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藏後手

關燈
藏後手

靜謐夜色中,芥舟閣無聲駛過間或出現的雲霧,遠看像一顆緩慢移動的明星,恬謐而安詳。殊不知黑夜才剛張開獠牙,緊隨其後的尾巴正伺機而動。

正值月上中天,芥舟閣順利拍出數件藏品,巨大的銷金窟在濃重夜色中展露出冰山一角。

僅前半夜的靈石交易就已超過上一屆的總額,其中功勞,自然少不了黑袍人的功勞,起手競拍便揮霍萬枚上品靈石,當然也不乏許多一擲千金的狂熱之人。

唯有一點實在令人在意,一場拍賣中黑袍人只出兩次價,一次起手萬枚靈石,另一次象征性擡價。

起初眾人疑其有詐,直至數件藏品被他人拍下,才漸漸安心。卻又生起新的疑竇,難道黑袍人只想顯擺自己靈石多?該不會是芥舟閣找的托吧!

哐當!

槌聲落下,蒲柳旋即微揚嘴角,對著水鏡道了一聲恭喜。水鏡之外的伍陶略微展顏,食指一擡,指揮著仆役呈上下一件拍品。

蒲柳終得中場休息,她將散落的鬢發綰至耳後,正要接過仆役遞來的茶水,目光忽地捕捉到裝有拍品的木匣。

心神猛地一蕩,一時疏忽,茶湯自盞中蕩出,潑灑在手腕上。茶湯頃刻蒸發,騰出霭霭白氣,手腕泛出奇異藍光,仆役嚇得魂不守舍,登時下跪道歉。

蒲柳立刻握住手腕,莞爾一笑:“沒事,你下去吧。”蒲柳定了定神,見木匣防止在展示臺上後,妝似無意地朝伍陶看去。

兩束目光在空中相接,警告目光直直射來。伍陶的目光猶如吐著蛇信的巨蟒將蒲柳四肢纏繞束縛,令她無法動彈。

蒲柳眨眨眼睛,立刻垂下頭去,不敢在伍陶面前再搞小動作,而不安在心中無限放大。

頂層屋內,洛玉汝坐立難安,她時常覺得口幹舌燥,總忍不住舉盞啜飲。

凝望沿口的圖案,她暗中盤算著已進行拍賣的拍品,斷尾焦鳳琴、三寸釘、歸陰傘……似乎是按順時針的順序進行,如今沿口繪制的圖案所剩無幾,下一個便是——

啪、啪,擊掌聲打斷洛玉汝思緒。只見水鏡之中,蒲柳五指輕拍掌心,喚回眾人的註意。她聲音輕柔如九天曼妙飄紗,宣布後半場拍賣會即將開始。

“諸位請看下一件拍賣——”蒲柳反手一攤,將眾人視線引到木匣之上,木匣之上鑲嵌著螺鈿組成的月相圖,精湛無比。

松開搭扣,揭開匣蓋,一顆滿溢金光的珠子圓潤躺在玄色襯布之上。

蒲柳深吸一口氣,哢嗒扣上蓋子。諸多房間傳來不滿的聲音,嚷著還沒看清。

半晌才調整好心緒,介紹道:“此物為裁雲宗望月仙君的金丹。”

此言一出,閣內頓時一片嘩然。有人感嘆芥舟閣不同凡響,此等拍品都能搞到手;也有人震驚於芥舟閣膽大包天,此等游走於道德邊緣的拍品都能搞到手!

而更多的是妄想撿漏的人。

章沁綠已然身死,如今這枚金丹也成了無主金丹。雖不知芥舟閣如何得來的,但登閣之人又有誰手裏幹凈呢?即便芥舟閣取之不武,他們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過去了。

金丹有助於修為大漲,誰又不為自己想想?況且芥舟閣保密性極佳,拍下更是神不知鬼不覺。不少垂涎金丹的修士頓時打定主意要參與競拍。

閣內一時間沸沸不止,蒲柳的聲音已無法壓過嘈雜聲,她索性放低音量,嘗試減少鮫人嗓音對人的控制。

與此同時,洛玉汝只覺兩耳嗡嗡,太陽穴突突直跳,簡直不敢相信剛才聽到了什麽。端起茶盞看了又看,那顆散發金光的珠子是章沁綠的金丹?

即便是她,也知道金丹的珍貴。修成金丹意味著修為大幅增長與壽命的延長,可以說是修士不可或缺之物。

而章沁綠為換得朱厭妖丹,甘心拿出自己的金丹當作抵押物,甚至還是瞞著宗門與芥舟閣達成的交易。

章沁綠究竟有何打算?與芥舟閣的交易究竟出於自願還是迫於無奈?

千般疑問、萬般思緒韌如蛛絲,將洛玉汝團團包裹,密不透風,無法喘息。

她忽又開始猜測章沁綠的離世是否與缺失金丹有關,心亂如麻的洛玉汝甚至沒有註意到身前投下的陰影。

手腕忽地一沈,手上的重量卻一輕。

謝椿並指壓下洛玉汝的手腕,再接過一直她端在手中的茶盞。

洛玉汝茫然擡頭,目光猝不及防與之相撞。略顯擔憂卻又滿含寬慰的眼神,像三月初見的暖陽,斂去料峭之意,溫暖投撒進洛玉汝眼眸。

“靜心,拍賣要開始了。”安同醉臉色鐵青,聲音沈得宛如暴雨前的轟隆遠雷。他緊盯水鏡,又叮囑道:“靜觀其變,還沒到出價的時候。”

洛玉汝點點頭,覆又揚起頭看向謝椿,沖他遞出無事的眼神。如今第一要事是拍得章沁綠的金丹!

“望月仙君的金丹為無底價競拍,拍賣開始。”蒲柳幾乎壓著嗓子,從喉嚨間擠出拍賣話術。

這一舉動自然被時刻關註現場狀況的伍陶註意到了,他面帶不屑,目光冷得能將廣袤大海封凍住。

蒲柳打了個寒顫,恰巧有人出價,她迅速移開視線,假裝沒有註意到。伍陶將蒲柳的小動作盡收眼底,招來一名仆役,對其一陣耳語,隨後看著不斷攀高的出價,肆意地笑了。

裁雲宗眾人卻眉頭緊擰,眉心如有化不開的濃重煩愁,沒人想到芥舟閣居然采取無底價競拍的方式進行拍賣,這無疑為他們的計劃增添了一份阻力。

無底價競拍意味著所有人都能出價,眾人的出價積極性被充分調動,只會愈發狂熱,競拍價格也會隨之攀升。

況且出過的一次價的人,心中欲望兀自膨脹數倍,再次出價的幾率也會增大。

此刻,裁雲宗面對的不再是之前被蒲柳引誘著出價的人,而是一群欲求得不到滿足,欲壑難填的紅眼之徒。

目前出價的漲幅較小,且沒有一定規律。由此可看出,看出價者眾多,都想著天上掉餡餅,說不定就砸中自己了呢。

“我們現在必須出價,甩開差距!都說‘閻王好見,小鬼難纏’,若價格一直低空盤旋,只會吸引來更多人出價,只怕後患無窮,我們需要一陣驚雷炸醒他們。”看著法器冊子上微小變動的數字,洛玉汝急切出聲。

她感覺閱讀障礙的癥狀似乎變嚴重了,此時腦內一片翻湧,眼前昏花難以看清文字。文字的筆畫好似被拆分開來,化作比塵埃還小的盈盈光粒,飄浮在半空中。

洛玉汝楞神片刻,竭力盯住虛空中的一小點,重覆道:“我們需要出價!”

“當前出價萬枚上品靈石。”蒲柳刻意低沈幾分的嗓音從水鏡中傳出。

是黑袍人出手了。

裁雲宗眾人身子後仰,緩緩舒了一口氣。唯有洛玉汝依舊面沈似水,唯恐黑袍人也是沖著金丹來的。

驟然拔高的競價擋住了不少渾水摸魚試圖撿漏之人,出價的頻率較方才有所降低。

蒲柳盤算著裁雲宗能負擔得起目前的價格,瞬間放下心來,忽見水鏡之外,忙忙碌碌的身影。

一群仆役拖著人身魚尾的鮫人上前,將早已昏死的幼鮫丟在玄冰之上。

先前被茶湯潑濕的手腕疼痛猶甚,湛藍鱗片破皮而出。胸口顫栗不止,直直爬上臉龐,蒲柳睜大雙眼,無聲憤然質問伍陶意欲何為。

正在挑選剔刀的伍陶隨手一指,仆役立刻會意取出最鋒利的剔刀,當空比劃了兩下。伍陶挑眉回視蒲柳,那令人厭惡的笑容又回到了臉上,他做著口型說道:“想吃魚膾了。”

記憶最深處的恐懼被喚醒,躺在碎冰上的幼鮫與記憶中的身影重合,白皙的手臂滲出瑩藍色鮮血逐漸匯成一註汪洋;剔刀片下的肉整齊碼放在盤中;刀尖甩出的略帶海洋的氣息,在惡臭牢房中顯得那麽突兀。

同類動人嗓音發出淒厲叫聲,化作柄柄利刃,仿佛要刺破蒲柳眼瞳。她從回憶中蘇醒,額前已爬滿汗珠,而罪魁禍首伍陶氣定神閑地把玩著剔刀,他輕彈刀身,嗡鳴振動不止。

蒲柳全身血液瀕臨凝固,各處亮起的懸燈好似催命符,她麻木地報出當前出價,視線不敢再偏移一點。

“那個人二次出價了。”洛玉汝沈聲分析道。競價再次拔高,不難看出是黑袍人的手筆。

法器冊子一瞬停滯之後再次變化,裁雲宗當即決定出價。當蒲柳報出七萬枚靈石時,閣內為之一靜,猶豫出價的時間也變長了。

“十四萬枚。”黑袍人朝屋外打去一道靈力,懸燈立刻亮起。他行至窗前,在濃濃夜色中尋找隱匿於後的黑影。

芥舟閣不甘示弱,緊隨其後出價,將價格提到了百萬枚。黑袍人不再出價,蒲柳時刻關註著三層的懸燈,心間燃起一小點雀躍。

“會這麽順利?”洛玉汝心頭沒由來的一緊,頓時坐立難安起來,她起身踱步,變故突發。

猛然巨響猛地撞擊眾人心神,房梁發出吱嘎亂叫,洛玉汝疑惑仰頭,只見灰塵簌簌落下。第二波撞擊接踵而至,房梁轟然哀鳴,不設防的他們頓時身形一歪,如斷線的風箏般脫力飛出。

撞擊聲勢浩大,一輪猛過一輪,屋內擺設一齊傾斜,紛雜飛至半空,化作無數暗器向眾人襲來。

洛玉汝只覺天旋地轉,她連忙運功護住心神,高喊道:“快逃!樓要塌了!”

撞擊發生只需一瞬,所帶來的連鎖反應卻持續了下去。

雜物接二連三哐啷落地,滿地碎片;屋門前懸燈晃動不止,或明或滅;人們驚慌叫喊,奪門而出。

望向自發開啟的房門,伍陶抓起一名倒地的仆役,大聲質問:“去查!查清發生了什麽!”

“掌、掌事!”甲板仆役左右閃避著滿地狼藉,驚慌跑來,“敵襲,有敵襲!隱匿之術失靈了!”

“不可能,芥舟閣的隱匿之術不會如此輕易被破解。”伍陶緊攥仆役衣領,見其不似作偽,哼聲伸手感應。

探出的靈力杳無音信,守護芥舟閣的結界已蕩然無存。

失去結界庇護的芥舟閣,是中天之上顯眼的龐然異物,無需動用任何靈力就能註意到,沒有比這更醒目的靶子了。

伍陶的神情由疑轉驚,繼而面露恐色。仆役戰戰兢兢,感覺小命就要折在這場敵襲裏了。

趁伍陶發怒之前,仆役小聲補充:“結界是在第一次撞擊之後解開的。”

手頭倏然一松,伍陶放開了仆役,回首望向四散而逃的人們。在他奉為尊客的一群人中,有人暗中協助襲擊者傳遞信息,致使芥舟閣位置暴露。

想他芥舟閣消息靈通,無孔不入,難道今夕要折在最擅長的領域?

思及此處,伍陶拂袖快步朝甲板走去,頭也不回地吩咐道:“傳令下去,反擊!”

聽見漸遠的腳步聲,昏迷倒地的蒲柳睜開一只眼,抹開遮擋視線的發絲,望見伍陶已經離開。

蒲柳心中生出一絲波動,她要逃走!帶著同類一起逃走!

心臟怦怦直跳,盈藍血液極速奔湧,肌膚泛出堪比珍珠的異白,宛如風暴時紊亂的汪洋。

視線在慌亂的人群中穿梭,最終抵達躺在碎冰的同類身上。蒲柳微微一頓,左右張望,見無人註意到她,立即起身朝同類奔去。

“快醒醒。”

觸及幼鮫的瞬間,幼鮫海藻般的頭發根根脫落,雙眼凹陷成黑漆漆的兩個洞,白皙肌膚變得暗沈,逐漸泛出死色,頃刻間幹癟下去,化作醬褐色幹屍。

蒲柳驚叫著跌坐在地,掌中尚存同類骨骼突出的觸感,硌得她手針紮般刺痛,心也跟著劇痛無比。

伍陶為了讓她乖乖聽話,竟不惜拿出保命法器——水月鏡。鏡花水月,聚散終成空,是伍陶空贈她一場拯救同類的美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