎的,被洛玉汝奇妙的歌曲一打岔,起先在巨門堂的煩憂頓時消散了大半。

謝椿想,他是需要洛玉汝的。

不論是以留音石交流的新穎方式,還是解開與胞弟謝靈的心結,都是洛玉汝出現後帶來的變化。

夜航船上飄灑的雨絲悠悠落在心間,紛紛螢火於樹蔭下飛舞,以及需由他來點上的斜月三星,幕幕回憶就此湧上心頭。

原來自他失憶以來,已經有了這麽多的新記憶,而每一段記憶都洛玉汝有關。若說一段回憶牽扯著與之相關的人或物,那麽他與洛玉汝之間早已纏滿不可分割的線。

“螢火回來了!”洛玉汝驚呼著向前奔去。

螢火紛紛撲扇著飛來,翩躚著將洛玉汝圍住,親昵地落在她的指尖,停留片刻忽地飛離。漫天螢火迅速結成風暴之勢,扭動著又“呼啦”散開,散落在樹梢頭。

振翅扇動的風勾亂了鬢發,洛玉汝回頭避風,看見謝椿正站在不遠處望向自己。目光被螢火染得明亮又灼灼,與之前問她唱什麽歌時的專註眼神不同,此時謝椿眼中還多了一點眷戀。

洛玉汝快步走向謝椿,在月光陰下的瞬間問謝椿,“是巨門堂裏發生了什麽嗎?”

見謝椿似有疑問,洛玉汝連忙擺手解釋:“師尊今夜皺眉不展,面露疲憊,弟子才鬥膽猜測,並非刻意打探長老談話。”

暗色籠於謝椿面龐,他微微搖頭,示意洛玉汝不必介懷,也是直至此時才知疲憊早已顯露面上。

白日巨門堂內,面對眾長老的質問,他與安同醉毫無招架之力,縱使有千萬種開托的理由,只消一句“望月金丹被魔族奪走”足以問得他們啞口無言。

未能達成任務,謝椿、安同醉自願受罰,眾長老一時啞言,齊齊望向高坐堂內的賀染青,等待宗主的裁決。

賀染青不發一語,一味擦拭配劍暮山,眾人方知宗主早已動怒。

“那個魔族,你們口中的‘黑袍人’,有何特征?”半晌,賀染青才問出第一句話,暮山劍被她擱在膝頭,幽紫劍身散發寒芒。

安同醉思索片刻:“黑袍人實力深不可測,比以往交手的魔族都要強。納入他人金丹乃有違天道之事,自身也會遭受真氣焚身、徹骨之痛,他卻硬生生扛下,與我二人打得了來回。是吧?”

回想與黑袍人交手過程,尤其是黑袍人強壓望月金丹帶來的影響時,出招毫不遮掩,那股熟悉感揮之不去;不僅如此,黑袍人似乎對他與安同醉也相當了解,總能一瞬洞悉他們的招式,並立刻化解。

種種古怪猶如疑雲,縈繞謝椿心頭。

賀染青見兩人沈思,明顯還有所保留,命他們如實告知,不得有所隱瞞。

“並非有意隱瞞,只是感覺。黑袍人似乎很熟悉我倆,總能事先預判。與之交手,雖招招致命,但卻像極了宗門比試。”安同醉說不下去了,他自己說著都覺得荒謬,更別說聽的人了。

朝謝椿投去求助的眼神,謝椿點頭認可了安同醉的說法。一人這樣想可能是錯覺,兩人都這樣認為,便有一定可信度了。

長老們不由竊竊私語。“仙魔大戰時未見有此號人物。”

“據悉,曾分散為政的魔界各部已經有聚合的跡象,其中推手被魔族尊稱為尊主。”

“不論是黑袍人,還是魔族尊主,都像憑空出世。如今魔族已拿芥舟閣開刀,仙門不得不防啊!”朱邦彥言辭懇切,聽得眾人一陣沈默。

仙魔大戰的煉獄慘狀深深映在每個人的記憶中,如今戰火即將被魔族重燃。

謝椿腦海飛速閃過幾幅畫面,畫面裏他似乎在與誰比試。記憶閃斷出現,無法承受的他不由踉蹌跌坐在地。

巨門堂的大門在身後緩緩合上,謝椿踏積水離去。無法承載記憶閃回,而被要求回去靜息,至於究竟是靜息還是借機支開他,他也不願細想。

宗門尚且容得下疑似弒侄卻失去記憶的謝椿,一旦記憶恢覆,前塵往事揭開,他或成為刺向宗門的利刃,宗門不得不防。

煩憂事不由丟給恢覆記憶之後的自己,此時的他只想早點回到辰勾峰。

“師尊?”不知不覺兩人已走回住處,洛玉汝擡頭望月,估摸著時辰,“時辰不早了,弟子先回房休息了。”

說完率先進入房中,關門時見謝椿仍望向自己,不由沖其一笑,忽又想起了什麽般補充道:“對了,師尊商議了整日,想必一定乏了,不如去後山泡泡溫泉?定能洗去疲憊。”

待聽到腳步聲漸遠之後,洛玉汝才舒了一口氣,原本的計劃被突然歸來的謝椿打亂,本已打算放棄行動,卻見謝椿狀態不佳不由生出一絲僥幸,仍決定夜探書房。

洛玉汝默默道歉,利用謝椿對她的信任而謀利,心裏早被內疚填滿,而蠢蠢欲動的蠱蟲蛇纏腰毫不給她猶豫餘地,逼迫著她行事。

書房與謝椿寢室離得近,她必須趕在謝椿回來前離開。洛玉汝混著夜色急行至書房前,恐被謝椿發現的她不敢放出神識探查,僅粗略檢查書房並未設置陣法後,保險選擇翻窗入內。

落地便聞覺灰塵撲面,書房內充斥著陳舊氣息,看來謝椿也鮮少來此。

放眼望去,十個書架縱向排開,每個書架上都擺滿了書冊。洛玉汝走到距她最近的書架,拾起木牌細看。

木牌生灰,灰塵粘在拇指上,她皺眉下意識用衣擺一揩,接著用食指描摹著刻字筆畫,好像是個“庚”字。她又拿起臨近木牌,發現上面是“己”字。

十個書架對應十個天幹。

洛玉汝取出事先藏好的螢火蟲,借著微弱的螢光,隨手拿起一本書,拂去表面塵埃,露出書名。

字跡擠在一起,猶如螞蟻亂爬。洛玉汝將食指比在字旁,閉上一只眼勉強讀出,“拾遺……紀事,其三。”

似乎記載了過往的事,莫大的好奇心催促洛玉汝翻開。書頁薄如蟬翼,即使一再小心也會發出脆響。

密密麻麻的毛筆字映入眼簾,扭曲爬動的字與昏暗的螢光無疑加大了閱讀難度。螢火蟲振翅發出的細微動靜在耳中無限放大,豆大汗珠從鼻梁滾落,持書的手也開始抖個不停。

快一點,要快一點!

“仲秋午後與臨風比試,勝。臨風天資卓絕,可期宗門大比。”

哐啷。

書房門驟然推開,月光迫不及待進入房內,人影被拖得很長,直到洛玉汝腳邊。

她還是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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