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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6 章-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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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6 章-28

慕容詡早已沒了蹤跡,像是鉆進了天涯海角最深的縫隙裏,連半點氣息都尋不到。

葉塵希心裏清楚,別說一兩日,便是給他半月時光,也未必能揪出這人——更別說要取人鎖骨、傷人性命了。

凝絕山上,風雪正猛,直往骨縫裏鉆。

葉塵希跪在藥聖屋前,一動不動。

屋門緊閉,裏頭半點動靜也無。

他就這麽跪著,從日升跪到日落。

不知過了多久,藥聖沙啞的聲音總算從門內飄出來,帶著幾分不耐:“東西沒取來,還杵在這兒做什麽。”

葉塵希渾身一震,從懷中掏出木盒,放在雪地上,聲音又幹又啞:“醒魂草,晚輩拿到了。”

藥聖嗤笑幾聲,語氣裏滿是嘲弄:“我記得清楚,我要的可不止這醒魂草吧?”

葉塵希垂下眼,喉結動了動,聲音更低了:“靈樞骨……晚輩實在取不來。”

門內靜了片刻,隨即傳來一聲冷哼:“取不來?當初應下的時候倒有幾分硬氣,如今拿株破草就想蒙混過關?”

葉塵希喉間發緊:“求前輩開恩。”

沈默在風雪中蔓延了許久,門內才傳出一句冷淡的話:“……東西留下,明日辰時再來。”

葉塵希猛地一楞,幾乎要懷疑是自己聽錯了。

他連忙將額頭重重磕向雪地,聲音難掩急切:“謝前輩……晚輩明日辰時,絕不敢耽誤。”

說完,他把紅色匕首放在木盒上,一起往門根處推了推,直到觸及那扇門板才停手。

起身時,膝蓋早已僵得不聽使喚,他踉蹌了一下,扶住凍得發硬的石階才勉強穩住身形。

第二天辰時,葉塵希趕到時,見門口擺著一只白瓷瓶。

他彎腰拾起,擡手敲了敲門:“前輩?”

“拿了解藥滾。”門內傳來冷淡的聲音。

葉塵希楞了楞,剛要轉身,藥聖的聲音又響起來:“戒了癮後,再碰一次凝音水,就是神仙來了也救不了你。”

葉塵希指尖一顫,白瓷瓶在掌心微微晃動。

“晚輩……記下了。”他對著門板深深一揖,握緊瓷瓶轉身離去。

回到魔宮,樂亦溫正在書房批閱卷宗。

見葉塵希進來,他緩緩擡眼,眸子裏沒什麽情緒。

“先生。”葉塵希聲音微啞,腳步停在書案前。

樂亦溫的目光在他身上落了一瞬,又轉回到攤開的卷宗上:“怎麽了?”

葉塵希喉結動了動,望著案上堆積的卷宗,低聲問:“你要隨我回去嗎?”

樂亦溫握著筆的手停住了,擡眼時,眸中終於有了絲波瀾:“回哪?”

“絕情崖。”

樂亦溫放下筆:“你想讓我跟你回去?”

“是。”

“為何?”

“你不在,沒人給我帶早膳。”

話音落時,燭火忽然跳了跳,將兩人之間的沈默拉得很長。

樂亦溫垂著眼:“事到如今,你……當真不厭惡我?”

“為何要厭惡?”葉塵希反問。

“因為……我是個惡人,”樂亦溫的指尖在卷宗上無意識劃過,“為了凝音水,給無辜者下毒,逼鮫人流淚,還害了慕容詡……樁樁件件,哪樣算得光明磊落?”

葉塵希望著他顫動的睫毛:“不厭惡。”

樂亦溫猛地擡眼,眸中終於有了些微瀾:“你不必如此。”

他別開臉,聲音低了幾分:“這些事,換作任何一個正道修士,都恨不得除之後快。你修無情道,更該視我這種人,如附骨之蛆。”

葉塵希望著他眼底的掙紮,聲音比先前沈了幾分:“先生做這些,是為了活下去。”

“為了活下去,就能傷及無辜?”樂亦溫自嘲地勾了勾唇,“這借口未免太難看。”

“我沒覺得是借口,”葉塵希目光微沈,“先生怕老,怕醜,怕消失於世,這些念頭本就沒錯。就像草木要爭陽光,溪流要奔江海,皆是本能。”

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些:“要怪,就怪我從前死得太早,太沒用了,留下的魔核,也沒法讓你留住容顏、永不衰老。”

“胡說什麽?”樂亦溫聲音發緊,“你的魔核,本就不該用來做這種事。”

葉塵希卻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望著他:“可先生需要。”

樂亦溫喉結滾動,沒再反駁。

“先生,隨我回去吧。”

樂亦溫沈默著拿起筆,沒再看卷宗,而是在一張空白的紙上,慢慢寫了個“好”字。

回到靜心閣時,天色早已暗透,樂亦溫已睡下。

葉塵希坐在案前,摩挲著手中的白瓷藥瓶。

喝了這解藥,先生便會如凡人一般,漸漸衰老,眼角生紋,鬢角染霜……最終,走向死亡。

葉塵希握緊藥瓶,指節泛白。

他不信,這天地之大,難道除了凝音水,就再無別的出路?

草木有枯榮,可靈芝能延年;江河有枯水,可源頭能活水。

萬物皆有轉圜,為何到了先生這裏,就只剩兩難?

凝音水是飲鴆止渴,解藥是坦然赴死,可他偏想尋一條中間的路,一條能讓先生不必背負罪孽,也不必匆匆老去的路。

凝音水、鮫人族、長生……若鮫人淚能化作凝音水,那這世間的凝音水,怕是早已泛濫成災。

畢竟鮫人一族綿延千年,族群繁盛,落淚本就是尋常事,若個個的眼淚都能化成凝音水,哪還會引得眾人趨之若鶩?

如此看來,怕是只有那一個鮫人的眼淚,才能凝成此水。

可為何偏偏是他?

葉塵希指尖在藥瓶上劃過,心頭疑竇叢生——這鮫人身上,定藏著秘密……

翌日天剛亮,樂亦溫推開內室門,便見葉塵希提著食盒走進來。

“先生醒了?買了早膳,過來用吧。”

樂亦溫望著籃子裏冒著熱氣的食物,眸色微柔,緩步走過去:“你倒起得早。”

葉塵希正將最後一碟小籠包擺開,聞言擡頭:“想著先生醒了,許是會餓。

樂亦溫拿起包子,咬開時熱氣混著湯汁漫出來,燙得他微蹙眉頭,卻還是慢慢咽下。

葉塵希遞過一盞溫茶:“慢點吃,這包子餡兒燙。”

樂亦溫接過抿了一口,擡眼看向他,見對方正專註地往碟子裏擺醬菜。

晨光落在對方側臉上,將輪廓襯得愈發清晰。

“塵希,我在這,會不會耽誤你修行?”

葉塵希聞言手一抖:“先生多慮了。修行本就在於心,若因這點事便亂了道心,那才是真的修不成。”

他頓了頓:“無情道修的是心無掛礙,並非要斷盡人事。先生在此,於我而言,是修行裏的常課。”

“常課麽?”樂亦溫低聲重覆,指尖在杯沿劃了個圈,“可修無情道者,最忌留戀……”

“先生不是‘留戀’,是‘道’,”葉塵希打斷他,夾起個包子放在他碟中,“先吃飯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樂亦溫沈默片刻,終究還是拿起包子:“你倒是比從前會照顧人了。”

葉塵希正低頭剝著茶葉蛋:“世事皆可學。”

樂亦溫笑了笑:“可‘學’和‘上心’,終究不同。”

葉塵希剝蛋的手停住了:“先生……”

他想說些什麽,卻被樂亦溫擡手止住。

“飯要涼了,”樂亦溫夾了一筷子醬菜,“你的道,該由你自己定。別被旁人絆了腳,尤其是我這樣的人。”

葉塵希捏著蛋殼的手指泛白,喉間發緊。

那層面紗遮去了樂亦溫大半張臉,連細微的表情都藏得嚴嚴實實,看不真切。

“先生……”他忽然擡手,指尖懸在薄紗前,“往後在絕情崖,不必再戴這東西了。”

樂亦溫微微偏頭避開,聲音輕淡:“不好看,怕嚇到人。”

“先生,這絕情崖之上,只有你我二人。”

樂亦溫垂下眼簾,聲音低了些:“便是只有你我,也還是……不好看的。”

“先生摘了它,總能暢快些,”葉塵希指尖仍懸在半空,“先生覺得暢快,於我而言,便是最好看的。”

樂亦溫睫毛顫了顫,低低吐出兩個字:“傻子。”

葉塵希卻像是得了默許,指尖捏住了面紗的一角。

樂亦溫下意識偏頭,額角碎發滑下來,遮住了半只眼睛。

露出的那片白皙臉頰上,魔紋蜿蜒交錯,爬滿了肌膚,隱隱泛著暗紫微光。

“你看,”葉塵希聲音發啞,指尖懸在他臉頰旁,“哪裏不好看了?”

樂亦溫耳尖泛起薄紅,擡手想將紗重新拉上,卻被輕輕按住手腕。

“先生,”葉塵希掌心溫熱,“在這絕情崖,不必躲的。”

樂亦溫的手腕被按住,掙了兩下沒掙開:“松開。”

他的聲音軟軟的,沒什麽力道,倒像是在撒嬌。

葉塵希緩緩松了手:“先生,這些紋路……會疼嗎?”

樂亦溫搖了搖頭,語氣平淡:“不疼的。”

葉塵希的視線移到他頸間,那串銀鏈正貼著肌膚,泛著冷光。

他聲音懇切:“先生,把項鏈摘了吧。這裏有我,你不必再受那魔氣反噬之苦了。”

樂亦溫沈默片刻,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鏈墜,聲音裏帶著猶豫:“摘了它,我就真成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了。”

“先生,”葉塵希望著他,目光堅定,“從前沒有我,你才需要借這力量護身;如今我回來了,你再也不需要了。”

樂亦溫喉間輕輕滾了滾:“可這世間險惡,你護得了我一時,護得住一世麽?”

“我能,”葉塵希擲地有聲,“從前是我無能,讓先生獨自承受這些。往後餘生,刀山火海我替你闖,魑魅魍魎我替你擋——先生只需站在我身後,做回那個不必沾半點血腥的先生就好。”

樂亦溫的睫毛垂下,遮住眼底翻湧的情緒。

“你可知……”他聲音很輕,“摘了它,我連自保都難。”

“我就是你的自保,”葉塵希目光灼灼,“先生信我一次,好不好?”

樂亦溫望著對方眼裏映出的自己。

那層薄紗早已落在地上,魔紋蜿蜒的臉頰在對方眼中,竟看不到半分嫌惡。

他沈默許久,終是緩緩擡手,指尖顫抖著,解開了頸間的鏈扣。

鏈扣被輕輕撥開,銀鏈順著脖頸滑落,葉塵希伸手接住,將那枚墜子攥在掌心:“先生別怕,以後有我。”

樂亦溫擡手摸了摸空蕩蕩的頸間,指尖觸到溫熱的皮膚,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澀。

多年來壓在身上的沈重感散去大半,卻也生出幾分莫名的慌。

他望著葉塵希緊攥鏈墜的手,輕聲道:“好。”

葉塵希將銀鏈收入懷中,指尖按了按衣襟:“先吃吧,粥該涼了。”

樂亦溫點了點頭,拿起勺子。

太好騙了。

葉塵希從未想過,看似清冷自持的先生,卸下防備時竟會這樣溫順。

他眸色沈了沈,指腹摩挲著袖中的白瓷。

沒了魔力,先生就再也離不開絕情崖,也沒法再碰那凝音水了。

這樣,先生就只會留在他身邊,像現在這樣,溫順地聽他說話,任他護著,再也不會有旁人、旁事來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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